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卫的夜,是带着海腥味和铁锈味的。
船队在港口抛锚时已是酉时末,夕阳把码头染成一片血色。主船“镇海号”左舷的破洞触目惊心,海水虽已堵住,但船体倾斜,必须上岸大修。
“最快也要五天。”郑芝龙验过伤处,眉头拧成疙瘩,“龙骨没伤着,但船板碎了七块,得换新的。登州有现成的船厂,但料要现备。”
周明月站在码头,看着忙碌的水手和工匠。港口不大,停泊着十几艘渔船和两艘官船。远处卫城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出轮廓,城楼上挂着灯笼,星星点点。
“娘娘,”王承恩低声说,“卫指挥使方大人来了。”
方震亨,登州卫指挥使,一个四十多岁的粗豪汉子,披甲挎刀,带着一队亲兵匆匆赶来。见皇后在此,慌忙跪地:
“末将方震亨,叩见娘娘!不知娘娘驾临,有失远迎,死罪!”
“方将军请起。”周明月虚扶,“本宫途经此地,船只有损,需叨扰几。”
“娘娘言重了!卫所简陋,但定尽全力安置!”方震亨起身,看了眼“镇海号”的惨状,眼角跳了跳,“这…这是遇上海寇了?”
“遇上了,打退了。”郑芝龙淡淡道,“方大人,借贵地修船,船厂、工匠、木料,都要用。该多少银子,郑某照付。”
“郑将军客气!都是为了朝廷!”方震亨连忙摆手,又看向周明月,“娘娘,城中已备好住处,是前任知府的旧宅,虽简陋,但净。请娘娘移步?”
“有劳。”
周明月没带太多人,只王承恩、玉蓉和二十名锦衣卫随行,其余人留在船上护卫。郑芝龙要盯着修船,也留下了。
卫城不大,街道狭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沿街店铺多已打烊,只有客栈和酒肆还亮着灯。百姓听说皇后来了,纷纷挤在街边看,被亲兵拦在外围。
“那就是皇后娘娘?真年轻…”
“听说在海上遇了袭,郑将军都受伤了!”
“这世道,连皇后都敢动…”
低语声飘进耳朵,周明月面不改色。她知道,行踪泄露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这登州,怕也不太平。
住处是座三进院子,确实朴素,但收拾得净。方震亨亲自带人检查了一遍,又加派了五十名卫所兵把守前后门。
“娘娘放心,”他拍着脯,“末将亲自带人值夜,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有劳方将军。”周明月点头,“不过,将军还是以卫城防务为重。本宫这里,有锦衣卫足矣。”
方震亨还想坚持,但见皇后神色坚决,只好躬身退下。
安顿下来,已是戌时三刻。玉蓉打了热水来,周明月简单擦洗,换了身常服。海上两,风浪颠簸,又经恶战,确实疲惫。
但她没睡。坐在灯下,摊开一张海图——是郑芝龙给的,标注了渤海、黄海的海流、暗礁、岛屿。
“娘娘,”王承恩端来安神汤,“趁热喝了吧。”
周明月接过,没喝,看着他:“王公公,你觉得…这次遇袭,是巧合吗?”
王承恩沉吟:“不像。黑蛟帮是福建的海寇,跑到渤海来劫掠,本就蹊跷。而且他们指名要娘娘…显然知道船上是谁。”
“行踪泄露,有三种可能。”周明月伸出三手指,“第一,京城那边有内鬼。第二,登州这边有人报信。第三…船队里有奸细。”
“奴婢已让锦衣卫暗中查访。只是…船队里多是郑将军的人,不好大张旗鼓。”
“暗中查就好。”周明月说,“另外,你去见方震亨,就说本宫要查登州近年海寇劫掠的案卷。特别是…涉及晋商货船的。”
王承恩眼睛一亮:“娘娘是怀疑…”
“常老爷子在码头等本宫,不是巧合。范明倒了,晋商的走私网络却还在。登州是北方重要港口,他们在这里必有基。”
“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办。”
王承恩退下后,周明月继续看海图。她的手指沿着海岸线移动,从天津到登州,从登州到宁远…海上行船,看似安全,实则处处机。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轻响,像是石子打在瓦上。
周明月立刻吹灭蜡烛,闪到窗边。院子里,锦衣卫的脚步声急促起来。
“有刺客!”
刺客是从后墙翻进来的,一共五人,黑衣蒙面,身手矫健。他们显然摸清了院子布局,直奔正房。
但锦衣卫早有准备。二十名锦衣卫分守各处,刺客一落地,就被合围。
刀光剑影,在月色下闪烁。刺客用的都是短兵,匕首、短刺、飞刀,招式狠辣,专攻要害。锦衣卫的长刀在狭小院落里施展不开,一时竟被压制。
“用弩!”小旗官下令。
锦衣卫后撤,弩箭上弦。刺客见状,立刻散开,借院中假山、树木遮挡。弩箭射空,钉在树上嗡嗡作响。
周明月在窗缝里看着,心头发紧。这些刺客训练有素,不是普通毛贼。
正僵持,院外忽然传来喊声——是卫所兵!方震亨带着人赶到了。
“保护娘娘!”方震亨提刀冲进来,见刺客已被围住,大喝,“放下兵器!饶你们不死!”
刺客头目冷笑一声,忽然从怀中掏出个黑球,往地上一砸——
“轰!”
黑烟炸开,辛辣刺鼻。是烟雾弹,和之前周明月做的类似,但更烈。
锦衣卫和卫所兵被呛得咳嗽流泪,视线模糊。刺客趁乱突围,两人被乱刀砍倒,剩下三人翻墙逃走。
“追!”方震亨要追。
“不必了。”周明月推门出来,手里拿着湿帕捂住口鼻,“他们既逃,必有接应。追上去,恐中埋伏。”
方震亨停下,看着皇后镇定自若的样子,心里佩服:“娘娘受惊了!末将失职!”
“方将军来得及时,何罪之有。”周明月走到那两具刺客尸体前,蹲下身,揭开面巾。
两张陌生的脸,三十上下,面色黝黑,像是常跑海路的人。身上没有明显标记,但衣料是江南的细棉布,不是北方常见。
“搜身。”她吩咐。
锦衣卫仔细搜查,从尸体怀里找出几样东西:碎银、火折子、一包药粉,还有…一块木牌。
木牌巴掌大小,刻着奇怪的图案——像海浪,又像盘踞的蛇。
“这是什么?”方震亨凑过来看。
周明月接过木牌,仔细端详。图案很粗糙,但线条流畅,不像随手刻的。她想起郑芝龙说过,东南海寇各有标记,这是…认牌。
“是海寇的标记。”她判断,“但不是黑蛟帮的。黑蛟帮的标记是黑蛟盘柱,这个…像是‘浪里蛟’。”
“浪里蛟?”方震亨脸色一变,“他们是浙江的海寇,怎么跑到登州来了?”
“有人雇他们。”周明月站起身,“雇他们的人,知道本宫的行踪,知道船队受损会停靠登州,甚至知道…本宫会住这里。”
她看向方震亨:“方将军,这院子,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方震亨冷汗下来了:“末将…末将只告诉了副手陈千户,让他安排守卫。再就是…就是卫所的几位大人,但他们都靠得住…”
“本宫没说是你手下。”周明月说,“但登州城里,有他们的眼线。方将军,天亮之前,本宫要知道,这城里最近来了哪些生面孔,哪些人打听过船队的事。”
“末将领命!”
方震亨匆匆去了。周明月让锦衣卫收拾现场,自己回到屋里。玉蓉吓得脸色发白,但还强撑着给她倒茶。
“娘娘…这、这也太危险了…”
“这才刚开始。”周明月喝了口茶,茶已凉了,但能定神,“对方一击不中,必有后手。我们要做的,是等他们露出马脚。”
她拿起那块木牌,在灯下细看。木料是常见的樟木,但刻痕很新,像是近期所制。刻工…说不上精细,但有种独特的风格。
“王承恩。”
“奴婢在。”
“你去找郑将军,问他认不认识这标记。再问问他,‘浪里蛟’的老巢在哪,头目是谁,最近有什么动静。”
“是。”
王承恩拿着木牌去了。屋里又剩周明月一人,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平静的院子。
两次袭击,一次海上,一次岸上。对方是要她的命,还是要拖住她?或是…另有所图?
正思忖,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院门外停下。
“急报——辽东急报——”
来的是袁崇焕的亲兵,八百里加急,马都跑吐了沫子。信是蜡封,写着“皇后娘娘亲启”。
周明月拆开,就着灯光看。信很简短:
“臣袁崇焕顿首:闻娘娘北上,本欲亲迎。然建州有异动,皇太极整合蒙古科尔沁、喀尔喀诸部,兵力已达五万,屯于广宁附近。恐不将犯锦州。
“臣已令锦州总兵祖大寿严备,宁远诸军亦整装待发。然敌众我寡,且建州新得火器之利,不可小觑。
“娘娘若至,可直抵宁远。臣已派参将毛文龙率水师往接,约于觉华岛会合。觉华岛有水师驻防,可保无虞。
“军情紧急,伏乞娘娘速断。辽东六万将士,翘首以盼。四月十四,袁崇焕手书。”
今天是四月十七。信是三天前发出的,也就是说,皇太极可能已经动了。
周明月心头发紧。五万大军,这几乎是建州能动用的全部兵力。皇太极这是要决战?
不,不是决战。如果是决战,不会只打锦州。这是试探,也是施压——试探明军的虚实,施压朝廷,袁崇焕出战。
“娘娘,”玉蓉小声问,“袁督师说什么?”
“建州要打锦州了。”周明月折好信,“去请郑将军和方将军来。”
郑芝龙和方震亨很快到了。周明月把信给他们看,两人脸色都变了。
“五万…”方震亨倒吸凉气,“锦州守军不过一万,就算宁远援军赶到,也就三万。这…”
“海路还能走吗?”周明月问郑芝龙。
“能走,但慢。”郑芝龙说,“‘镇海号’修好至少要五天。其他船能走,但娘娘坐小船,太危险。”
“不等了。”周明月起身,“郑将军,你挑两艘最快的船,配足火炮、水手,本宫明早就走。方将军,你派一队精兵随行护卫,再备快马,陆路接应。”
“娘娘!”两人同时劝阻,“海上凶险,陆路也不太平…”
“辽东更凶险。”周明月打断他们,“锦州若失,宁远难保。宁远若失,山海关危矣。本宫早到一,或许就能多一分胜算。”
她看着两人:“本宫知道凶险。但有些险,必须冒。”
郑芝龙和方震亨对视一眼,知道劝不住。这个女人,看着文弱,骨子里比谁都硬。
“末将领命!”郑芝龙抱拳,“两艘‘快船’,每船配炮八门,水手六十,都是好手。明早辰时,准时出发!”
“末将派一百精兵随行!”方震亨说,“再备二十匹快马,沿路换乘。陆路虽慢,但可作疑兵,分散注意。”
“好。”周明月点头,“有劳二位。”
两人退下准备。周明月又写了封信,让王承恩用信鸽发回京城——这是锦衣卫的传信渠道,比马快。
信上只有几句话:
“辽东有变,臣妾即赴宁远。陛下在京,当稳朝局,安人心。国债之事,不可停。格物院之务,不可缓。臣妾必平安归,勿念。”
写完,封好。王承恩拿着信出去,屋里又静下来。
玉蓉铺好床:“娘娘,歇会儿吧,天快亮了。”
周明月走到床边,却没躺下,而是坐在桌前,拿起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是燧发枪的改进图。孙元化临走前给她的,说还有些问题没解决:哑火率高,射程不够,连发机构易卡…
她看着图纸,脑子里却在想别的。配方能不能改?枪管钢材能不能再强?弹丸形状能不能优化?
想着想着,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玉蓉轻手轻脚给她披上毯子,吹灭蜡烛。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洒在周明月疲惫的脸上。
这个皇后,太累了。可这大明,需要她累。
登州城西,常家大宅。
常老爷子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他面前摊着一张海图,上面标注着几个红点——是登州到宁远的海路。
门轻轻推开,一个年轻人走进来,是常老爷子的长孙,常延龄。
“祖父,人回来了。”
“如何?”
“失手了。”常延龄低声说,“派去的人死了两个,逃回来三个。锦衣卫守卫森严,又有卫所兵…”
“废物!”常老爷子一拍桌子,“五个人,连个院子都进不去!”
“祖父息怒。”常延龄劝道,“其实…孙儿觉得,我们不必非要皇后死。”
“你懂什么!”常老爷子瞪他,“她不死,晋商就永无出头之!范明怎么死的?王家、靳家怎么倒的?都是她!这个妖后,不除不行!”
常延龄沉默片刻,说:“可她若死在登州,朝廷必会彻查。常家…脱得了系吗?”
常老爷子一滞。这也是他担心的。刺皇后是灭族大罪,一旦败露,常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那你说怎么办?”
“拖住她。”常延龄说,“让她到不了辽东。只要拖上十天半月,辽东战事一起,她去了也没用。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也是她延误军机,与我们无关。”
“怎么拖?”
“船。”常延龄指着海图,“她的船坏了,要修。我们可以在木料、工匠上做手脚,让她修不成。再派人扮作海寇,在海上扰。从登州到宁远,海路五六天,我们让她走上半个月。”
常老爷子捻着胡须,沉吟:“这倒是个法子…可郑芝龙不好对付。他在海上几十年,什么花样没见过?”
“郑芝龙是厉害,但他现在是官了。”常延龄冷笑,“官有官的规矩,有官的死。他手下那些船,那些兵,都要吃饷,要发钱。我们只要…”
他做了个数钱的手势。
常老爷子眼睛一亮:“你是说…收买他手下?”
“不一定是收买,可以是…制造矛盾。”常延龄说,“郑芝龙招安不久,手下派系林立,福建老兄弟和朝廷派的将领,本就不和。我们只要稍加挑拨,让他们内斗,郑芝龙就无暇他顾。”
“好!”常老爷子拍案,“这事你去办。要小心,别留下痕迹。”
“孙儿明白。”
常延龄退下后,常老爷子独自坐了很久。他看着墙上挂的祖宗画像,那是一幅《常氏商行万里行贾图》,画着祖上走西口、下南洋的艰辛。
常家百年商贾,靠的是“和气生财”,是“广结善缘”。可如今,却被到要刺皇后,要祸乱朝纲…
“祖宗,”他喃喃道,“孙儿不孝…可孙儿也是为了常家啊…”
风吹过,灯影摇晃。画像上祖宗的眼睛,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在叹息。
四月十八,辰时。
港口,两艘“快船”已备好。说是快船,其实也不小,每船长十五丈,三桅,船身漆成黑色,船头包铁,像两把出鞘的刀。
郑芝龙亲自检查了船况、火炮、水手。他左臂缠着绷带——是昨晚遇袭时受的伤,但不碍事。
“娘娘,”他指着两艘船,“左边这艘叫‘破浪’,右边这艘叫‘斩涛’,都是末将手下最快的船。每船配红衣炮四门,佛郎机炮四门,、弹丸足备。水手都是跟了末将十年的老兄弟,信得过。”
周明月点头,看向身后的队伍。王承恩、玉蓉,二十名锦衣卫,还有方震亨派的一百卫所精兵,都已登船。
“郑将军,”她说,“你伤未愈,留在登州督修‘镇海号’。等修好了,再来宁远会合。”
郑芝龙一愣:“娘娘,这…”
“登州也要人坐镇。”周明月说,“船队、修船、防务,都要你心。况且,你留下,也能…稳住某些人。”
她意有所指。郑芝龙懂了,抱拳:“末将领命!娘娘放心,登州有末将在,乱不了!”
“好。”周明月转身上船,走到舷梯边,又回头,“郑将军,海上规矩,本宫不懂。但有一句话,本宫要说:你既已归顺朝廷,就是朝廷的将。朝廷不负你,你…莫负朝廷。”
郑芝龙心头一震,单膝跪地:“末将…必不负朝廷,不负娘娘!”
周明月上船。帆张满,锚拉起,船缓缓离港。
码头上,郑芝龙一直站着,直到船变成海天交界处的黑点。他转身,对副手说:“去,把船厂管事的叫来。还有…卫所那几个千户,也请来。就说,本将军请他们喝酒。”
副手会意,去了。
郑芝龙看着登州卫城的轮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皇后把登州交给他,是信任,也是考验。这登州的水,该清一清了。
海上,风平浪静。
“破浪号”的船舱里,周明月正在看海图。玉蓉在一旁煮茶,用的是简易酒精炉——这是周明月教她做的,海上风大,炭火难生,酒精炉方便。
“娘娘,”王承恩进来,“方将军派的卫所兵,领头的陈千户求见。”
“让他进来。”
陈千户是个黑脸汉子,三十多岁,说话带着登州口音:“末将陈大勇,叩见娘娘!”
“陈千户请起。这一路,有劳了。”
“娘娘言重了!”陈大勇起身,“末将带了九十八个兄弟,都是卫所最好的兵。虽然…虽然没打过海战,但陆战拼命,绝不含糊!”
周明月笑了:“本宫信你。坐吧,说说登州卫的情况。”
陈大勇坐下,有些拘谨:“登州卫…实额该有五千六百人,但实际在册的,只有三千二百。其中能战的,不到两千。其余都是老弱,或者…吃空饷的名额。”
“吃空饷?谁在吃?”
“这…”陈大勇迟疑,“卫所的几位大人…都有份。方将军也…也知道,但没办法。朝廷欠饷,兄弟们也要吃饭…”
周明月点头。明末卫所制崩坏,吃空饷是常态,她早知道。
“方将军为人如何?”
“方将军是条汉子!”陈大勇立刻说,“虽然也…也拿了些,但从不多拿,还常拿自己的银子贴补兄弟。这次娘娘来,方将军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就怕招待不周。”
“本宫看出来了。”周明月说,“陈千户,你们卫所兵,平时训练吗?”
“训!方将军抓得紧,五一小,十一大。只是…兵器老旧,火铳十支有八支打不响,弓弩也缺…”
“等从辽东回来,本宫给你换新的。”周明月说,“新式燧发枪,一百二十步内,指哪打哪。”
陈大勇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周明月起身,“走,带本宫看看你的兵。”
甲板上,卫所兵列队站着。确实都是精壮汉子,虽然衣衫破旧,但站得笔直,眼神里有股狠劲。
周明月一个个看过去,问些家常:哪里人,家里几口,当兵几年…兵士们起初紧张,但见皇后和气,渐渐敢说话了。
“你,”她指着一个年轻士兵,“多大了?”
“回娘娘,十九!”
“娶亲了吗?”
“还没…家里穷,娶不起。”
“等这仗打完了,本宫给你说媒。”
士兵脸红了,咧嘴笑。周围人也笑了,气氛轻松了些。
周明月走到船头,看着茫茫大海。这些兵,这些百姓,他们要求的不多,一口饭,一件衣,一个家。可这世道,连这些最基本的,都给不了。
“娘娘,”玉蓉小声说,“风大了,进舱吧。”
“再待会儿。”周明月说,“你看这海,多大。可再大的海,也有岸。再难的路,也有头。”
她转身,对陈大勇说:“陈千户,告诉兄弟们,这趟去辽东,是拼命。但拼赢了,朝廷不会亏待你们。阵亡的,抚恤加倍。活着的,升官,领赏,回家娶媳妇!”
陈大勇单膝跪地:“末将代兄弟们,谢娘娘恩典!”
兵士们齐刷刷跪下:“誓死效忠娘娘!”
声音在海风中传开,带着血气,带着决绝。
周明月抬头,东方天际,一轮红正喷薄而出。金光洒在海面,波光粼粼,像铺了一条黄金路。
前路凶险,但总要有人走。
那就走吧。
船行两,四月二十,午时。
瞭望塔上传来喊声:“岛!看见岛了!”
周明月走上甲板,举起望远镜。远处海平面上,出现一座岛屿的轮廓,不大,但隐约能看到城垛和旗杆。
是觉华岛。宁远卫的前哨,辽东水师驻地。
“发信号。”她吩咐。
水手升起旗语:红、黄、蓝三色旗,代表“皇后驾到”。
很快,岛上回应:三声炮响,升起龙旗。几艘战船驶出港口,前来接应。
为首的战船上,站着一个将领,四十上下,黑瘦精悍,披甲按刀。船近,他单膝跪在船头:
“末将毛文龙,奉袁督师之命,恭迎娘娘!”
毛文龙。周明月知道这个人。历史上争议很大,有人说他是悍将,有人说他是军阀。但此刻,他是袁崇焕派来接她的人。
“毛将军请起。”周明月抬手,“袁督师何在?”
“督师在宁远,布置防务。”毛文龙起身,声音洪亮,“督师有令,让末将接娘娘到觉华岛暂歇,待宁远准备妥当,再护送娘娘前往。”
“岛上安全吗?”
“娘娘放心!”毛文龙拍脯,“觉华岛有兵两千,战船二十,火炮三十门。建州没有水师,来了就是活靶子!”
船队入港。觉华岛不大,但地势险要,三面峭壁,只有南面有港口。岛上建有关城,城墙高三丈,垛口密布,确实易守难攻。
周明月下船,毛文龙引路。岛上兵士列队相迎,虽然军容不整,但眼神剽悍,都是见过血的老兵。
“娘娘请看,”毛文龙指着港口的战船,“这些都是末将这些年攒下的家当。虽然比不上郑芝龙的船大,但在这渤海,够用了!”
周明月看着那些船。确实不大,但保养得不错,船身刷着桐油,在阳光下泛着光。
“毛将军辛苦了。”
“不辛苦!”毛文龙咧嘴笑,“就是…就是缺饷。朝廷欠了半年了,兄弟们都快揭不开锅了。”
果然。周明月心里叹口气,面上不动声色:“朝廷的难处,将军知道。但本宫既然来了,就不会让将士饿肚子。王承恩——”
“奴婢在。”
“从本宫的内帑里,拨五千两,给毛将军。让将士们先吃顿饱饭,剩下的,添置军械。”
毛文龙愣住了,随即“扑通”跪下,眼眶发红:“娘娘…娘娘大恩!末将…末将代兄弟们,给娘娘磕头了!”
“将军请起。”周明月扶他,“将士守国门,朝廷不能亏待。但这银子,要花在刀刃上。吃穿用度,该花的花。但若有人敢克扣、贪墨…”
她声音一冷:“本宫认得他,尚方宝剑不认得他。”
毛文龙心头一凛,重重点头:“末将明白!谁敢动将士的卖命钱,末将先砍了他!”
安顿下来,已是未时。周明月住进关城最好的屋子——其实也很简陋,但收拾得净。
她没休息,让毛文龙拿来辽东的防务图,仔细看。
锦州、宁远、山海关,三点一线,互为犄角。袁崇焕的布置没问题,但兵力悬殊太大。锦州一万,宁远两万,山海关三万,总共六万。而建州五万,加上蒙古仆从军,可能达到七八万。
“建州的火器,到底什么水平?”她问。
毛文龙脸色凝重:“比我们强。他们从晋商那里买了不少好铁,自己也会炼。火铳射程虽然不如我们,但数量多。而且…他们有炮。”
“炮?”
“红夷大炮,七八门,是从蒙古人那里弄来的,还是自己造的,不清楚。但威力不小,锦州城墙被轰过,塌了一角。”
周明月心下一沉。火铳还能靠射程压制,火炮…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们的炮呢?”
“宁远有十门,但老旧,射程近。觉华岛有六门,还行,但打不到岸上。”
“够不到岸…”周明月看着海图,忽然问,“如果建州攻锦州,水师能支援吗?”
“能,但用处不大。”毛文龙说,“船上的炮打不了那么远,兵也上不去——建州骑兵在岸边守着,上去就是送死。”
“那如果…”周明月的手指在海图上移动,从觉华岛往北,划到一处海湾,“从这里登陆呢?”
毛文龙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娘娘是说…葫芦岛?”
“对。从这里登陆,迂回到锦州侧后,和锦州守军前后夹击。”
“这…”毛文龙额头冒汗,“太险了!登陆容易,但上去后,没有城防,没有援军,万一被建州骑兵围住…”
“所以要看时机。”周明月说,“建州攻锦州,必是全力。后方必然空虚。我们趁虚而入,直捣黄龙。”
“黄龙?”
“皇太极的大营。”周明月指着地图上一点,“他若在锦州,大营必在附近。我们不需要攻下大营,只要制造混乱,让他分兵,锦州之围自解。”
毛文龙看着地图,又看看皇后,心里翻江倒海。这个娘娘,看着文弱,用起兵来,比谁都狠。
“可是…我们没那么多兵。觉华岛两千,加上娘娘带来的一百,就算宁远再派些,最多三千。三千人,深入敌后…”
“兵贵精不贵多。”周明月说,“三千精兵,突然袭击,足够了。而且…”
她顿了顿:“本宫带来了一样东西,或许…能改变战局。”
“什么东西?”
“新式火铳。”周明月说,“燧发,射程一百二十步,可连发。虽然只有五十支,但用得巧,可当五百支用。”
毛文龙眼睛亮了:“真有这等神物?”
“有。就在船上。”周明月说,“毛将军,敢不敢陪本宫,赌一把大的?”
毛文龙盯着地图,盯着皇后,许久,一咬牙:“赌了!末将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能跟着娘娘一票大的,值了!”
“好。”周明月起身,“那就这么定了。你立刻派人去宁远,禀报袁督师。本宫这边,准备登陆事宜。记住,要快,要密。”
“末将领命!”
毛文龙匆匆去了。周明月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海面。风起了,浪大了。
而她,要在这风雨中,撕开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