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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夜色,如同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巨毯,无声无息地覆盖了长安城。

柳林院,书房。

烛火摇曳,将柳承业伏案的身影,放大并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那影子时而如静坐的智者,时而如挥斥方遒的将军,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张力。

他的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宣纸。纸上,不再是那些繁复的器械图纸,而是一幅详尽的长安城舆图。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皇城”的位置,然后,缓缓移动,划过朱雀大街,停在了“永安坊”——柳林院所在的位置。

这里,看似是天子脚下的荣耀之地,实则,也是一枚被重重目光锁定的棋子。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白天在天工监,从程处亮身上闻到的那丝血腥味,如同一细小的刺,扎在他的心头,让他无法忽视。

程处亮,禁军将领,若无战事,身上为何会有如此浓重的伐之气?而且,他出现得太过巧合,仿佛是特意被派来“查看”程水岚是否在此的。

是监视?还是……预警?

柳承业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了书桌一角。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巧的铜哨。这是他闲暇时,用天工监的边角料制成的。哨身中空,内藏机关,吹奏出的声音,可以模仿长安城中常见的夜枭鸣叫。这是他为自己,也为柳林院的护卫们,设计的一种隐秘的通讯方式。

他拿起铜哨,放在唇边,轻轻一吹。

“呜——”

一声低沉而悠远的鸣叫,在寂静的书房中响起,仿佛真的有一只夜枭,掠过了柳林院的上空。

他放下铜哨,眼神变得锐利。

不管长安城的暗流涌向何方,他都必须未雨绸缪。他不能,也不允许自己成为那个最被动的人。

三后,天工监。

“水力纺车”的原型机,已经初具雏形。

巨大的木制水轮,精巧的齿轮组,数十个排列整齐的纱锭……这架庞然大物,静静地矗立在天工监的测试场内,散发着一种机械特有的冰冷美感。

天工监的工匠们,围在纺车周围,脸上写满了激动与期待。这几,他们亲眼见证了柳承业是如何将一张张看似天书的图纸,变成了眼前这台充满魔力的机器。

“大哥哥,这个真的能自己转起来吗?”程水岚也来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绿色的襦裙,像只翩跹的蝴蝶,在纺车周围飞来飞去,好奇地摸摸这儿,碰碰那儿。

“很快你就能看到了。”柳承业笑着回答。他正在检查最后一组传动齿轮的咬合情况。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测试场内的和谐气氛。

周师傅,那个平里总是慢条斯理的老工匠,此刻却是一脸惊慌地跑了过来,对着柳承业低声道:“公爷……出事了!”

柳承业心中一沉,他直起身,沉声道:“周师傅,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周师傅喘了口气,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是……是程国公府……出事了!”

“程家?”柳承业的瞳孔,猛地一缩。

程水岚也听到了,她立刻跑了过来,小脸上满是焦急:“周爷爷,我家出什么事了?我爹怎么了?我哥哥们怎么了?”

周师傅看着程水岚,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柳承业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将程水岚拉到一边,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水岚,别怕。你先去那边等我,我跟周师傅说几句话,好吗?”

程水岚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她咬着嘴唇,看了看柳承业,又看了看一脸焦急的周师傅,点了点头,乖乖地走到了一旁。

等到程水岚走远,柳承业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说,到底怎么回事?”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师傅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低声道:“公爷,小人也是刚刚听一个从宫里出来的亲戚说的。说是……说是程国公府的二公子,程处亮,昨夜在巡防时,被刺客刺伤了!伤得很重!”

“什么?!”柳承业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程处亮!

竟然是他!

那个三天前还活蹦乱跳、满身酒气地来天工监找妹妹的程处亮!

“可知道是谁的?”柳承业的声音,冷得像冰。

周师傅摇了摇头:“宫里封锁了消息,具体是谁的,还不清楚。只知道陛下震怒,已经下令全城,彻查此事了!”

柳承业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程处亮遇刺……全城……的震怒……

这一切,来得太巧了。

巧得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他忽然想起了那天程处亮身上的血腥味。难道,那并非是他人的味道,而是……他预感到了危险,或者,已经与刺客交过手?

柳承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不远处的程水岚。

小女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正孤零零地站在那架巨大的水力纺车旁,小小的身影,在庞大的机械映衬下,显得那么无助和脆弱。她没有哭闹,只是静静地站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柳承业的心,猛地一痛。

他快步走了过去,将程水岚揽入怀中。

“水岚……”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水岚在她的怀里,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她小小的双手,紧紧地抱住了柳承业的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呜呜呜……大哥哥……二哥……二哥他……”

她的哭声,那么凄惨,那么无助,听得周围那些粗犷的工匠们,都忍不住红了眼圈。

柳承业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他的眼神,却越过她的头顶,看向了远方。

看向了那座被高墙深院包裹的皇城。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绝不简单。

程处亮的遇刺,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一张针对长安城,甚至针对整个大唐的,巨大的网,正在悄然张开。

而他,柳承业,以及他怀中这个哭泣的小女孩,或许,都已经身在网中。

程国公府,此刻已被一层厚重的阴霾所笼罩。

往里热闹非凡的府邸,如今死气沉沉。府门前的石狮子,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彩。

柳承业抱着程水岚,站在府门前。

他没有进去。

他不想以“护国公”的身份,去打扰程家此刻的悲痛。他只是来送程水岚回家。

程咬金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平里豪爽粗犷、甚至有些无赖的鲁国公,此刻却像是在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的双眼通红,布满了血丝,脸上再无半点往的神采,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悲痛。

“公爷……”程咬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看着柳承业,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谢谢您,送岚儿回来。”

“程国公,节哀顺变。”柳承业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低沉。

程咬金点了点头,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从柳承业怀里,将程水岚接了过去。

“爹……”程水岚扑在父亲的怀里,哭得更伤心了,“二哥他……”

“岚儿乖,别怕。”程咬金紧紧地抱着女儿,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脑袋,声音哽咽,“二哥他会没事的……爹一定会抓到那个王八蛋,给亮儿报仇!”

他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那是一种混合了悲痛、愤怒与意的火焰。

柳承业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女。他能感受到程咬金身上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悲愤。

“公爷,”程咬金忽然抬起头,看向柳承业,眼神复杂,“今……多谢了。若非您照看岚儿,我……”

“程国公言重了。”柳承业摇了摇头,“水岚很乖。若有需要我柳承业的地方,程国公尽管开口。”

程咬金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公爷的好意,程某心领了。只是……此事牵涉甚广,公爷还是……不要卷进来的好。”

这句话,既是劝告,也是一种保护。

柳承业心中一动,他知道,程咬金这句话里,藏着许多未尽之意。

“程国公,”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若有什么消息,还请告知我一声。或许,我能帮上忙。”

程咬金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良久,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说完,他抱着程水岚,转身走进了府邸。

沉重的大门,在柳承业面前缓缓关上。

将两个世界,隔绝开来。

柳承业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的目光,落在程府大门上那两个巨大的、冰冷的铜门环上。

他的心中,有一个猜测,正在逐渐成形。

一个关于权力,关于阴谋,关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刺”的猜测。

夜,深了。

长安城,实行了严格的宵禁。

平里灯火通明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士兵,举着火把,发出单调而沉重的脚步声。

柳林院,书房。

柳承业没有点灯。

他独自一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残月。

他的手中,紧紧握着那枚铜哨。

“呜——”

一声低沉的夜枭鸣叫,再次在书房中响起。

片刻之后,一个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的阴影里。

是柳林。

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主上。”

“柳林,”柳承业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我要你去查一件事。”

“请主上吩咐。”

“去查查,三前,程处亮都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还有,他遇刺的那条巷子,附近有什么异常。”

“是!”柳林领命,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柳承业叫住了他。

“主上还有何吩咐?”

柳承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词句。然后,他缓缓道:“顺便……去查查,最近,宫里有什么动静。特别是……关于‘天工监’的。”

“是!”柳林的身影,瞬间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柳承业一人。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点燃了蜡烛。

烛光,将他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从书桌的暗格里,取出了一张新的图纸。

这是一张他构思已久,却一直未曾动笔的图纸。

图纸的标题是——“连珠火铳”。

一种可以连续发射,无需频繁装填弹药的火器。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图纸上那些冰冷的线条。

长安城的夜,越来越深了。

也越来越冷了。

而在这寒冷的最深处,一股新的、更加危险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做好准备。

为了柳林乡,为了柳林院,为了那个在他怀里哭泣的小女孩,也为了……他自己。

他拿起炭笔,开始在图纸上,勾勒出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部件——弹匣。

烛火,在他专注的眼眸中,跳动着。

那光芒,如同两簇不灭的火焰,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倔强地燃烧着。

次,天工监。

柳承业一到,就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工匠们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也多了几分躲闪。

他知道,程处亮遇刺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他没有理会那些异样的目光,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图纸室。

然而,当他推开图纸室的门时,却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穿着紫色官袍,身材瘦削,面容阴鸷的中年官员,正背着手,站在他的书桌前,翻看着他留在桌上的那些图纸。

听到开门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看似和善,实则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想必,这位就是名动长安的柳承业,柳大匠了吧?”他开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倨傲,“下官,御史中丞,魏勉。”

柳承业的眉头,微微一皱。

御史中丞?

这个负责监察百官、弹劾不法的“言官”头子,跑到他的天工监来做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走进门,淡淡地回了一句:“正是。不知魏大人,来我这小小的图纸室,有何贵?”

魏勉将手中的图纸,慢慢放下。他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柳承业的脸上舔过。

“柳大匠,何必明知故问?”魏勉的声音,阴冷得像毒蛇,“下官此来,是想请柳大匠,去御史台,协助调查一桩案子。”

“案子?”柳承业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什么案子,需要劳动魏大人亲自来请我?”

“一桩……关于‘刺’的案子。”魏勉一字一句地说道,眼神死死地盯着柳承业,似乎想从他的脸上,捕捉到一丝惊慌失措的表情。

然而,他失望了。

柳承业的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仿佛魏勉说的,不是什么刺大案,而是一件与他毫不相的闲事。

“刺?”柳承业轻笑一声,“魏大人,饭可以乱吃,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柳承业,一不掌兵,二不涉政,一个小小的天工监大匠,与那‘刺’之事,能有何系?”

“有没有系,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下官说了算,而是……证据说了算。”魏勉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托在掌心。

那是一支弩箭。

一支样式奇特,箭头闪烁着幽蓝色寒光的弩箭。

“柳大匠,请看。”魏勉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这是从程二公子体内取出的凶器。经查验,此弩箭的打造工艺,与柳大匠在雁门关所用的‘神机弩’,如出一辙!”

他将那支弩箭,递到柳承业面前,厉声道:“柳承业!你作何解释?!”

图纸室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窗外,似乎有一只夜枭,划破了长空。

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鸣叫。

柳承业看着那支弩箭,看着魏勉那张因兴奋与得意而扭曲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冷静。

来了。

该来的,终于来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把刀,会来得这么快,也这么……狠毒。

他没有回答魏勉的质问。

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然后,在魏勉愕然的目光中,他伸出了两手指,轻轻一夹,便将那支被视为“罪证”的弩箭,从魏勉的手中,夹了过来。

他将弩箭拿到眼前,仔细地端详着。

箭身的材质,箭头的淬毒工艺,还有那上面细微的打磨痕迹……

他的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渐渐扩大,最终,化为了一丝……怜悯的笑意。

他看着魏勉,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缓缓说道:

“魏大人,你可知,你手中的,究竟是什么?”

魏勉被他问得一愣:“自然是……人的凶器!”

“不。”柳承业摇了摇头,笑容清冷,“你手中的,不是凶器。”

“而是一份……送给我的,见面礼。”

魏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完全听不懂柳承业在说什么。

而柳承业,已经不再理会他。

他将那支弩箭,随手丢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阴云笼罩的天空,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这场针对程处亮的刺,这把指向他的利刃……

背后的主谋,其野心与手段,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也疯狂得多。

这不仅仅是一次刺。

这是一场,针对整个长安城,乃至整个大唐的……

风暴的前奏。

而他柳承业,已然身在风暴眼的中心。

他握了握拳。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绘制“连珠火铳”图纸时,炭笔的触感。

风暴将至。

他,也已准备好了。

他看着魏勉,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此刻,燃烧着一种魏勉从未见过的、如同野火般炽热的光芒。

“魏大人,”柳承业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果你想查案,我不拦你。但如果你想……”

他的话,没有说完。

但那未尽之意,却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魏勉的心头。

魏勉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柳承业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身,走到了自己的书桌前。

他拿起那张画了一半的“连珠火铳”图纸,看也不看,便将其投入了旁边的烛火之中。

图纸,瞬间被火焰吞噬,化为了一片飞舞的灰烬。

魏勉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烧了吧,烧了吧。

只要你柳承业,从此不再碰这些“奇技淫巧”,你的价值,便只剩下一颗人头。

然而,他没有看到。

在图纸化为灰烬的那一刻,柳承业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惋惜,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因为,那张图纸,早已不需要了。

它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风暴将至。

他需要的,不再是图纸。

而是……真正的,钢铁与火焰。

他转过身,看着魏勉,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魏大人,”他淡淡地说道,“我跟你走。”

魏勉一愣,显然没想到柳承业会如此配合。

“走吧。”柳承业已经率先向门外走去,“不是要去御史台吗?”

他的背影,挺拔而决绝。

仿佛不是走向一场未知的审判,而是……奔赴一场,早已约定的,宿命的战场。

魏勉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他一挥手:“带走!”

两名如狼似虎的御史台官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柳承业的胳膊。

柳承业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架着,一步步走出了图纸室。

走出了天工监。

走向了那片,被阴云与风暴所笼罩的,未知的命运。

而在他身后,那架刚刚建成的“水力纺车”,在风中,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吱呀”声。

仿佛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又仿佛是,一声,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无声的……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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