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东华门。
守将魏良才按着刀柄,在门洞里踱步。他是魏忠贤的远房侄子,靠这层关系才混到这个位置。今夜的事,他本不想做——宫是灭九族的大罪,可爹说了,不做,现在就要死。
“将军,”心腹校尉低声道,“时辰到了。”
魏良才深吸一口气,挥手:“开门。”
沉重的门栓被抬起,包铁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门外,黑压压的士兵静立,火把的光映着一张张麻木的脸。领头的是崔呈秀,披甲持刀,眼神躲闪。
“崔大人,”魏良才拱手,“请。”
崔呈秀点头,率军入城。士兵约三千人,多是京营精锐,魏忠贤这些年用银子喂饱的私兵。他们沉默地穿过门洞,脚步声整齐,带着气。
按照计划,入城后分三路:崔呈秀率一千人直扑乾清宫,田吉率一千人控制司礼监和御马监,吴淳夫率一千人封锁宫门,防止援军。
队伍刚过一半,异变陡生。
“轰——!”
瓮城内外城门同时关闭!千斤闸落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巨响,震得地面都在颤。
“有诈!”崔呈秀脸色大变,“退!快退!”
但晚了。瓮城是紫禁城的防御工事,四面高墙,只有前后两门。现在两门齐闭,三千人全被关在了这个长宽各百步的“盒子”里。
墙头,火把次第亮起。英国公世子张世泽站在箭楼上,手按剑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
“奉旨讨逆!放下兵器者免死!”
崔呈秀拔刀怒吼:“放箭!攻上墙去!”
叛军乱箭齐发,但瓮城墙高四丈,箭矢多无力坠下。墙头守军还击,箭如雨下,叛军中不断有人惨叫倒地。
“用云梯!”田吉嘶喊。
几架云梯竖起,叛军开始攀爬。但墙头早有准备,滚木、礌石、热油倾泻而下,云梯被推倒,攀爬者摔下,非死即伤。
瓮城成了修罗场。
崔呈秀眼睛红了,他知道中计了。但他不甘心——三千精锐,难道攻不下一个瓮城?
“撞门!”他指向内城门,“撞开它!”
叛军抬来撞木,“咚!咚!”地撞击城门。城门是包铁硬木,厚重无比,但连续撞击下,门栓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墙头,张世泽皱眉。瓮城守军只有五百,全靠地利。若门被撞开,叛军冲入内宫,后果不堪设想。
“放‘万人敌’!”他下令。
士兵抬上几个陶罐,大小如西瓜,罐口引线“滋滋”燃烧,被抛下城墙。
叛军不知何物,有人还用刀去挑——
“轰!轰轰轰!”
陶罐凌空爆炸!不是的低沉轰鸣,是尖锐的爆裂声,无数碎瓷片、铁钉、碎石四散飞溅,覆盖方圆十丈!
这是王徵按周明月图纸赶制的“万人敌”——陶罐内填、碎铁、毒蒺藜,爆炸后形成无差别伤。明代本有“万人敌”,但那是守城用的重型火器,周明月将其小型化、便携化,专为巷战、瓮城战设计。
第一波爆炸,叛军倒下一片。惨叫、哀嚎、血肉模糊。
崔呈秀被气浪掀翻,头盔掉了,额头流血。他爬起来,看着周围般的景象,终于怕了。
“退…退…”他嘶哑喊。
但往哪退?外城门也关着,瓮城是死地。
墙头,第二轮“万人敌”又来了。
乾清宫,朱由检和周明月站在殿前高阶上,听着东边传来的爆炸声和喊声。
“是‘万人敌’。”周明月说,“王徵先生下午才送来二十个,看来用上了。”
朱由检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紧张——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面对真正的兵变。
“陛下不必亲临险地。”周明月劝道,“这里有锦衣卫…”
“朕是皇帝。”朱由检打断她,“皇帝若躲在女人身后,何以服众?”
他转身,看着身后三百锦衣卫精锐:“诸位,今夜有逆贼作乱,欲弑君谋国。朕与尔等共进退,同生死!”
锦衣卫单膝跪地:“誓死效忠陛下!”
声音整齐,气凛然。
周明月不再劝。她知道,这一关,必须朱由检自己过。只有亲手平定叛乱,他才能真正坐稳皇位。
爆炸声渐渐稀疏,喊声也弱了。瓮城的战斗,应该接近尾声。
果然,一炷香后,张世泽浑身是血来报:“陛下!瓮城叛军已溃!崔呈秀被俘,田吉战死,吴淳夫…自刎了!”
朱由检长舒一口气:“魏忠贤呢?”
“还未抓到,但已封锁九门,他跑不了。”
“好。”朱由检点头,“传朕旨意:凡放下兵器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格勿论。”
“臣遵旨!”
张世泽退下后,朱由检转身看周明月。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镇定。
“结束了?”他问。
“没有。”周明月摇头,“魏忠贤还没抓到,他的党羽还没肃清。而且建州那边,恐怕已经知道消息了。”
内乱,永远是外敌最好的机会。
朱由检神色一凛:“你是说,皇太极会…”
“不一定立刻出兵,但一定会试探。”周明月说,“陛下,天亮后第一件事,是稳定朝局,安抚人心。第二件事,是给袁崇焕密旨,让他严防建州异动。”
“朕明白了。”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魏忠贤知道败了,是在听到第一声“万人敌”爆炸时。
他在司礼监的值房里,等着崔呈秀的捷报。可等来的,是越来越近的喊声,是太监宫女惊慌的奔跑声。
“爹!爹!”小太监连滚爬爬冲进来,“崔大人败了!瓮城…瓮城全是尸体!”
魏忠贤手中的佛珠“啪”地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他呆呆坐着,像一尊泥塑。许久,才嘶声问:“皇帝…皇帝在哪?”
“在乾清宫,安然无恙…”
“周氏呢?”
“也…也没事。”
魏忠贤笑了,笑声凄厉:“好…好啊。咱家算计一辈子,最后输给一个女人…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人!”
他站起身,踉跄走到窗边。天快亮了,晨曦微露,可他觉得,这是此生最后一个黎明。
“爹,咱们…咱们从密道走吧?”小太监哭道,“司礼监有条密道,通到宫外”
“走?”魏忠贤摇头,“走不了啦。朱由检不是天启,他不会给咱家活路。周氏更不会。”
他转身,看着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这些人,有的跟他十几年,有的才几个月。此刻都眼巴巴看着他,盼他拿主意。
“你们都走吧。”魏忠贤挥挥手,“各自逃命去。咱家不走了。”
“爹!”
“滚!”
众人连滚爬爬散了。值房里只剩魏忠贤一人,还有那个不肯走的小太监。
“你为什么不走?”魏忠贤问。
“奴婢的命是爹救的,”小太监磕头,“奴婢陪爹。”
魏忠贤看着他,眼神复杂。他这一生,害人无数,救人…屈指可数。没想到最后陪他的,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
“你叫什么?”
“奴婢…奴婢叫小顺子。”
小顺子。魏忠贤想起来了,是御膳房那个,因为打碎御碗要被处死,他随口说了句“算了”,救下的。
“好,小顺子。”魏忠贤坐下,“去,给咱家拿壶酒来。要烈的。”
“是…”
小顺子退下后,魏忠贤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白绫、匕首、毒药——三样东西,他给多少人准备过,没想到最后用在自己身上。
选哪个呢?
他拿起白绫,摸了摸,又放下。拿起匕首,冰凉的,最后拿起毒药——鹤顶红,见血封喉。
就这个吧。痛快。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不是小顺子。
是玉蓉。
她穿着宫女的衣服,但手里提着食盒,神色平静。
“你来什么?”魏忠贤眯起眼。
“奴婢来给九千岁送行。”玉蓉放下食盒,打开,里面是四样小菜,一壶酒。
“是你…”魏忠贤盯着她,“是你出卖了咱家?”
“奴婢不敢。”玉蓉倒酒,“只是各为其主。”
“好一个各为其主。”魏忠贤冷笑,“周氏许了你什么?让你连爹娘都不顾了?”
玉蓉手一顿,酒洒出来些。
“奴婢的爹娘…”她声音很低,“已经被娘娘救出来了。现在京郊皇庄,有人照顾。”
魏忠贤瞳孔一缩。
他明白了。从始至终,玉蓉都在演戏。所谓的“被胁迫”,所谓的“传递假消息”,都是周明月布的局。
“好算计…”他喃喃,“真是好算计…”
“九千岁,请用酒。”玉蓉递上酒杯。
魏忠贤没接,看着她:“你恨咱家?”
“恨。”玉蓉直白地说,“恨您拿捏我爹娘,恨您我做那些事,恨您…害死了柳如絮。”
柳如絮,那个死在坤宁宫的刺客。
“她是自愿的。”魏忠贤说,“她爹欠咱家一条命,她来还。”
“可她的命呢?”玉蓉眼睛红了,“她才十九岁…”
魏忠贤沉默。他这一生,欠了多少条命?数不清了。
“罢了。”他接过酒杯,“你走吧。告诉周氏,咱家认输了。”
玉蓉却没走,反而在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酒。
“你什么?”魏忠贤皱眉。
“陪九千岁喝一杯。”玉蓉举杯,“就当送行。”
魏忠贤看着她,许久,笑了:“你比柳如絮有意思。”
两人对饮。酒很烈,烧刀子,入喉像刀子。
“咱家死后,”魏忠贤放下酒杯,“尸首会被怎么处置?”
“娘娘说,会按规制下葬。”玉蓉说,“但不会进忠贤祠——您不配。”
魏忠贤大笑,笑出了眼泪:“好!好个不配!周氏真是半点情面不留啊!”
他笑够了,拿起那包鹤顶红,倒进酒壶,摇匀。
“最后一杯。”他说,“你倒。”
玉蓉手在抖,但还是倒了。酒色清冽,看不出异样。
魏忠贤端起杯,看着杯中酒,忽然说:“咱家这辈子,最对不住的,是天启爷。他信咱家,托付江山,可咱家把江山搞得一团糟。”
他仰头,一饮而尽。
酒杯落地,碎裂。
魏忠贤身体一晃,扶着桌子,嘴角溢出黑血。他看着玉蓉,眼神涣散,最后说了句:
“告诉皇帝…小心晋商…”
话没说完,人已倒下。
玉蓉坐在原地,看着魏忠贤渐渐僵硬的尸体,许久,才起身,收拾杯盘。
走出值房时,天已大亮。
小顺子端着酒回来,看见她,愣住:“玉蓉姐姐…”
“九千岁走了。”玉蓉轻声说,“你去报丧吧。”
小顺子手里的酒壶“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三月十五,大朝。
文武百官肃立,但人人脸色凝重。昨夜宫变,消息已经传开,只是细节不明。
“陛下驾到——”
朱由检走进奉天殿,一步步走上丹陛。他没穿龙袍,穿的是戎装,甲胄未卸,身上还带着血腥气。
坐下,目光扫过群臣。
“昨夜,有人谋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魏忠贤,司礼监掌印太监,九千岁,勾结崔呈秀、田吉、吴淳夫等人,率叛军入宫,欲弑君谋国。”
殿中一片死寂。
“所幸,天佑大明。”朱由检继续说,“英国公世子张世泽率瓮城守军,全歼叛军。崔呈秀被俘,田吉战死,吴淳夫自刎。魏忠贤…服毒自尽。”
他顿了顿:“逆首已诛,但从者未清。王承恩——”
“奴婢在。”
“念。”
王承恩上前,展开一份名单,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
“兵部尚书崔呈秀,附逆谋反,革职,抄家,三司会审。”
“工部尚书吴淳夫,附逆谋反,已死,抄家,族人流放。”
“左都御史田吉,附逆谋反,已死,抄家,族人流放。”
“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附逆谋反,革职,下诏狱。”
“东厂理刑官孙云鹤,附逆谋反,革职,下诏狱。”
“晋商范明,私贩军器出关,资敌叛国,已擒,抄家,斩立决。”
“晋商八家,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范永斗…”
念到“范永斗”时,周明月在屏风后皱了皱眉。范永斗捐资格物院,献矿图,与范明并非一路。但此时名单已定,她不能打断。
名单很长,涉及六部、地方、军队、商贾,共一百三十七人。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瘫软跪地,有人面如死灰。
念完,朱由检问:“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谁敢有异议?证据确凿,人赃并获。何况昨夜宫变,刀都架到皇帝脖子上了,这时候求情,就是同党。
“臣等…无异议。”百官齐声。
“好。”朱由检点头,“那就按律处置。另外,魏忠贤虽死,但其罪滔天。传朕旨意:革去一切封赠,追夺诰命,削籍,财产充公。其党羽所建生祠,尽数拆毁。”
“陛下圣明!”
退朝后,朱由检回到乾清宫,才卸下甲胄。甲胄很沉,压得他肩膀生疼。
周明月帮他揉肩:“陛下今,有太祖遗风。”
“朕比太祖差远了。”朱由检苦笑,“太祖人,是为了治国。朕人…是为了活命。”
“治国先治乱。”周明月说,“乱而不治,何以治国?”
朱由检沉默片刻,忽然问:“名单上有范永斗…他捐资格物院,献矿图,其实有功。要不要…”
“要保。”周明月说,“但不能明保。陛下可下密旨,说范永斗‘虽涉晋商,但与范明案无涉,且捐资助学有功,着从轻发落’。抄家,但留些产业,让他还能做生意。”
“他会感恩?”
“会。”周明月说,“商人重利,但也懂保命。陛下留他一条生路,他必效死力。而且,我们需要他——西山冶铁坊的矿石,还要靠他供应。”
朱由检点头:“就依你。还有玉蓉。”
提到玉蓉,周明月神色一黯。
“她有功,”朱由检说,“救你爹娘,传递消息,最后送魏忠贤上路。朕想赏她。”
“赏什么?”
“放她出宫,给她爹娘安排个差事,再赐些银子,够他们安稳过活。”
周明月想了想:“再加一条:让她去格物院,做女史。她识字,会算账,能帮徐先生管账目。”
“她愿意?”
“臣妾去问。”
玉蓉听到安排时,愣住了。
“娘娘…不奴婢?”
“你有功,为何要?”周明月说,“出宫,或去格物院,你选。”
玉蓉低头想了很久:“奴婢…想去格物院。”
“为何?”
“宫里待久了,不知道外面什么样。”玉蓉轻声说,“格物院至少净些。”
周明月心下一酸。这个十七岁的姑娘,在宫里待了三年,却像过了三十年。
“好。”她说,“你去格物院,帮徐先生管账。月钱三两,包吃住。你爹娘在皇庄,每月可休沐两去看他们。”
玉蓉跪下,重重磕头:“谢娘娘再造之恩。”
“起来吧。”周明月扶她,“有件事,本宫要问你。”
“娘娘请讲。”
“魏忠贤临死前,说了什么?”
玉蓉回忆:“他说最对不住的是天启爷。还有…让陛下小心晋商。”
小心晋商。周明月记下了。
“还有别的吗?”
玉蓉摇头。
周明月不再问,让她退下。自己坐在窗前,想着“小心晋商”四个字。
晋商八大家,这次名单上有七家,只有范永斗从轻发落。但魏忠贤特意提醒,说明晋商的问题,比走私军器更深。
他们在关外的网络,他们与蒙古、建州的关系,他们掌握的贸易通道…这些,不是抄家能解决的。
需要更深的布局。
正想着,朱由检进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皇后,辽东急报。”
急报是袁崇焕的密奏,八百里加急送来。
朱由检打开,看完,递给周明月。
信上写:
“臣袁崇焕谨奏:三月初十,建州镶黄旗一部,约三千人,突袭锦州外围台堡。臣率军击退,毙敌四百,自损二百。然敌退时遗下腰刀、箭镞,经查,与范明私贩之器同出一辙。
“建州得此利器,如虎添翼。今虽小挫,然皇太极其志不小。臣探得,建州正大规模冶铁、造械,所请工匠,多。
“另,蒙古察哈尔部林丹汗遣使来,言建州遣使招抚,许以重利。林丹汗未应,但部中已有动摇者。若蒙古倒向建州,辽东局势危矣。
“臣请陛下,速定大计。或抚蒙古,或强边防,或…主动出击。然国库空虚,兵疲粮乏,臣虽有心,恐力不足。伏乞圣裁。”
信后附了一张单子,是辽东急需的物资:粮十万石,饷银三十万两,五万斤,铁十万斤…
周明月看完,沉默良久。
“陛下,”她终于开口,“袁崇焕在要钱,要粮,要支持。”
“朕知道。”朱由检揉着太阳,“可国库…刚抄了魏忠贤的家,大概能凑出五十万两。但辽东就要三十万,陕西旱灾要赈济,河工要修,官员俸禄要发五十万,杯水车薪。”
“所以不能光靠国库。”周明月说,“要开源。”
“怎么开?”
“第一,整顿盐政。”周明月说,“魏忠贤倒了,盐政的贪官也该清了。清出来的银子,充入国库。第二,开海贸。郑芝龙在福建剿匪有功,可封他个‘海防游击’,许他组建水师,保护商船。商船出海,抽税。第三…”
她顿了顿:“发行国债。”
“国债?”朱由检没听过这词。
“就是朝廷向百姓借钱。”周明月解释,“比如,发行‘崇祯元年平辽债’,面额一两、五两、十两。年息一分,三年还本付息。百姓买了,既得利,又助国,两全其美。”
朱由检眼睛亮了:“这…能行吗?”
“试试才知道。”周明月说,“但有三点要做好:第一,国债要有皇家担保,让百姓信得过。第二,还款要准时,不能失信。第三,用途要公开——让百姓知道,他们的钱,用来养兵,用来造火铳,用来打建州。”
“谁来做?”
“户部。”周明月说,“但户部尚书刚换,得找个懂经济的人。臣妾推荐李待问。”
李待问,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历任户部主事、郎中,懂钱粮,不涉党争。最重要的是,他赞同实学,曾上书建议“开海通商”。
朱由检想了想:“好,就用他。还有呢?”
“抚蒙古。”周明月说,“林丹汗摇摆,是因为穷。建州许以重利,我们也行。但我们的利,要更长久——开边市,许蒙古以皮毛、马匹换茶叶、铁锅、布匹。再派使者,许以‘顺义王’封号,岁赐。”
“这要花不少银子…”
“花小钱,省大钱。”周明月说,“若蒙古倒向建州,我们要花的,就是将士的命,是千万两军费。”
朱由检懂了。这是战略眼光——用经济、外交手段,化解军事威胁。
“皇后,”他看着她,“这些…也是仙人教的?”
周明月心里一跳,面上淡定:“算是吧。仙人说,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战不如和。但和,要有和的资本——我们强,才能和;我们弱,只能降。”
朱由检点头,又问:“那主动出击呢?袁崇焕说‘或主动出击’…”
“现在不行。”周明月摇头,“新军未练,火器未足,粮草不继。主动出击,是送死。但…”
她眼神锐利起来:“三年。给臣妾三年时间,练新军,造火铳,囤粮草。三年后,若建州还敢犯边,我们就打出去,打到盛京城下。”
三年。朱由检在心里算。崇祯四年,他二十一岁。好像…不远。
“好。”他说,“朕信你。”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给袁崇焕回信:
“卿之所请,朕悉知之。粮饷、、铁料,已着户部筹措,分批解送。蒙古之事,朕已遣使安抚,卿可配合。
“然建州之势,不可小觑。卿当加固城防,整顿兵马,尤以火器为要。朕已命格物院研制新铳,成后首批送辽东。
“至于主动出击…朕予卿三年。三年内,朕要辽东固若金汤;三年后,朕要看到卿的捷报。”
写罢,用印,封缄。
“八百里加急,送辽东。”
魏忠贤倒台,格物院的处境一夜之间变了。
从前是“奇技淫巧”,现在是“陛下钦点”;从前门可罗雀,现在门庭若市。不少官员、士子、商人,都想把子弟送进来。
徐光启又喜又忧。喜的是格物院终于被认可,忧的是…人太多,地方不够,钱不够。
“收。”周明月说,“但要有标准。年龄十五到二十五,识字,懂基本算学。考试分三场:算学、格物、策论。每场排名,取前五十。”
“那已经入学的呢?”
“重新考。”周明月说,“不合格的,劝退。格物院不是养闲人的地方。”
徐光启有些犹豫:“会不会…太严了?”
“严师出高徒。”周明月说,“徐先生,我们要培养的,是能改变大明的人。庸才,一个都不要。”
徐光启懂了:“老臣明白。”
新的招生告示贴出,引来不少争议。但皇帝支持,皇后支持,争议也只能是争议。
三月二十,新生入学考试。考场设在贡院,由徐光启、王徵、宋应星、孙元化、黄宗羲五人主考。
算学考《九章算术》基础,格物考自然常识,策论题是:“论火器与边防”。
三百人参考,最后录取五十人。落榜者中,不乏官宦子弟,但规矩就是规矩,哭闹也没用。
录取名单公布那,周明月去了格物院。
新校舍已经动工,就在旧址旁边,占地五十亩,分教学区、实验区、生活区。图纸是周明月画的,借鉴了现代大学的布局。
孙元化领着她参观火器学堂。新收的二十个学生正在上课,学的是燧发枪的拆解、组装、保养。
“娘娘请看,”孙元化指着黑板——这是周明月发明的,用石灰在木板上写字,比沙盘方便,“这是臣新设计的‘迅雷铳’,可连发三弹。”
黑板上画着复杂的结构图,有枪管、弹仓、击发装置。
“原理是……”孙元化讲解。
周明月听着,不时提问。她不懂具体工艺,但懂原理,能指出关键问题:供弹的可靠性、枪管的散热、连发的后坐力…
孙元化独眼发亮,边听边记。这个皇后,总能给他意想不到的启发。
离开火器学堂,又去了矿冶学堂。宋应星正在讲“铁矿的鉴别与冶炼”,下面学生听得认真。
“这是赤铁矿,含铁量高,但杂质多…这是磁铁矿,好炼,但产量少…”宋应星拿着矿石样本,一一讲解。
见周明月来,学生们要起身行礼,被她制止:“继续上课,本宫随便看看。”
她走到后排,看一个学生的笔记。字迹工整,图文并茂,把不同矿石的特性、冶炼要点都记下了。
“你叫什么?”她问。
学生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学、学生徐骥。”
徐骥…这名字耳熟。
“徐光启先生是…”
“是学生的祖父。”徐骥低头。
周明月笑了。徐光启的孙子,不靠关系,凭本事考进来,不错。
“好好学。”她说,“你祖父毕生心血,就在格物院。别让他失望。”
“学生谨记!”
离开矿冶学堂,又去了机械学堂、农学学堂、算学学堂…一圈走下来,已过午时。
徐光启请她去饭堂用膳。饭堂很简单,长桌长凳,饭菜是大锅菜:一荤一素一汤,管饱。
周明月和学生们一起吃饭,听他们聊天。聊学业,聊实验,聊将来…没人谈朝政,没人谈党争,这里像一片净土。
“娘娘,”徐光启低声说,“老臣有时想,若大明处处如此,何愁不强?”
“会有的。”周明月说,“从格物院开始,慢慢来。”
饭后,她去了后院。这里僻静,有几间小屋,是给“特殊学生”准备的。
比如,范永斗的儿子,范毓宾。
范家被抄,但范永斗因“有功”从轻发落,保住了命和部分产业。范毓宾凭本事考进格物院,学矿冶。
周明月见到他时,他正在看书,很用功。
“范毓宾。”
少年抬头,见是皇后,慌忙起身:“学生…”
“坐。”周明月在他对面坐下,“在这里还习惯吗?”
“习惯。”范毓宾低头,“谢谢娘娘…给学生机会。”
“机会是你自己考的。”周明月说,“但你父亲的事,你知道吧?”
范毓宾身体一僵:“知道…父亲做错了。”
“知道错在哪吗?”
“不该…私贩军器,资敌…”
“不只是这个。”周明月摇头,“商道,也是国道。商人逐利,天经地义。但利,要取之有道。害国利己,是绝路;利国利己,是正道。”
她看着范毓宾:“你父亲走错了路,但你还有机会。学好本事,将来若能从商,记住:大明的强盛,才有商人的长久富贵。”
范毓宾重重点头:“学生记住了!”
离开格物院时,已是傍晚。夕阳西下,给新校舍镀上一层金边。
周明月站在门口,回头望。校舍还很简陋,学生还很少,但她仿佛看到,这里将来会走出一个个科学家、工程师、农学家…他们会改变大明,改变历史。
“娘娘,”春杏小声问,“回宫吗?”
“回。”
马车驶向紫禁城。身后,格物院的灯火次第亮起,像黑暗中的星辰。
三月二十五,大朝。
这是魏忠贤倒台后的第一次大朝,气氛微妙。阉党被清洗,朝堂空了不少位置,剩下的人,有的庆幸,有的惶恐,有的…跃跃欲试。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经过宫变,经过清算,这些大臣看他的眼神,多了敬畏,少了轻慢。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新任户部尚书李待问出列:“臣有本。魏忠贤及其党羽家产已清点完毕,共抄得现银二百八十万两,田产、宅院、商铺折银约三百万两。已充入国库。”
五百万两!朝堂一阵低呼。魏忠贤敛财之巨,令人咋舌。
“好。”朱由检点头,“这些银子,要用在刀刃上。李卿,国债之事,办得如何?”
“回陛下,‘崇祯元年平辽债’已印发,面额一两、五两、十两三种。昨开始发售,京城各银号、钱庄代售。首…售出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不少了。
朱由检满意:“继续。但要公开透明,每旬公布发售数额、用途。”
“臣遵旨。”
接着,工部尚书薛凤翔奏报西山冶铁坊进展:“…已出精铁五万斤,可造火铳一千支。新式‘迅雷铳’样品已出,试射成功,可连发三弹,射程百二十步。”
兵部尚书王在晋奏报新军编练:“…从京营、边军挑选精锐三千,编为‘神机营’,专习新式火器。已开始训练。”
礼部尚书徐光启奏报格物院:“…新生已入学,课程已定。另,与西洋传教士,翻译《泰西水法》《远西奇器图说》等书,以资教学。”
一条条,都是新政,都是变化。
朝臣们听着,心思各异。有欣慰的,有担忧的,有不以为然的。但没人敢反对——皇帝刚用血洗清了朝堂,这时候唱反调,是找死。
退朝后,朱由检回到乾清宫,难得地笑了。
“皇后,你听到了吗?三十万两国债,五万斤精铁,三千新军…我们在变好。”
“是陛下在变好。”周明月给他倒茶,“但这才开始。魏忠贤虽倒,但朝中积弊未清,地方贪腐未绝,建州威胁未除…路还长。”
朱由检的笑容淡了:“朕知道。但至少…朕能看到路了。”
从前是黑暗里摸索,现在,有了一盏灯。
“陛下,”周明月忽然说,“臣妾想去趟西山。”
“去冶铁坊?”
“嗯。看看新铁,看看新铳,看看…大明的未来。”
朱由检看着她眼里的光,点头:“好,朕陪你去。”
三后,帝后微服出宫,再赴西山。
这次不一样了。冶铁坊的炉子多了十座,夜不息,黑烟滚滚。工匠多了三倍,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王徵领着他们看新式“迅雷铳”。这支铳比燧发枪更精致,枪身刻着编号“甲零零一”,是样品,也是里程碑。
“一次装三发弹,扣一次扳机,发一弹。三发打完,要重新装填。”王徵演示,“但熟练的兵士,二十息可发三弹。”
朱由检试射,后坐力还是大,但三发全中靶。他摸着发烫的枪管,久久不语。
孙元化的眼睛还没好利索,但精神好了很多。他正在教学生画图纸,黑板前,十几个年轻人认真听讲。
宋应星在试验新炼钢法。他按周明月说的“炒钢法”,在坩埚里反复搅拌,炼出的钢,硬度、韧性都提高了一成。
“娘娘看,”他指着钢锭断口,“杂质更少,纹理更匀。这样的钢造枪管,可承受四钱。”
四钱,比之前多了一钱。射程又能增二十步。
周明月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动。这是她带来的改变,微小,但真实。
离开时,她回头望。西山在夕阳下,一片辉煌。炉火的红,晚霞的金,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壮丽的画。
“陛下,”她轻声说,“您看到了吗?这就是希望。”
朱由检握紧她的手:“朕看到了。”
马车驶向京城。身后,西山的炉火彻夜不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给这个古老帝国,注入新的血液。
紫禁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威严,肃穆,但也陈旧。
但周明月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改变了。
从西山的一炉火,到格物院的一堂课,到辽东的一支新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