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四,深夜。
乾清宫的烛火还亮着。朱由检握着笔,对着辽东的军情奏报,已经枯坐了半个时辰。
墨在笔尖了,他浑然不觉。眼前仿佛还是三天前接到的那封急报——“皇后抵宁远,即入疫区”。
“疫区”两个字,像两针,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她必须去。将士在拼命,百姓在受苦,她若不去,人心就散了。可知道归知道,担心…抑制不住。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王承恩。他手里捧着一封信,蜡封是宁远的印记。
“陛下,皇后娘娘的信!”
朱由检猛地起身,几乎是抢过那封信。拆封的手有些抖,信纸展开,是熟悉的清秀字迹:
“陛下亲启:臣妾已抵宁远,一切安好。城中确有疫病,然已按《防疫十要》处置,隔离、消毒、用药,皆有章法。袁督师尽心,将士用命,民心渐稳。
“另,臣妾带来之新式火铳,已试用于战,百二十步破甲,夜战可用。毛文龙虽有私心,然可用。建州船队来袭,已被击退。
“京城如何?国债发行可顺?格物院诸事可妥?陛下勿以臣妾为念,当以国事为重。辽东有臣妾,陛下可安心。
“春深露重,望陛下保重龙体。臣妾必平安归。四月廿二,周明月手书。”
信不长,但条理清晰。疫病、战事、人事,都交代了,唯独没提她自己有多危险。
朱由检看了三遍,目光停在最后那句“臣妾必平安归”上。墨迹有些洇,像是写的时候犹豫过。
“她…”他抬起头,声音发哑,“她真的一切安好?”
王承恩低头:“信使说,娘娘一到宁远就进了隔离营,亲自诊看病患,调配药物。现在住在营旁小屋,与病患只隔一墙…”
“胡闹!”朱由检一拳砸在桌上,“她懂什么医术!万一染上…”
“娘娘说…她略懂些。”王承恩小心翼翼,“而且娘娘行事周密,防护周全。胡太医传信来说,娘娘让所有人都用醋熏屋,沸水煮物,进出更衣…比太医还懂。”
朱由检愣住。是啊,她懂。净疮露是她做的,防疫十要是她编的。她好像什么都懂,可越是这样,他越怕——怕她太能,怕她太拼命,怕她…忘了自己也只是个血肉之躯。
“传旨,”他重新坐下,提笔,“令太医院调拨所有黄连、金银花、连翘,速送宁远。再从内帑拨五万两,专用于辽东防疫。告诉胡太医,皇后若有毫发之伤,朕…朕唯他是问!”
最后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承恩领旨退下。朱由检又拿起那封信,看了许久,铺开一张新纸。
他想回信,可提笔,却不知写什么。写“朕很担心”?太轻。写“你必须回来”?太重。
最后,他只写了几个字:
“信已收悉。药与银即到。朕在京,等卿归。保重。”
写完,封好。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带着春寒,吹得烛火摇曳。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辽东此刻,是什么时辰?她睡了吗?还是又在灯下写方子,看军报?
朱由检忽然觉得,这乾清宫太大了,大得空荡。从前不觉得,因为知道她在坤宁宫,就在不远处。可现在,她在千里之外,在瘟疫和战火中。
“周明月,”他对着夜空,轻声说,“你答应朕的,平安回来。”
夜色沉默,只有风声。
二、隔离营的晨光
宁远,隔离营。
天刚蒙蒙亮,周明月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咳醒的。
喉咙发,头有些沉。她坐起身,摸了摸额头,不烫。应该是累了,这两几乎没合眼。
“娘娘,”玉蓉端着热水进来,眼睛红红的,“您又咳了…胡太医开的药,您得喝。”
“本宫没事。”周明月起身洗漱,水是温的,加了盐,“营里情况如何?”
“昨夜…又死了八个。”玉蓉声音发颤,“但新发病的少了,只有三个。胡太医说,疫情好像控制住了。”
控制住了。周明月心里稍安。鼠疫的潜伏期短,发病快,如果新发病例减少,说明隔离消毒起了作用。
“药还够吗?”
“京城刚运来一批,黄连、金银花都有。还有…还有陛下从内帑拨的五万两银子,袁督师说,全用来买药、买粮。”
周明月动作一顿。他拨钱了,还调了药。是看到她的信了。
“信使呢?”
“在外头候着,说…说陛下有回信。”
周明月擦手,接过信。很薄,打开,只有一行字。她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摩挲着“等卿归”三个字。
“娘娘?”玉蓉小心地问。
“没事。”周明月把信折好,贴身收起,“去营里看看。”
走出小屋,晨光刺眼。营地里,病患或躺或坐,看见她来,纷纷挣扎着想行礼。
“都躺着。”周明月走到一个年轻士兵床边——是王二狗,那天咳血的兵士。胡太医正在给他换药,口的出血点已经结痂了。
“胡太医,他怎么样?”
“烧退了,出血止了。”胡太医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这小子命大,扛过来了。娘娘开的那个‘补气方’,真管用。”
不是方子管用,是这兵士年轻,抵抗力强。但周明月没说,只点点头:“好好养着,等你好了,本宫让袁督师给你记功。”
王二狗咧开裂的嘴笑:“谢…谢娘娘…”
巡视一圈,情况确实好转。重症的还在挣扎,但轻症的已有起色。更重要的是,人心稳了——皇后亲自坐镇,药源源不断,没人再嚷嚷“上天降罚”了。
走出营门,袁崇焕等在外面。他独眼里布满血丝,但精神还好。
“娘娘,”他拱手,“建州有动静了。”
宁远城楼。
袁崇焕指着远处:“皇太极大营后撤了十里,但探子回报,他们在砍树造梯,打造攻城器械。看样子,是要强攻了。”
“什么时候?”
“最迟三天后。”袁崇焕说,“另外,蒙古科尔沁部有异动,三千骑兵已到广宁,与建州会合。”
周明月举起望远镜。远处建州大营炊烟袅袅,看似平静,但隐约能看见营中穿梭的人影,像忙碌的蚁群。
“毛文龙呢?”
“在觉华岛,说是在整备水师,随时可支援。”袁崇焕顿了顿,“娘娘,毛文龙此人不可全信。他那与建州私下往来,虽说是虚与委蛇,但难保没有二心。”
“本宫知道。”周明月放下望远镜,“所以,要给他个机会,也给他个枷锁。”
“娘娘的意思是…”
“让他来宁远。”周明月转身,“就说本宫要见他,商议水陆并进之策。他若来,说明还有顾忌。他若不来…”
她没说完,但袁崇焕懂了。不来,就是心里有鬼。
“末将这就派人去请。”
“不急。”周明月看着城下,兵士们正在练新式火铳。装弹、瞄准、击发…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已初具模样。
“袁督师,”她忽然问,“若建州来攻,我们能守多久?”
袁崇焕沉默片刻:“粮草充足,军心稳定,可守三月。但若瘟疫再起,或毛文龙有变…难说。”
“那就不能让他们攻进来。”周明月说,“我们要打出去。”
“打出去?娘娘,敌众我寡…”
“不是决战,是袭扰。”周明月指向大凌河方向,“何可纲上次做得很好。这次,本宫要你派三支小队,每队百人,配新式火铳。不要打粮道,打他们的巡逻队,打他们的斥候,打他们一切落单的人马。昼夜不息,让他们不得安宁。”
袁崇焕眼睛亮了:“疲兵之计?”
“对。”周明月点头,“皇太极不是要攻吗?那就让他攻。但在他攻城之前,本宫要先磨掉他一层皮。”
她顿了顿:“另外,派人去蒙古科尔沁部。告诉他们,朝廷已封林丹汗为‘顺义王’,岁赐加倍。若他们助建州攻明,就是与整个蒙古为敌。若他们按兵不动,朝廷可开边市,许以茶马之利。”
“这…他们会听吗?”
“试试无妨。”周明月说,“蒙古人重利,也重势。如今建州势大,但他们也怕建州吞并。我们给条活路,他们会掂量。”
袁崇焕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个皇后,用兵如用针,扎的都是要害。
“末将领命。只是…这些事,都要人手。宁远兵力本就吃紧…”
“本宫从京城调。”周明月说,“陛下已下旨,调宣府、大同精兵五千,不即到。在此之前,我们要撑住。”
她转身下城楼,走到楼梯口,又停住:“袁督师,有件事,本宫要拜托你。”
“娘娘请讲。”
“若…若本宫有什么不测,”周明月声音很轻,“不要告诉陛下实情。就说本宫是战死的,不是病死的。”
袁崇焕心头一震:“娘娘!”
“只是万一。”周明月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苍白,“陛下性子急,若知道本宫是染疫而死,必会迁怒太医,迁怒将士,甚至迁怒全城百姓。不如让他以为,本宫是死在战场上,死得壮烈些。”
她说完,转身下楼。背影单薄,但脊梁挺直。
袁崇焕站在原地,久久不动。晨风吹过,他忽然觉得眼睛发涩。
这个皇后,把什么都想到了。想到战事,想到人心,想到身后事。
可她唯独没想到,有个人在京城,等她的平安。
觉华岛,毛文龙大营。
信是午时到的。毛文龙看完,脸色阴晴不定。
“将军,皇后召见,去还是不去?”副将陈继盛问。
毛文龙没回答,在营帐里踱步。去,就是自投罗网。皇后肯定知道他与鳌拜的交易,召他去,八成是要算账。不去,就是抗旨,皇后更有理由办他。
“将军,”另一个心腹低声说,“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毛文龙瞪他一眼:“蠢!皇后死在觉华岛,你我全族都得陪葬!袁崇焕第一个就要我的脑袋!”
“那怎么办?”
毛文龙走到地图前,看着宁远方向。皇太极大军压境,宁远危在旦夕。皇后这个时候召他,或许不是问罪,是要用他。
用他守城,用他打仗。毕竟,他手里还有两千水师,是宁远侧翼唯一的屏障。
“备船,”他终于开口,“本将军去宁远。”
“将军三思!”
“思个屁!”毛文龙骂了一句,“皇后若真要我,就不会写信,直接让袁崇焕带兵来剿了。她既给我机会,我就得抓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过…也不能全信。陈继盛,你带五百精兵,乘快船在宁远外海候着。若我三未归,或宁远有变,立刻回岛,整顿兵马,准备撤。”
“撤?撤哪儿?”
“回皮岛。”毛文龙说,“这辽东,待不下去了。”
陈继盛领命。毛文龙整了整衣甲,走出营帐。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味。他看着茫茫大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海盗时,自由自在,天不怕地不怕。
可自从受了招安,当了官,反而处处受制,步步惊心。
“这官,当得真他娘累。”他骂了一句,登上船。
船向宁远驶去。海浪起伏,像他此刻的心。
宁远,总兵府。
毛文龙到时,已是傍晚。周明月在偏厅见他,袁崇焕在侧。
“末将毛文龙,叩见娘娘!”毛文龙单膝跪地,姿态恭谨。
“毛将军请起。”周明月坐在主位,手里端着茶盏,“一路辛苦。”
“为朝廷效力,不敢言苦。”
“那就好。”周明月放下茶盏,“本宫召将军来,是有事相商。建州不将攻宁远,陆上有袁督师,海上有劳将军。将军水师,可能守住觉华岛,护宁远侧翼?”
毛文龙心头一松——果然是来用他的。
“娘娘放心!”他拍脯,“末将在觉华岛经营多年,战船二十,火炮三十,水兵两千,都是敢死之士!建州若敢从海上来,末将定叫他有来无回!”
“好。”周明月点头,“那本宫就将军港、水师,全权托付将军。粮饷、,即拨付。但有一事,本宫要先说清楚。”
“娘娘请讲。”
“水师是朝廷的水师,不是将军的私兵。”周明月看着他,眼神平静,但锐利,“此战若胜,将军之功,本宫必禀明陛下,厚加封赏。但若有人临阵脱逃,或怀有二心…”
她顿了顿:“袁督师有尚方剑,可先斩后奏。”
毛文龙后背冒汗,连忙躬身:“末将必竭忠尽智,以报天恩!”
“那就好。”周明月起身,“袁督师,带毛将军去领粮饷、。三后,建州若来,我要看到水师的炮火。”
“末将领命!”
两人退下后,周明月坐回椅子,揉了揉太阳。头更沉了,还有些发冷。
“娘娘,”玉蓉担心地递上热茶,“您脸色不好…”
“没事。”周明月喝了口茶,烫,但能提神,“玉蓉,你去告诉胡太医,让他准备些退烧药。另外…此事不要声张。”
玉蓉眼眶一红:“娘娘,您是不是…”
“快去。”周明月打断她。
玉蓉咬着唇退下了。周明月独自坐着,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远处城楼上,灯火次第亮起,像星星。
她知道,自己可能染上了。喉咙发,头重脚轻,还发冷——这都是鼠疫的初期症状。
可这时候,她不能倒。宁远不能倒,辽东不能倒。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朕在京,等卿归。”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尽力。”
京城,四月廿六。
早朝的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陕西巡抚的奏报又来了:旱情持续,流民已达四十万,已有易子而食的惨事。
“陛下,”户部尚书李待问出列,“国债已售一百八十万两,但陕西赈灾就要一百万,辽东军饷又要八十万,所剩无几。河工、官俸…都无着落。”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一百万,八十万…数字像山一样压过来。
“陛下,”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又开始了,“臣闻皇后在宁远,亲自诊治病患,与贱民同处。此虽有仁心,然有失国体。且娘娘万金之躯,若有闪失…”
“曹卿,”朱由检打断他,声音很冷,“你是在咒皇后吗?”
曹于汴一颤:“臣不敢!臣只是…”
“只是什么?”朱由检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陕西大旱,百姓易子而食。辽东有疫,将士带病守城。皇后亲赴险地,是为朝廷分忧,为朕分忧。你们呢?”
他扫视群臣:“你们在做什么?在算计银子,在空谈礼法,在…咒皇后死?”
最后几个字,像冰碴子砸在地上。满朝文武,无人敢应声。
“李待问,”朱由检转身,“国债继续发。告诉百姓,他们的银子,用来赈灾,用来抗疫,用来守国门。朕…不会让他们白出。”
“曹于汴,”他又看向那位御史,“你既关心国体,那就去陕西,亲眼看看什么叫‘易子而食’。看完了,再回来跟朕谈礼法。”
曹于汴脸色煞白,扑通跪下:“臣…臣…”
“退朝。”
朱由检拂袖而去。回到乾清宫,他一拳砸在柱子上,手背瞬间青紫。
“陛下!”王承恩惊呼。
“朕没事。”朱由检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辽东有消息吗?”
“还没有…但太医院调的药,前天已到宁远。胡太医传信说,皇后娘娘…一切安好。”
一切安好。朱由检不信。她若真安好,会写信来,会报平安。可三天了,音信全无。
“王承恩,”他忽然说,“朕要去辽东。”
王承恩吓得魂飞魄散:“陛下!不可啊!御驾亲征,非同小可!且宁远有疫,万一…”
“朕知道有疫。”朱由检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宁远,“所以朕更要去。她在那里拼命,朕在京城享福?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可朝中…”
“朝中有徐光启,有李待问,有黄宗羲。”朱由检说,“朕不在,他们也能撑一阵。但辽东…她若有事,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说得很平静,但王承恩听出了其中的决绝。这位少年天子,平时优柔,可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
“那…那何时动身?”
“三后。”朱由检说,“轻车简从,只带三百锦衣卫。对外就说朕去西山巡视军器局。你留在京城,若有急事,飞鸽传书。”
“奴婢遵命。”
王承恩退下后,朱由检独自站在地图前。从京城到宁远,快马七。他等不了七,他要昼夜兼程,五必到。
“周明月,”他对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点,轻声说,“等朕。朕来带你回家。”
窗外,春雷滚滚。
宁远,隔离营旁小屋。
周明月发起了高烧。
胡太医诊过脉,脸色凝重:“娘娘,您…您染上了。”
“本宫知道。”周明月靠在床头,脸色红,但眼神清醒,“按《防疫十要》治就是。另外,此事保密,尤其…不能告诉陛下。”
“可是娘娘,这病凶险…”
“再凶险,也得治。”周明月咳嗽几声,喉咙像刀割,“营里病患如何?”
“新发病的又少了,只有两个。重症的…又死了五个,但轻症的有起色。”胡太医说,“娘娘开的补气方,确实有用。不少兵士喝了,烧退得快。”
“那就好。”周明月闭上眼,“你出去吧,本宫歇会儿。”
胡太医退下,玉蓉守在床边,眼泪吧嗒吧嗒掉。
“哭什么…”周明月声音微弱,“本宫还没死呢。”
“娘娘不许说这个字!”玉蓉哭得更凶,“您要好好的,陛下在等您,辽东将士在等您,奴婢…奴婢也在等您啊!”
周明月想笑,但没力气。她伸手,摸了摸玉蓉的头:“傻丫头…本宫不会死的。本宫还有…很多事没做。”
她想起格物院,新校舍还没建好。想起西山冶铁坊,新式钢还没炼成。想起袁崇焕,辽东还没守住。
想起…朱由检。他说“等卿归”,她答应了。
不能食言。
“玉蓉,”她轻声说,“若本宫…若本宫真有不测,你回京后,告诉陛下…”
“娘娘!”
“告诉他,”周明月看着帐顶,眼神有些涣散,“告诉他,臣妾不悔。不悔来大明,不悔嫁给他,不悔…做这些事。若有来世…”
她没说完,又咳起来,这次咳出了血。
玉蓉吓得尖叫,胡太医冲进来,又是针灸又是灌药。忙乱了半个时辰,烧才稍退,周明月昏昏沉沉睡去。
梦里,她回到了现代。大桥通车了,彩旗飘扬,人山人海。她站在桥头剪彩,剪刀落下,掌声雷动。
然后画面一转,是紫禁城。朱由检穿着龙袍,站在乾清宫前,看着她笑。那笑容很净,像少年。
“皇后,”他说,“朕带你去看桃花。”
可转眼,桃花谢了,血染红了煤山。那棵老槐树下,白绫飘荡…
“不…”她在梦中挣扎。
“娘娘!娘娘!”玉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周明月睁开眼,浑身冷汗。天已经黑了,烛火摇曳。
“娘娘,您做噩梦了?”
“嗯。”周明月虚弱地应了声,“什么时辰了?”
“戌时了。袁督师在外求见,说…说有急事。”
“让他进来。”
袁崇焕进来时,脸色很难看。他看了一眼周明月,欲言又止。
“说吧,”周明月撑着想坐起,玉蓉连忙扶她,“是不是建州动了?”
“是。”袁崇焕压低声音,“探子回报,皇太极已拔营,大军向宁远开来。最迟…明午时抵达。”
明天。周明月心一沉。她病成这样,如何督战?
“还有,”袁崇焕犹豫了一下,“毛文龙的水师傍晚时撤了一半,回觉华岛了。说是说是防备建州从海上偷袭。”
是防备,还是准备跑?周明月心里清楚。毛文龙见她病重,觉得宁远守不住了,开始留后路。
“袁督师,”她深吸一口气,“城中还能战的有多少?”
“除去病患、守城、预备队,能出城野战的…不到五千。”袁崇焕说,“但新式火铳已配了三百支,迅雷营训练已成。若据城而守,可战。”
“不能守。”周明月摇头,“守,就是等死。我们要主动出击。”
“娘娘!您这身体…”
“本宫死不了。”周明月咬着牙,掀开被子下床。玉蓉要扶,被她推开。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宁远城外一点:“这里,鹰嘴山,地势险要,可伏兵。袁督师,你带三千人,配全部新式火铳,今夜出城,伏于山侧。等建州大军过半,拦腰截断。”
“可建州有五万…”
“所以要快,要狠。”周明月说,“打了就走,不要恋战。目的不是歼敌,是乱其军心,挫其锐气。另外,在城外三里,挖陷马坑,布铁蒺藜。让他们的骑兵,冲不起来。”
袁崇焕看着皇后苍白的脸,和眼中那团不灭的火,心头震撼。这个女人,病成这样,脑子却比谁都清醒。
“末将领命!”他躬身,“那娘娘您…”
“本宫在城楼督战。”周明月说,“本宫要亲眼看着,建州怎么来,怎么退。”
袁崇焕还想劝,但知道劝不住,只好退下准备。
屋里又只剩周明月和玉蓉。她站不住了,扶着桌子才没倒下。
“娘娘…”玉蓉哭着扶她坐下。
“玉蓉,”周明月握住她的手,很用力,“若明城破,你从密道走,去觉华岛,找郑芝龙的人,回京。告诉陛下…”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算了,什么都别告诉。就说…本宫战死了,死得壮烈。”
玉蓉哭得说不出话。周明月却平静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朕在京,等卿归。”
“由检,”她轻声说,“臣妾…尽量。”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传来兵马调动的声响,像大地的心跳。
明,将是一场血战。
四月廿七,寅时。
三千明军悄无声息出城,像一群夜行的狼。袁崇焕亲自带队,何可纲为副。每人配新式燧发枪一支,弹包三十,另带腰刀、短弩。
鹰嘴山在宁远城西十里,山势陡峭,形如鹰嘴。山下是官道,建州大军必经之路。
袁崇焕将兵马分作三队:一队伏于山左,一队伏于山右,自领一队占住山顶。新式火铳全部配给山左、山右两队,山顶用弓箭、滚石。
天色渐亮,晨雾弥漫。远处传来沉闷的声响,像闷雷滚地——是马蹄声,成千上万的马蹄。
建州大军来了。
袁崇焕伏在山顶,千里镜中,建州骑兵如黑色水,滚滚而来。前锋是重甲骑兵,人马俱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中军是步兵,扛着云梯、撞木。后军是弓箭手、炮兵,还有…蒙古骑兵。
“至少四万。”何可纲低声说。
“等中军过半。”袁崇焕盯着山下。
建州军纪律严明,行军速度很快。前锋已过鹰嘴山,中军正到山下。后军还在三里外。
就是现在。
“放箭!”
山顶令旗挥下,滚石、檑木轰然而下,砸进建州中军。惨叫声顿时响起,队伍大乱。
“放!”
山左山右,燧发枪齐鸣。三百支新铳,第一轮齐射就撂倒了至少两百人。建州兵被打懵了——明军的火铳,什么时候能打这么远?还不用火绳?
“是明狗的新铳!散开!散开!”军官嘶吼。
但晚了。第二轮射击又到。这次是自由射击,枪声此起彼伏,本不给喘息之机。建州中军被拦腰截断,前后不能相顾。
“骑兵!骑兵冲山!”后军传来命令。
但骑兵冲不起来——官道上早挖了陷马坑,撒了铁蒺藜。战马踏入陷坑,人仰马翻。铁蒺藜扎进马蹄,战马痛嘶倒地。
“撤!”袁崇焕见好就收,“交替掩护,撤回城中!”
明军且战且退。建州军想追,但被新式火铳压制,本近不了身。眼睁睁看着三千明军退入宁远城,城门轰然关闭。
这一战,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半个时辰。建州损失至少千人,明军伤亡不到一百。
但袁崇焕知道,这只是开始。皇太极吃了亏,必会报复。真正的攻城战,还在后面。
宁远城楼。
周明月披着大氅,站在垛口后。她脸色苍白得吓人,但眼神清亮。亲眼看见明军得胜归来,她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娘娘,”袁崇焕登上城楼,单膝跪地,“末将幸不辱命。毙敌约八百,伤者过千。我军亡三十七,伤九十二。”
“好。”周明月想扶他,但手没力气,“将士们辛苦了。阵亡者厚恤,伤者全力救治。另外…把战果传告全城,让百姓知道,我们能赢。”
“是!”袁崇焕起身,看着皇后摇摇欲坠的样子,忍不住说,“娘娘,您…您还是回去歇着吧。建州今受挫,必会休整。攻城,最快也要明天了。”
“本宫就在这儿歇。”周明月在城楼里坐下,那里搭了个简易床铺,“玉蓉,拿药来。”
药很苦,但她一口气喝了。苦,才能提神,才能活着。
远处,建州大营开始扎营。炊烟升起,像一片乌云。
“袁督师,”周明月看着那些炊烟,“你说,皇太极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破城。”袁崇焕说,“鹰嘴山一败,他知我军有新器,必会调整战术。明攻城,怕是要用炮了。”
“我们有炮吗?”
“有,但旧,射程近。”袁崇焕苦笑,“除非…除非把觉华岛的炮拆下来,但毛文龙不会给。”
“他会给的。”周明月说,“你派人去觉华岛,告诉毛文龙:本宫知道他在看。此战若胜,他是功臣。此战若败…他是第一个陪葬的。让他自己选。”
这是威胁,也是最后的通牒。毛文龙若还有半分理智,就知道该怎么做。
“末将这就去。”袁崇焕顿了顿,“娘娘,还有一事…京中来信,说陛下…陛下三前离京,往西山巡视军器局。但西山那边说,没见着陛下。”
周明月心头一跳。离京?巡视?这个时候?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不,不会的。他是皇帝,不会这么冲动…
可万一呢?万一他真来了呢?来这瘟疫之地,来这围城之中?
“加派斥候,”她声音发紧,“注意从山海关方向来的任何人。尤其是…年轻,带锦衣卫的。”
袁崇焕懂了,脸色也变了:“娘娘是说…”
“快去!”周明月厉声道。
袁崇焕匆匆去了。周明月靠在墙上,只觉得浑身发冷,比刚才更冷。
朱由检,你最好别来。
你若来了,我…我该怎么护你?
她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
不是怕死。是怕他死,怕他因她而死。
那比死,更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