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晨起时,周明月就觉得不对劲。
太热了。
按节令,这时该是“秋风萧瑟天气凉”的时候,可今早她推开窗,扑面而来的竟是一股黏糊糊的暖风,像夏天的尾巴赖着不肯走。
春杏端来洗脸水,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娘娘,今儿这天可真怪,闷得人心慌。”
周明月没说话,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支寒暑表。
水银柱缓缓上升,停在了一个让她心惊的位置:二十七度。
九月深秋,二十七度?这比往年同期高了至少十度。
她握着琉璃管的手有些发颤。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极端天气的前兆。小冰河期不是开玩笑的,它会用这种剧烈的温度波动,来宣告自己的到来。
“春杏,”她声音发紧,“去把王承恩叫来。”
王承恩来得很快,也是一头汗:“娘娘,您找我?”
“这几的天气记录呢?”周明月问。她让王承恩每天记录三次温度,已经坚持了半个月。
王承恩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双手奉上。上面密密麻麻记着:
“九月初一,晨十六度,午二十度,晚十八度…
九月初五,晨十五度,午十九度,晚十七度…
九月初十,晨十八度,午二十三度,晚二十度…
九月十一,晨二十度,午二十六度,晚二十二度…
九月十二,晨二十七度…”
温度在攀升,而且速度惊人。
周明月的心沉了下去。这不仅仅是“暖和点”,这是气候异常。按照她的知识,剧烈升温后往往跟着剧烈降温,甚至可能有极端天气——暴雨、冰雹,或者…旱灾。
“陛下呢?”她问。
“陛下在乾清宫,正和几位大臣议事。”王承恩顿了顿,压低声音,“魏公公也在。”
周明月站起身:“备轿,本宫要去乾清宫。”
“娘娘,这…”王承恩迟疑,“后宫不得政,陛下议事,娘娘去怕是不妥…”
“不是政,”周明月打断他,“是报灾。”
她抓起那本记录册和寒暑表,快步往外走。王承恩不敢再劝,连忙跟上去。
乾清宫里,气氛压抑。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下头站着户部尚书郭允厚、工部尚书薛凤翔,还有魏忠贤。
“陛下,”郭允厚正在诉苦,“不是臣不尽心,实在是…各地税赋迟迟不到,库里就那些银子,辽东要七十万,陕西旱灾要赈济,河工要修,官员俸禄要发…臣,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朱由检冷冷地看着他:“所以你就把辽东的军饷,拖到月底?”
“臣不敢!”郭允厚跪下,“臣只是…只是需要时间周转。”
“你需要时间,辽东将士需不需要吃饭?”朱由检的声音越来越冷,“朕听说,你昨又给崔呈秀送了五千两银子,说是‘寿礼’。怎么,崔府的寿宴,比辽东将士的命还重要?”
郭允厚汗如雨下:“陛下明鉴!那是…那是臣私人情谊,与公事无关…”
“好一个私人情谊。”朱由检冷笑,“那朕问你,国库的银子,是不是也是你的‘私人情谊’?”
这话太重了。郭允厚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魏忠贤这时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陛下息怒。郭尚书确有难处,辽东军饷一事,老奴也觉得,可从长计议。倒是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看向朱由检:“巫蛊案,老奴查到了些眉目。”
朱由检瞳孔一缩。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外头传来通报:“皇后娘娘求见——”
所有人都是一愣。
皇后?这个时候来乾清宫?
朱由检眉头皱起,但还是说:“宣。”
周明月走进来时,手里捧着那本记录册和寒暑表。她穿着简单的常服,没戴太多首饰,但那股沉稳的气度,让在场几个大臣都不禁侧目。
“臣妾参见陛下。”她行礼。
“皇后何事?”朱由检问。
周明月直起身,目光扫过魏忠贤和郭允厚,最后落在朱由检脸上:“臣妾来报灾。”
“报灾?”朱由检一愣,“何灾?”
“天灾。”周明月举起寒暑表,“陛下请看此物。这半月来,京城气温持续攀升,今晨间已达二十七度,比往年同期高出十度有余。”
她翻开记录册:“臣妾让王承恩每记录,数据在此。这不是寻常的‘秋老虎’,这是气候异常的前兆。”
魏忠贤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讥讽:“娘娘说笑了。天冷天热,乃是天象,自有钦天监观测。娘娘拿琉璃管,就说能测天灾,未免…太过儿戏。”
周明月看向他,目光平静:“魏公公可知,为何今年陕西大旱?”
魏忠贤一愣。
“因为去岁冬天极寒,今春回暖过快,地表水分蒸发加剧。”周明月一字一句,“气温异常,必有灾异。若臣妾所料不差,三内,必有暴雨,甚至可能有冰雹。”
郭允厚忍不住开口:“娘娘,天象莫测,岂可妄断?”
“本宫不是妄断,是推演。”周明月看向朱由检,“陛下,臣妾恳请,立即令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加固民房屋顶,疏通沟渠,预备沙袋。尤其是城南低洼处,要尽快疏散百姓。”
朱由检盯着她,眼神复杂。他信她,但…这是朝堂,有百官看着。
“皇后,”他缓缓开口,“你可知道,若你预言不准,会有什么后果?”
“臣妾知道。”周明月声音坚定,“若三内无雨,臣妾愿领‘妖言惑众’之罪,任凭处置。”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魏忠贤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他正愁没机会扳倒这个碍事的皇后,她自己送上门来了。
“娘娘,”他假惺惺地说,“这话可不能乱说。万一…”
“没有万一。”周明月打断他,“魏公公若不信,可与臣妾打个赌。”
“赌什么?”
“若三内有暴雨,魏公公就督促户部,十内凑齐辽东军饷,一文不能少。”周明月盯着他,“若没有,臣妾自请废后,永不政。”
乾清宫里死一般寂静。
连朱由检都惊得站了起来:“皇后!”
周明月转头看他,轻轻摇了摇头。那眼神在说:信我。
朱由检的手握紧了龙椅扶手。他看着周明月,看着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忽然想起她新婚夜说的话,想起她做的寒暑表,想起她制的净疮露。
这个女子,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好。”他终于开口,“就依皇后所言。魏公公,你敢赌吗?”
魏忠贤心里飞快地盘算。九月深秋下暴雨?还有冰雹?简直天方夜谭。这皇后怕是疯了,自己往火坑里跳。
“老奴…”他躬身,“老奴谨遵圣意。”
赌约,就这么定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就传遍了紫禁城。
皇后用一琉璃管预言三内有暴雨,还和九千岁打赌,赌注是辽东军饷和…后位。
坤宁宫里,春杏急得团团转:“娘娘!您怎么敢…怎么敢赌这么大!万一…”
“没有万一。”周明月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反常的蓝天,“春杏,你知道什么叫‘对流雨’吗?”
春杏茫然摇头。
“简单说,就是地面太热,热气上升,遇到高空的冷空气,凝结成雨。”周明月指着天,“你看现在的天,一丝云都没有,这叫‘暴风雨前的宁静’。等热气积攒够了,云就会突然出现,然后…”
她做了个倾泻的手势:“暴雨倾盆。”
春杏似懂非懂,但看着娘娘笃定的样子,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那…那魏公公那边…”
“他巴不得我输。”周明月冷笑,“所以他一定会做手脚。”
“做手脚?”
“嗯。”周明月站起身,“你去告诉王承恩,让他派人盯着钦天监。魏忠贤肯定会去施压,让他们咬定‘近无雨’。还有…”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几行字:“把这个交给陛下。”
春杏接过一看,上面写着:
“一、令五城兵马司暗中准备,勿要大张旗鼓,以免百姓恐慌。
二、城南低洼处,以‘检修房屋’为由,暂迁百姓。
三、宫中各处屋顶、沟渠,立即检查。”
“娘娘,”春杏担忧,“陛下会听吗?”
“会。”周明月说,“因为他没得选。”
她走到窗边,看着乾清宫的方向。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天子,此刻一定在挣扎,在权衡。
信她,还是信满朝文武?
她希望他信她。
乾清宫里,朱由检确实在挣扎。
周明月走后,几位大臣都劝他“不可听信妇人妄言”。连一向中立的工部尚书薛凤翔都说:“陛下,九月暴雨,闻所未闻。皇后此举,恐惹天下非议。”
只有王承恩,悄悄递上了周明月的字条。
朱由检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许久。
“王承恩。”
“奴婢在。”
“按皇后说的办。”朱由检终于开口,“但要悄悄办,别让魏忠贤知道。”
“奴婢明白。”
王承恩退下后,朱由检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明晃晃的太阳。
真的会有雨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周明月从没骗过他。她说十七年国祚,皇兄真的走了。她说能做寒暑表、净疮露,真的做出来了。
这一次,他依然选择信她。
哪怕赌上的是…她的后位。
魏忠贤那边,动作很快。
他去了钦天监,监正战战兢兢地接待。
“咱家问你,”魏忠贤端着茶盏,慢条斯理,“这几,可有雨?”
监正擦了擦汗:“回公公,观星象、查历法,近…应是晴天。”
“确定?”
“确、确定。”
“好。”魏忠贤放下茶盏,“那你就上折子,说‘秋高气爽,近无雨’。记住,要说得斩钉截铁。”
监正心里叫苦。他其实也察觉到天气反常,但九千岁发话了,他敢不从?
“下官…遵命。”
魏忠贤满意地走了。回司礼监的路上,他问身边的小太监:“坤宁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爹,皇后娘娘一直在宫里,没出来。倒是王承恩跑了几趟五城兵马司,说是…奉旨检修房屋。”
“检修房屋?”魏忠贤冷笑,“死到临头还装模作样。告诉咱们的人,盯紧了。三后若没雨,咱家就让她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是。”
九月十三,温度继续攀升。
寒暑表的水银柱冲到了二十九度,创下了有记录以来的最高值。京城里热得像蒸笼,百姓们都脱了秋衣,换上单衫,聚在树荫下摇扇子。
“邪门了,这都九月了,怎么还这么热?”
“听说是皇后娘娘预言要下暴雨,跟魏公公打赌呢。”
“暴雨?这大太阳的,哪来的雨?皇后娘娘怕不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坤宁宫里,周明月却异常平静。她甚至在小厨房里,试着用酒精提取薄荷精油——这是她从御花园的薄荷丛里采来的,想试试能不能做点清凉油。
春杏急得嘴上都起泡了:“娘娘!您怎么还有心思弄这些!”
“不然呢?”周明月头也不抬,“着急有用吗?”
“可是明天就是第三天了!要是没雨…”
“会有雨的。”周明月说,“你去把窗都打开。”
“啊?”
“打开,通通风。”周明月解释,“现在气压低,闷得很。等风来了,雨就来了。”
春杏将信将疑地开了窗。一股热风涌进来,确实闷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周明月手里的动作忽然停了。
她抬起头,侧耳细听。
“怎么了娘娘?”
“你听。”
春杏屏息凝听。远处,似乎有隐约的雷声,闷闷的,像巨兽在云层里翻身。
“是…打雷?”
“嗯。”周明月放下手中的器具,走到窗前,“云来了。”
东边的天际,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线灰黑色的云,很低,很厚,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过来。
风也变了方向。刚才还是闷热的南风,现在变成了凉飕飕的东风,带着湿的土腥味。
“要下雨了。”周明月轻声说,“而且是大雨。”
乾清宫里,朱由检也听到了雷声。
他走到殿外,仰头看天。刚才还晴空万里,此刻已是乌云密布。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陛下,”王承恩小声说,“真…真要下雨了。”
朱由检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边那道越来越近的乌云,心里翻江倒海。
她是对的。
又一次,她是对的。
“传旨,”他转身,“令五城兵马司,按皇后吩咐,全力防灾。”
“是!”
魏忠贤在司礼监也听到了雷声。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
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爹!东边…东边乌云压过来了!钦天监那边说,怕是真的要下雨!”
“闭嘴!”魏忠贤厉喝,“还没下呢!”
可话音未落,一道闪电撕裂天际,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开始还是稀疏的几点,转眼间就连成了线,成了帘,成了瓢泼之势。雨点砸在琉璃瓦上、青石板上,发出震天的响声。
暴雨,真的来了。
雨下得昏天暗地。
坤宁宫的院子里,顷刻间就积起了水。周明月站在廊下,看着瓢泼大雨,心里却异常平静。
春杏又惊又喜:“娘娘!真的下雨了!您赢了!”
“还没完。”周明月说,“你看这雨的势头,怕是短时间停不了。城南那边…”
话音未落,王承恩撑着伞跑进来,浑身湿透:“娘娘!陛下让奴婢来告诉您,城南低洼处已经疏散了大半,但还有几十户不肯走,说…说皇后预言不准,没必要折腾。”
周明月眉头一皱:“为什么不肯走?”
“大多是老人,舍不得家当。”王承恩抹了把脸上的水,“五城兵马司的人劝不动。”
周明月沉思片刻,转身进屋。
“娘娘?”春杏不解。
周明月从柜子里取出蓑衣斗笠——这是她让内造监特制的,轻便防水。
“本宫亲自去。”
“不行!”春杏和王承恩同时反对,“雨这么大,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本宫才要去。”周明月已经穿好了蓑衣,“本宫下的预言,本宫去负责。王承恩,带路。”
王承恩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好说:“那…那奴婢多带些人。”
“不必,人多反而累赘。”周明月戴上斗笠,“就你和我,再加两个侍卫。”
春杏急得跺脚:“那奴婢也去!”
“你留在宫里。”周明月拍拍她的肩,“若有人来问,就说本宫…奉旨巡视。”
说完,她踏进了雨幕。
城南低洼处,已经成了水乡。
雨水汇成急流,在狭窄的街巷里奔腾。最深处,积水已经没过了膝盖。几十户人家挤在几处高地上,望着越来越高的水位,脸色惨白。
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是个黑脸汉子,姓赵,正扯着嗓子喊:“乡亲们!快走吧!水还要涨!”
一个白发老翁抱着门柱,死活不肯松手:“不走!我在这儿住了六十年,从来没淹过!就凭皇后一句话,我就要丢下祖宅?”
“老人家,这不是闹着玩的!”赵指挥急得满头汗,“您看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正僵持着,有人喊:“皇后娘娘来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雨幕中,几个人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领头的是个披着蓑衣的女子,斗笠压得很低,但那股气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周明月走到老翁面前,摘下斗笠。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但她眼神清澈坚定:“老人家,本宫就是皇后。”
老翁瞪大眼睛,扑通跪下了:“草民…草民叩见娘娘!”
“快起来。”周明月扶他,“水要涨了,这里不安全。跟本宫走,好吗?”
“可是娘娘…”老翁老泪纵横,“草民的家当都在屋里,这一走…”
“家当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周明月声音不大,但在暴雨中清晰可辨,“本宫向您保证,等水退了,朝廷会帮您修房子,补损失。”
她环视四周:“所有受灾的百姓,朝廷都会管。但前提是,你们得先活着。”
百姓们面面相觑。
赵指挥趁机喊:“听见了吗?娘娘亲自来了!还能骗你们不成?快走吧!”
终于,有人动摇了。一个中年汉子背起老母亲:“娘,咱们走!信娘娘的!”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陆续跟上。老翁最后看了眼自己的老屋,一咬牙:“走!”
疏散工作终于顺利起来。周明月站在雨里,指挥着官兵搀扶老弱,护送百姓往高地转移。
雨越下越大,水已经涨到了。周明月的蓑衣早就湿透了,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往里灌,冻得她直打哆嗦。
但她没动,一直站在最危险的地方,直到最后一个百姓离开。
“娘娘,”赵指挥红了眼眶,“您…您快回去吧!这儿有臣呢!”
周明月点点头,正要转身,忽然脚下一滑——
“娘娘小心!”
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
周明月抬头,愣住了。
是朱由检。
他穿着明黄色的雨披,同样浑身湿透,脸上都是雨水,眼神里却烧着火。
“陛下?您怎么…”
“朕听说你来了。”朱由检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但周明月听清了,“朕不放心。”
他紧紧抓着她的胳膊,手在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后怕。
“你疯了?”他低吼,“这么大的雨,这么深的水,万一…”
“臣妾没事。”周明月轻声说,“百姓都撤出来了。”
朱由检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很用力,用力到周明月能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
“下次…不许这样。”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颤,“你要有什么事,朕…”
他没说下去,但周明月懂了。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京城都洗刷一遍。但在这一角,帝后相拥,温暖从紧贴的身体传来,驱散了寒意。
远处,赵指挥和官兵们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位皇后娘娘,和以前那些不一样。
而这位皇帝陛下,好像…也不一样了。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九月十四清晨,雨终于停了。京城一片狼藉,到处是积水、倒伏的树木、坍塌的房屋。但万幸的是,因为提前疏散,城南低洼处没有死一个人。
消息传开,全城震动。
皇后预言暴雨,亲自涉险疏散百姓——这事很快就传遍了街头巷尾。原本那些说“皇后妖言惑众”的人,此刻都闭了嘴。
乾清宫里,气氛微妙。
魏忠贤跪在地上,脸色灰败。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支寒暑表。水银柱已经降到了十八度,恢复正常。
“魏公公,”他缓缓开口,“赌约,还记得吗?”
魏忠贤磕头:“老奴…记得。”
“那辽东军饷…”
“老奴这就去督促户部,十内…不,七内,一定凑齐!”魏忠贤咬牙。
“好。”朱由检点头,“那钦天监监正,妄测天象,险些误了大事,该如何处置?”
魏忠贤心一横:“革职查办!”
“就依魏公公所言。”朱由检放下寒暑表,“退下吧。”
魏忠贤退出去时,脚步踉跄。这一局,他输得彻底。
等他走远,朱由检才站起身,走到窗前。雨后的天空洗得湛蓝,阳光明媚。
“陛下,”王承恩小声说,“娘娘昨夜受了凉,有些发热,太医已经去看了。”
朱由检脸色一变:“怎么不早说?”
他转身就往外走。
坤宁宫里,周明月确实在发烧。
昨夜淋了雨,又吹了风,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她躺在床上,盖着厚被子,还是觉得冷。
春杏喂她喝药,眼睛红红的:“娘娘,您吓死奴婢了。那么大的雨,那么深的水…”
“没事。”周明月声音沙哑,“百姓都安全吗?”
“都安全,一个都没少。”春杏说,“现在外头都在传,说娘娘是‘神后’,能预知天灾呢。”
周明月苦笑。什么神后,不过是懂点科学罢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陛下驾到——”
朱由检快步走进来,看见周明月苍白的脸,眉头紧皱。
“都下去。”他挥退宫人。
春杏担忧地看了周明月一眼,还是退下了。
屋里只剩两人。
朱由检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很烫。
“太医怎么说?”
“说是风寒,吃几服药就好。”周明月想坐起来,被他按住。
“别动。”朱由检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知不知道昨天有多危险?”
“知道。”
“知道你还去?”
“因为臣妾不去,他们不走。”周明月轻声说,“陛下,皇后的责任,不只是管理后宫,还有…在关键时候,站出来。”
朱由检沉默。
“明月,”他忽然说,“朕有时候真希望你弱一点。”
周明月一怔。
“弱一点,就可以躲在朕身后,让朕保护你。”朱由检的声音低下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总是冲在前面,让朕…提心吊胆。”
这话说得太直白,周明月心跳漏了一拍。
“陛下…”
“听朕说完。”朱由检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烫,“朕知道,你有仙人所授的学识,有朕没有的见识。但朕也是男人,是你的丈夫。朕想保护你,而不是…总是被你保护。”
他抬起头,看着她:“可以吗?”
周明月喉咙发紧。她看着这个少年天子,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和…脆弱,心里某个地方,彻底软了。
“好。”她听见自己说,“下次…臣妾让陛下保护。”
朱由检笑了,那笑容很轻,但真实。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正是之前送她的烫伤膏。
“这个也能治风寒?”周明月疑惑。
“不能。”朱由检打开盖子,用手指蘸了一点,轻轻涂在她太阳上,“但这是薄荷膏,清凉,能缓解头痛。朕让人加了薄荷油——就是你昨天做的那个。”
周明月愣住了。她做的薄荷油,他什么时候拿去的?
“朕偷偷拿的。”朱由检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想试试能不能提神。没想到,先给你用上了。”
清凉的感觉从太阳传来,确实舒服了些。
“谢谢陛下。”
“不用谢。”朱由检收起瓷瓶,“好好养病。辽东军饷的事,魏忠贤已经去办了。你可以歇歇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朕让御膳房熬了姜汤,一会儿送来。必须喝。”
“臣妾遵旨。”
等朱由检走了,周明月才慢慢躺下,望着帐顶发呆。
手上的烫伤膏还在散发清凉的薄荷香,混着药味,有点奇怪,但很好闻。
她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也许,穿越到明朝,不全是坏事。
三后,周明月病好了。
辽东军饷的事也有了进展——在魏忠贤的“督促”下,户部七内凑齐了七十万两银子,加上内帑的三十万,一百万两军饷整装待发。
而钦天监监正被革职,新上任的监正,是徐光启的学生,懂西学,也懂“格物”。
九月二十,第一批酒精装车,随军饷一同运往辽东。周明月亲手写了使用方法,让使者交给袁崇焕。
临行前,朱由检在乾清宫设宴,为使者饯行。
宴上,他举起酒杯:“这杯酒,敬辽东将士。告诉他们,朝廷没有忘记他们,朕没有忘记他们。”
使者跪地:“臣定将陛下、娘娘的恩德,带到辽东!”
宴后,朱由检和周明月并肩站在宫墙上,看着远去的车队。
秋风起,已有凉意。
“你说,袁崇焕会怎么用那些酒精?”朱由检问。
“会用来救很多人的命。”周明月说,“陛下,这只是一个开始。”
“是啊,开始。”朱由检转头看她,“皇后,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周明月想了想,笑了:“做点…更实际的。”
“比如?”
“比如,改良农具,提高粮食产量。”周明月说,“再比如,建一个真正的‘格物院’,让天下有志之士,都能来学、来研究。”
朱由检也笑了:“好,都依你。”
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远处,紫禁城的琉璃瓦反射着金光,一片辉煌。
而属于这对年轻帝后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