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难民
暮春的风卷着院角的紫藤花香,漫进雪葵住的偏厢时,刘婆的脚步声已轻轻停在檐下。她掀了掀半垂的竹帘,脸上堆着慈和的笑,对着正坐在窗前缝补旧衣的雪葵道:“姑娘,快拾掇拾掇吧。将军稍后便来,要带您一同去西街的锦记挑布料呢。”
雪葵指尖的针线顿了顿,抬头望进刘婆满是笑意的眼。刘婆便又叹了句,语气里满是感慨:“府里上上下下,可是许久没有像姑娘这么用心关心将军的人了。”
雪葵闻言,微微蹙起了秀眉,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不解:“将军不是有很多手下吗?他们鞍前马后地跟着,难道不关心将军吗?”
刘婆被她这副天真模样逗得笑出了声,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目光落在雪葵身上时,满是藏不住的喜爱与满意:“他们的关心,是军营里的忠肝义胆,是上阵时的生死相托,可哪有姑娘这么细心呢?将军的披风磨破了边角,是姑娘连夜缝补;将军的茶盏温凉,是姑娘时时记挂。这份心,旁人可比不得。”
雪葵听了,脸颊微微泛红,低头应了声,便起身去收拾。她的行囊本就简单,在将军府住的这些子,也未曾添过什么新衣。翻来覆去,最终只寻出一件素青色的襦裙。裙角绣着几支淡墨色的兰草,针脚细密,是她从前闲时自己绣上去的。穿在身上,衬得她肌肤胜雪,身姿纤瘦,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净清爽的气质,宛如山间初绽的幽兰,自有一番清雅风骨。
慕容弘良立在廊下,玄色锦袍的衣摆被风微微吹起,墨发束在玉冠之中,眉眼间惯常的冷硬如寒峰覆雪。待雪葵从偏厢缓步走出,他的目光骤然落在她身上,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素青色的襦裙衬得她身姿窈窕,裙角兰草绣纹随风轻颤,肌肤胜雪,眉眼清冽如山间初融的春水。那份清雅绝尘的气韵,竟让这位见惯了沙场烽烟、宫廷华服的将军,心头猛地一颤。
只是这份惊艳,终究被他压在了常年的严肃之下,唯有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飞快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如流星掠过长夜,稍纵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走吧。”他薄唇微启,声音依旧是惯常的低沉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雪葵轻轻颔首,跟上他的脚步。两人并肩而行,玄色的挺拔身影与素青的纤细身姿相映,廊下的紫藤花簌簌落在他们肩头,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刘婆倚在门扉边,望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眼角的皱纹里满是笑意。春的光落在他们身上,宛如一幅精心绘就的丹青,郎才女貌,璧人一对。
风暖暄,街衢两侧的桃李开得如云似霞,雪葵的眉眼间漾着连来少见的轻快笑意,素青色的裙裾随步履轻摆,宛如一道流动的青岚。她的指尖不时指向街边的风物,一会儿是糖人摊上惟妙惟肖的瑞兽糖人,一会儿是货郎担上缀着流苏的绢花,清亮的声音里满是雀跃:“将军你看,那糖人的眼睛做得可真灵动!”“还有那支珠花,颜色倒和刘婆房里的瓷瓶很配呢!”
慕容弘良负手走在身侧,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她指尖的方向,耳旁是她清脆的笑语,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草木香气。往里压在心头的朝政烦忧——朝堂上的明争暗斗,边境传来的紧急军报,竟在这一路的走走停停中,悄然烟消云散。他紧绷的下颌线渐渐柔和,连眼底的寒芒都淡了几分,只余下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两人逛进锦记布庄,雪葵指尖抚过一匹匹绫罗绸缎,最终挑了几匹素净的月白、浅碧色布料,说是要给刘婆做件新袄,也给自个儿添两件常服。慕容弘良则默不作声地让掌柜包下了那匹她多看了几眼的流云纹锦缎,藏在一堆布料中,没让她察觉。出了布庄,他们又逛了杂货铺,雪葵细心地选了些绣着兰草的帕子、小巧的瓷碗,还有几串色彩明艳的流苏挂饰。
“将军府里太冷清了,”雪葵掂着手里的流苏,眉眼弯弯地说,“这些挂在廊下,再摆上几盆鲜花,定能热闹许多。对了,不如我们再养条小狗吧?每里摇着尾巴跟在身后,定然有趣得很。”
慕容弘良闻言,却微微摇头,沉声道:“府中侍卫众多,犬吠易惊了府中安宁,不妥。”他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雪葵见状,也只好悻悻地收起了这个念头,只是嘴角的笑意淡了些许。
慕容弘良将她的小失落看在眼里,心头微动。他望着眼前人因逛街而泛起红晕的脸颊,忽然暗暗下定决心:往后定要多寻些闲暇,带她出来走走。看她笑靥如花,听她言笑晏晏,竟比处理完十件朝政要事,更能让他心头舒畅。
暮色像一块厚重的墨锦,迅速铺满了城东的街巷。方才还带着暖光的灯笼,此刻在渐起的夜风中只余下昏黄的光晕,连带着街旁的树影都显得萧瑟。慕容弘良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脑海中瞬间闪过城东入夜后的乱象——那些走投无路的穷苦百姓,常常会聚集在此处抢夺路人财物,或是围堵差役,闹得人心惶惶。他侧头看向身侧正低头把玩着腰间流苏的雪葵,刚要开口提议加快脚步回府,异变却陡然发生。
一道枯瘦的身影从街角的阴影里猛地窜出,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那是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身上的麻布衣裳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露出的四肢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他的眼睛里泛着浑浊的、近乎疯狂的光,枯瘦的手指死死拽住了雪葵素青色的裙裾,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的破锣:“姑娘……行行好,给点吃的吧……我已经饿了好几天了……”
雪葵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却没有半分惊慌,低头望见他裂出血的嘴唇和凹陷的眼窝,心头瞬间一软。她毫不犹豫地将方才在点心铺买的、还带着掌心余温的肉饼递了过去,声音轻柔得像一汪春水:“快吃吧。”
那男人先是一愣,随即像是饿狼扑食般夺过肉饼,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连掉在地上的碎屑都不肯放过。可这一幕,却像是一道信号,瞬间点燃了周围的黑暗。不过眨眼的功夫,街角、巷尾的阴影里便涌出来一群人——有同样面黄肌瘦、步履踉跄的男人,有抱着啼哭婴儿、衣衫单薄的女人,更多的是瘦得像豆芽菜一样的孩子,他们一个个伸出枯瘦的手,将雪葵和慕容弘良团团围住,哀求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响彻了整条街巷:“姑娘,也给我一点吧!”“我家娃儿快饿死了!”“求求你了,给口吃的……”
雪葵站在人群中央,看着一张张菜色的脸,看着孩子们那双饿得发直的眼睛,手里的肉饼早已分完,可围上来的人却越来越多。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肩头撞上了慕容弘良坚实的膛,心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与沉重交织在一起,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原来这繁华京城的光鲜背后,竟藏着如此触目惊心的苦难,那股子不是滋味的感觉,瞬间蔓延了四肢百骸。
就在人群渐渐躁动,有人开始伸手拉扯雪葵的衣袖时,慕容弘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周身的气压骤降,眼中的温和被冰冷的厉色取代,不等雪葵反应过来,只听“锵”的一声清越龙吟,腰间的长剑已被他反手拔出。雪亮的剑刃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泛着慑人的寒芒,他冷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意与威严:“不想死的,都滚开!”
这一声怒喝,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街巷上空。围聚的人群瞬间被这股骇人的气势震慑,看着慕容弘良那双冷冽如冰的眸子,以及那柄闪烁着寒光的长剑,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再也不敢上前半步。片刻之后,他们便如同水般纷纷散去,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远处隐约的啜泣声。
夜风卷着街边残留的凉意,追着两人的脚步往将军府的方向去。雪葵的素青色裙裾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方才那一张张菜色的脸、一双双枯瘦的手,还有孩子们饿得发颤的哭声,如同水般在她脑海里翻涌。她垂着眸子,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比谁都清楚,此刻的善良在汹涌的饥寒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甚至可能将两人都拖入险境。当下最要紧的,是赶紧回到府中,那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一路无话,直到踏进将军府的朱漆大门,慕容弘良才收了周身的冷冽气息。他侧头看了一眼雪葵依旧低垂的眉眼,剑眉微蹙,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将长剑归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似是想要解释方才的举动:“刚才,没吓着你吧。那些难民就是这样,你帮了一个,其他的便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野兽一样涌上来,他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雪葵轻轻打断。雪葵抬起头,眼底虽带着一丝未散的酸涩,却没有半分责怪,反而轻轻摇了摇头:“我知道,我懂,你做的是对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十足的笃定,“只是我心里实在觉得愧疚。他们在街边挨饿受苦,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甚至还要狼狈地逃离。”
话音落下时,她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那副无力又自责的模样,让慕容弘良的心头瞬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心疼,又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
雪葵抬眼望向慕容弘良,清澈的眸子里还凝着几分对难民的怜惜,却多了几分坚定的光。她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我想为他们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杯水车薪,也好过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将军,你能帮我吗?”
慕容弘良看着她眼底的执着,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渐渐被一抹暖意取代。他沉默片刻,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素青色的衣袂上,缓缓颔首。随即,他沉声道:“明,我们就在府外的街口施粥。此事,便由你来负责,可好?”
第二节:施粥
雪葵听到慕容弘良的话,眼睛瞬间亮得像盛了漫天星子,连来的沉重与郁悒一扫而空。她用力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止不住地漾开,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雀跃:“好!多谢将军!”
可这份欢喜,却没能持续到夜深。卧榻之上,雪葵辗转反侧,素青色的衾被被她拢起又展开。白里那些难民枯瘦的身影、哀求的眼神,一遍遍在她脑海中浮现。施粥固然能解燃眉之急,可一碗热粥,又能撑得了几?她翻来覆去地想,究竟要怎样做,才能从本上解决这些人的苦难,让他们不再流离失所、忍饥挨饿。窗外的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洒了一地清辉,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她眼中依旧毫无倦意,竟是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雪葵便顶着淡淡的黑眼圈起身,素色的衣裙也顾不得仔细打理,径直往府中各处去。她虽初掌事务,却丝毫不见慌乱,一举一动都井井有条。先是快步走到厨房,对着掌厨的师傅细细吩咐,要熬的粥既要足量,又要浓稠,能让难民们真正填肚子;紧接着,她又找来府里的家丁,按照人数多少,一一分配好维持秩序、盛粥递碗、清理场地的活计,每个人的职责都分得明明白白;忙完这些,她又特意叫来了两个心思缜密、腿脚麻利的家丁,让他们分头去城中各处打探,统计难民的大致数量,更要仔细询问他们流离至此的具体原因。
不多时,那两个家丁便匆匆回来复命。其中一个年长者面露难色,对着雪葵躬身回话:“姑娘,我们仔细打听了,这些难民都是受边境战争的影响,背井离乡逃来京城的。有的是从千里之外的关外一路乞讨而来,有的则更惨,家里人都在战火中没了,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人。更让人忧心的是,现在城外还在源源不断地有人进城,难民的数量实在太多,本没法准确统计。”
雪葵闻言,秀眉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抵着下巴,沉思片刻。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想要精准照顾到每一个人是不可能的。沉吟半晌,她终于抬起头,语气坚定地吩咐道:“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先固定施粥的时间了。暂时定在每天天黑前吧,这个时辰,大家也都忙完了手头的活计,能赶过来领粥,也能避免夜里在街头发生混乱。”
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偌大的粥棚前秩序井然。雪葵挽着素青色的衣袖,亲自站在粥锅旁,手持木勺,将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粥递到难民手中。她的动作轻柔,眉眼间满是温和,遇到年幼的孩子,还会特意多盛半勺,轻声叮嘱一句“慢些喝”。阳光落在她带笑的脸上,竟比头顶的头还要暖上几分。难民们捧着热粥,看着眼前这位心善的姑娘,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一声声“女菩萨”的称呼,此起彼伏地在粥棚前响起,顺着风传得很远。
这样的子,一晃便到了施粥的第三天。
依旧是暖阳高照,粥棚前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雪葵正低头给一位老婆婆盛粥,忽然,人群中猛地冲出一个汉子,他衣衫虽破,眼神却异常清亮。那汉子拨开人群,径直冲到雪葵面前,伸手指着她,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震惊:“我认识她!她不是什么普通姑娘,她是前朝丞相陆丞相的千金,陆雪葵!”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人群之中。
而雪葵手中的木勺,“哐当”一声落在了粥桶边缘。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失忆以来,她只记得自己名叫雪葵,辗转流落至将军府,关于过往的一切,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这是她第一次,从旁人的口中,听到自己的身世——前朝丞相之女,陆雪葵。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目光紧紧锁住那名汉子,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恨不得他能立刻继续说下去,将她遗失的过往,一一拼凑完整。
然而,还没等那汉子再说些什么,跪在地上的难民们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纷纷对着雪葵磕头跪拜。他们的声音里满是虔诚与感激,一遍又一遍地高呼:“感激女菩萨陆雪葵救命之恩!”“多谢陆姑娘的大恩大德!”
此起彼伏的叩拜声与道谢声,将雪葵包围在中央。她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跪拜的人群,听着自己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全名,心头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粥棚前爆出陆雪葵身世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风,不过半便刮进了将军府,直直传到慕容弘良的耳中。
彼时他正坐在书房处理军务,指尖的狼毫刚落定一个字,听到侍卫的回禀,墨滴骤然落在明黄的宣纸之上,晕开一团刺目的黑。慕容弘良猛地攥紧了笔杆,指节泛白,心头瞬间被两股截然不同的情绪撕扯。一边是难以言说的惶恐——陆雪葵的哥哥由于提前倒戈,被新皇帝重用,若是他得知陆雪葵尚在人世,定会想方设法寻来,将她从自己身边带走。一想到雪葵可能会离开,他的口便像是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另一边,则是对新帝责罚的深深忌惮。如今新朝初立,皇帝最是忌惮前朝旧臣余孽,若是让陛下知道,自己府中竟藏着前朝丞相的嫡女,甚至还由着她在京中抛头露面施粥,引得百姓纷纷称颂“陆氏女菩萨”,龙颜大怒是必然,届时不仅自己会身陷囹圄,恐怕连整个慕容府都要被牵连。
两种恐惧交织缠绕,让素来果决的慕容弘良乱了方寸。他在书房中踱了数圈,最终停下脚步,眼底的挣扎被冰冷的决绝取代。他猛地抬手,声音沉得像是淬了冰:“传我命令,即刻停止府外施粥,所有参与施粥的家丁、厨役,全部撤回府中!”
命令一出,府中上下皆是一惊,却无人敢违逆将军的旨意。正在粥棚前有条不紊指挥着的雪葵,很快便接到了家丁的回禀。她手中的登记名册还未来得及放下,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僵住,随之一同被终止的,还有她一心想要为难民们做些什么的这份心意。
雪葵几乎是一路踉跄着冲进书房,素青色的裙角被风吹得翻飞,发丝也因疾跑而散乱了几缕。她猛地推开虚掩的房门,带着门外的一阵寒风,直直冲到慕容弘良面前,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震惊与急切,连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原来我是陆丞相之女,陆雪葵!那么你呢?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是不是一直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慕容弘良看着她这般激动的模样,心头一紧,刚要出口的话竟卡在了喉咙里。他避开雪葵追问的目光,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才低声道:“我……我是你爹的旧友。当年他临终之前,曾托付于我,让我好好照顾你。”
听到这话,雪葵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眸中的慌乱与紧张如水般渐渐退去。她定定地看了慕容弘良片刻,终究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我相信你。”可话音刚落,她又想起了被突然终止的施粥之事,眉头再次蹙起,试探着问道:“那你为什么要突然中断施粥?这件事,是不是和朝中之事有关?”
话刚问出口,雪葵的心头便已然有了答案——能让慕容弘良如此果断地停下一切,除了那位手握生大权的新皇帝,还能有谁?
慕容弘良抬眼看向她,深邃的眸子里情绪复杂,最终只是低沉地应了一声:“嗯。”
其实他何曾惧怕过?身为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他早已隐约察觉到新皇帝对自己的忌惮与猜忌,甚至能感受到那股悄然近的、针对慕容氏的暗流。他真正怕的,从来都不是自己的生死荣辱,而是不敢将真相说破——他怕一旦雪葵的身份彻底暴露,那些觊觎陆氏旧部的势力,还有对前朝余孽赶尽绝的新帝,会立刻将目光锁定在她身上,届时,他再难护她周全。
慕容弘良垂眸望着雪葵那双写满疑惑却依旧带着信任的眸子,心头那股隐秘的担忧如水般汹涌而来,竟让素来镇定的他,指尖都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乱世的烽烟仿佛就在眼前翻涌,新帝的猜忌如一把悬顶的利剑,而雪葵前朝丞相之女的身份,更是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惊雷。他忽然不敢深想,自己这看似坚固的羽翼,究竟能为她遮挡多少风雨。逢此乱世,朝堂波谲云诡,沙场烽烟未绝,他身负重权,早已是风口浪尖上的人,今能护她于府中,明呢?后呢?
他能一直守在她身边,护她一世安稳吗?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让他的心狠狠一揪。倘若有一天,他败了,或是被新帝寻了由头治罪,甚至是战死沙场——那时,他再也不能照顾她了,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又该如何在这虎狼环伺的世间立足?她的身份一旦暴露,等待她的,只会是无尽的追与苦难。
那股紧张与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雪葵静静望着慕容弘良紧蹙的眉头,那紧锁的眉峰间,仿佛藏着千钧重的心事,连周身的空气都跟着沉了几分。她忽然便明白了,他定是有什么难以言说的苦衷,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既不能对她言明,又无法独自消解。
心头的疑惑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她轻轻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黯淡,声音也比平里低了几分:“将军决定的事情,一定有你的原因。那我……先回房间睡觉了。”
说罢,她便微微欠身,转身缓步走出了书房。素青色的裙裾拂过门槛,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却没能吹散书房里的沉郁。
慕容弘良立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回廊的尽头,才缓缓抬手,按在了自己紧锁的眉头上。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书房里的烛火燃了又燃,灯花一次又一次,慕容弘良却始终坐在案前,未曾挪动分毫。
雪葵的身影,她那句带着失落的话,还有乱世的烽烟、新帝的猜忌、她未知的命运……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翻涌,搅得他心烦意乱。
这一夜,又是无人入眠。只不过这一次,辗转反侧、彻夜难安的,是向来沉稳如山的慕容弘良。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雪葵房外的门扉便被人敲得“哐哐”作响,那急促的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也将尚在浅眠中的雪葵惊醒。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隔着门板轻声问道:“谁呀?是刘婆吗?”
门外的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慕容弘良低沉而略带急促的声音传来:“是我,赶紧收拾一下,到院子里来。”
雪葵心中虽有疑惑,却还是依言起身。她素里本就简素,不过是理了理微乱的发髻,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素色短打,便匆匆往院中走去。
刚踏入庭院,雪葵便愣住了。只见往里用来摆放花草的空地上,此刻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兵器——长剑泛着冷冽的寒光,长枪立在地上如青松挺拔,还有一对护手短刃静静躺在木架上。阳光透过院中的梧桐叶,在兵器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看得她心头一阵茫然。
她正欲开口询问,慕容弘良已然转身。他今身着一身玄色劲装,更显身姿挺拔,只是脸上没有半分往的温和,眉眼间凝着一层寒霜。他迎上雪葵疑惑的目光,薄唇微启,声音冷得如同冬的冰棱:“从今起,我要教你学武功。”
慕容弘良负手立在庭院中央,玄色劲装的衣摆在晨风里猎猎作响。他抬眼看向一脸茫然的雪葵,薄唇微启,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却字字清晰:“我要教你学武功。”
雪葵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慕容弘良已抽出腰间长剑,剑刃划破空气,带起一道凌厉的寒光。“拔剑,与我对打。”他的命令不容置疑。雪葵迟疑着拿起木架上的一柄长剑,笨拙地摆出架势,可甫一交手,身体的本能竟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下意识地侧身避开慕容弘良的直刺,手腕轻转,长剑便格开了他的攻势,动作虽生涩,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流畅。
几个回合下来,慕容弘良猛地收剑,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盯着雪葵,沉声道:“你身上有武功功底,并非全然不会。”雪葵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眼中满是惊喜与难以置信。失忆后的她,只记得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竟不知身体里还藏着这样的本能。
自那后,庭院里便多了雪葵练剑的身影。慕容弘良亲自指点,从基础的扎马步、练剑式,到进阶的身法、招式,他虽依旧言辞冷淡,却每一处细节都讲解得极为细致。雪葵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往里被遗忘的武学记忆,如同破土的新芽般不断复苏,再加上她本身的悟性与刻苦,进步之快令人咋舌。不过短短数,她已能熟练地完成一套完整的剑招,甚至能在与慕容弘良的对练中,接下他数十招而不落下风。
雾非带着灵儿等人,来到京城寻找雪葵。四人住在之前雾非隐于乱世的宅院中,宅院虽在京城,但是旁边全是树木,和荒地,雾非还挖了地道,也是比较安全。
安顿好大家后,雾非每都去市井打听雪葵的下落,终于一,有人和她说在慕容将军府见到过一位姑娘,和他描述的姑娘有些相似。
雾非的心瞬间揪紧。他既喜她尚在人间,又忧她身陷虎狼之。慕容将军手握重兵,城府极深,雪葵留在他身边,无异于与虎谋皮。可他身边人手有限,硬闯将军府无异于自投罗网。几番思量后,雾非决定孤身夜探,看看能不能带她脱离困境。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雾非凭借一身精湛的轻功,如鬼魅般翻入将军府的高墙。府内戒备森严,灯笼的光晕在廊下摇曳,映出巡逻侍卫的身影。他屏息凝神,避开层层守卫,最终在一处雅致的院落外停住了脚步——那是他从下人口中打听到的,雪葵的居所。
屋内烛火未熄,窗纸上映出一道纤细的身影。雾非的心跳陡然加速,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房门前,犹豫片刻,还是抬手叩了叩门板。
“谁?”屋内传来一道清泠的女声,带着几分警惕。
雪葵放下手中的兵书,起身走到门前。这些子,慕容将军虽待她不薄,却也从未放松过对她的看管,府中之人更是对她敬而远之。这深夜的敲门声,让她本能地升起戒备。她缓缓拉开门闩,门外站着的却是一个身着夜行衣、面容陌生的男子。
“来人啊!”雪葵不及细想,扬声便喊。这些时她未曾懈怠,每跟着慕容将军的贴身侍卫习武,内力虽尚浅,招式却已颇有章法。
雾非暗道不好,身形一闪便欺身而上,伸手便要捂住她的嘴。雪葵反应极快,侧身避开的同时,一掌直劈他的手腕。掌风带着凌厉的锐气,显然功力较之从前已是天壤之别。
两人在狭小的门廊处缠斗起来。雪葵的招式迅猛刁钻,招招直指要害;雾非却只守不攻,一心只想制住她,不让她惊动旁人。不过三五个回合,雾非便瞅准一个破绽,左手扣住她的手腕,右手精准地捂住了她的唇瓣,同时足尖一点,带着她瞬间闪入屋内,反手关上了房门。
“唔……”雪葵奋力挣扎,一双美目满是怒火与惊惧,不断用手肘撞击他的膛。
雾非不敢用力伤她,只能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焦急与心疼:“雪葵,别闹,是我!”
他缓缓松开捂住她嘴唇的手,却依旧扣着她的手腕,生怕她再喊出声。雪葵得了自由,却没有再呼救,只是警惕地瞪着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是谁?为何擅闯将军府?”
雾非的心猛地一沉。眼前的雪葵,眉眼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没有半分熟悉的神采。她不认识他了?难道是……失忆了?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炸得他头晕目眩。他知道,若是失忆,她定然不会轻易相信一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
深吸一口气,雾非放柔了声音,眼神里的深情几乎要溢出来,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是雾非,是你的未婚夫。”
“未婚夫?”雪葵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她自记事起,便生活在丞相府的深宅大院里,后来家道中落,辗转来到慕容将军府,关于自己的过往,她知之甚少,更从未有人告诉过她,她还有一个未婚夫。
“嗯。”雾非重重地点头,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脸,生怕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慕容将军……他有没有欺负你?”
雪葵愣了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没有,他对我很好。”慕容将军虽将她软禁在府中,却从未亏待过她的吃穿用度,甚至还允她外出施粥,于她而言,已是难得的仁慈。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呼喊:“有刺客!快抓刺客!”
脚步声、兵器碰撞声由远及近,显然府内的侍卫已经发现了异常。雾非脸色一变,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再多做解释。他当即伸手,紧紧拉住雪葵的手腕:“快跟我走!慕容将军绝非善类,你留在这儿,迟早会沦为他争权夺利的棋子!”
“你放开我!我不走!”雪葵用力挣扎,眼神里满是抗拒。在她的认知里,慕容将军是她的救命恩人,而眼前这个自称是她未婚夫的男人,不过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刺客。
雾非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一阵刺痛。他知道,此刻的雪葵本不可能相信他的话。更何况,外面已是层层包围,强行带她离开,只会让她陷入危险。他快速扫了一眼四周,心中暗忖:慕容将军既然还让她外出施粥,说明暂时还不会伤她性命。与其冒险硬闯,不如先行撤退,从长计议。
一念及此,雾非不再犹豫。他最后深深地看了雪葵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的不舍、心疼与无奈。“你等着,我一定会回来救你!”话音未落,他已足尖点地,破窗而出,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雪葵在城西粥棚施粥济民的消息,终究还是没能逃过深宫的耳目,一字不差地落进了新皇专门安在将军府外的情报员耳中。
那情报员本是潜伏在市井的暗线,每的要务便是紧盯慕容将军府的风吹草动,哪怕是府中下人买了几斤菜、添了几两炭,都要一一记录在案,快马加鞭送进宫中。而今,雪葵施粥的事在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连挑着担子的货郎都在哼唱“雪葵姑娘赛观音”的小调,他自然不敢怠慢,当即寻了个隐蔽处,将消息誊写在密信之上,用火漆封好,交给了接应的同伴。
密信快马加鞭,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最终被呈进了紫宸殿。彼时,新皇登基不过月余,龙椅的冰冷尚未被体温焐热,朝堂之上,旧臣们各怀心思,藩王们虎视眈眈,他每夙兴夜寐,不是在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便是在与心腹大臣商议如何稳固朝局。可他殚精竭虑的种种举措,在百姓口中竟比不过一个前朝罪臣之女的一碗热粥。
当内侍将情报员的密信念完,又附带着将街头巷尾的传闻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后,年轻的帝王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玉如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岂有此理!”他怒喝一声,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将殿内的烛火冻熄,“朕贵为天子,都换不来百姓一句称赞?而一个前朝余孽,不过是施了几粥,便让天下人交口称颂,百姓眼里竟只有她,没有朕!这还得了?”
彼时,新帝登基不过三月,龙椅尚未坐暖,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他夙兴夜寐,一面要安抚战后流离的百姓,一面要制衡手握重权的藩王旧臣,好不容易才勉强稳住局面。可偏偏在这节骨眼上,街头巷尾谈论的,不是新皇的仁政,不是朝堂的新政,而是那个前朝罪臣之女——雪葵。
殿内的太监宫女们吓得纷纷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有站在皇帝身侧的苏公公,依旧弓着腰,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顺,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深知,皇帝的怒火,一半是因雪葵的民望过盛,另一半,却是对着那藏在幕后的慕容将军。而他苏某人,与慕容将军之间的旧怨,早已积重难返——当年慕容将军在朝堂之上,曾当庭弹劾他结党营私,若不是先帝念及他多年伺候的情分,他早已身首异处。如今,正是借刀人的好时机。
苏公公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传入皇帝耳中:“皇上息怒,咱家倒听底下人说了一桩奇事。”
“哦?”新帝侧目看他,怒气稍敛,“什么事?”
“咱家听说,这位雪葵姑娘,自前朝覆灭后,便一直住在慕容将军府中,从未离开过一步。”苏公公缓缓道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引导,“一个前朝罪女,为何能得到慕容将军如此庇护?这满城百姓的赞誉,来的未免也太过蹊跷。依咱家看,这幕后推手,恐怕就是那慕容将军啊!”
“你是说……”新帝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是想借着雪葵的仁名,收买民心,为自己造势?”
“皇上圣明!”苏公公连忙躬身附和,语气中添了几分急切,“慕容将军手握重兵,在军中的威望无人能及,如今又暗中控舆论,其心可诛啊!只是……”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忧色,“慕容将军在军中的实力不可小觑,麾下猛将如云,基深厚。皇上如今基未稳,可万万不能与他硬碰硬啊!”
这番话,正说到了新帝的心坎里。他何尝不知慕容将军的势力?只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一时忘了轻重。如今经苏公公一提醒,他才冷静下来,眼中的怒火渐渐被阴鸷取代。
沉默片刻,新帝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冷得像冬的寒冰:“苏伴伴,传朕旨意!”
“奴才在!”苏公公心中一喜,连忙应声。
“即刻从大内侍卫中,挑选二十名顶尖高手,暗中追踪雪葵的行踪。”新帝的目光扫过殿外的沉沉夜色,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朕不要打草惊蛇,只要你帮朕找好人手,朕要亲手除掉这个后患——无论是雪葵,还是她背后的慕容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