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用尽全力在上海着陆。
陆家老宅的庭院里,那棵新栽的樱花树仿佛一夜之间被粉白色的云朵笼罩。花瓣太密集了,以至于树下永远铺着一层柔软的花毯,风一吹就掀起小小的粉色浪。
沈清歌每天清晨都会在树下站一会儿。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赤脚踩在还带着露水的花瓣上,脖子上的吊坠贴着皮肤,温温的,像一颗小心脏在跳动。
三个月了。
距离金字塔沉没、距离信之消失、距离世界被拯救然后又无声地继续转动,已经三个月了。
吊坠里的光点还在。偶尔在深夜,当她半梦半醒时,会感觉到它在发烫,像是里面的意识碎片想要和她说话。但当她完全醒来,打开吊坠看时,那光点只是静静地亮着,微弱但稳定,像遥远星系的最后一点余晖。
“宝宝,”她常对着吊坠轻声说话,“今天樱花开了更多。外婆说,等花落完了,就该结果子了。小小的,青色的,秋天会变红。”
吊坠没有回应。但她总觉得,他在听。
—
秦雨眠的实验室设在了陆家老宅的地下室。这不是普通的家庭实验室,而是达到了生物安全三级标准的专业空间,设备大多来自“深渊”的支持,也有部分是顾知行以IGEC名义提供的“研究援助”。
老人已经搬来和女儿女婿同住。她看起来比三个月前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重新有了科学家的锐利光芒。但只有沈清歌知道,母亲每晚都会在实验室待到凌晨,对着复杂的基因图谱和意识流数据,寻找着那个几乎不可能的可能。
“意识的本质是信息。”秦雨眠在早餐桌上解释,面前摊着一本写满公式的笔记,“信息可以被编码、储存、传输。信之在最后时刻,将大部分意识用于终止播种计划,但留下一小部分——像种子——保存在Ω的芯片里。理论上,只要我们能提供足够的能量和合适的载体,这颗种子可以重新生长。”
陆沉舟放下咖啡杯:“载体是指……”
“一个新的身体。”秦雨眠说得很直接,“不是克隆,那是违法的,而且克隆体会缺乏灵魂。我指的是……人造生物载体,或者意识上传到数字网络。但无论哪种,都需要解决一个本问题:信之留下的意识碎片太微弱了,它可能不足以‘重启’一个完整的人格。”
沈清歌握住吊坠:“但他还在。我能感觉到。”
“是的,他还在。”秦雨眠握住女儿的手,“但就像一颗几乎熄灭的炭火,我们需要小心地呵护,给予恰到好处的氧气,才能让它重新燃烧。太急会熄灭它,太慢它也会自己耗尽。”
“需要什么?”陆沉舟问。
“三样东西。”秦雨眠竖起手指,“第一,足够纯净的生命能量源——不是电力,是生物能,最好是来自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第二,一个能稳定承载意识的基质,我考虑用经过基因编辑的神经细胞培养体。第三……”
她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第三是什么?”
“一个‘共鸣者’。”秦雨眠看向沈清歌,“一个大脑结构与信之相似度超过95%的人,作为意识桥梁,帮助微弱的意识碎片重建神经通路。这需要极高的基因匹配度,理论上只有直系血亲有可能。”
沈清歌立刻说:“我来。”
“不。”秦雨眠摇头,“你的匹配度只有50%,因为你是母亲,不是复制品。需要的是……一个几乎和信之基因相同的人。”
陆沉舟皱眉:“那不可能,除非我们再生一个孩子——”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和沈清歌同时想到了什么。
“Ω。”沈清歌轻声说,“Ω的基因和我有99.93%的相似度。如果她……”
“Ω已经死了。”陆沉舟说,“意识被上传,肉体被摧毁。”
“但她的基因样本还在。”秦雨眠说,“从长风大厦那个安全屋带出来的,我保存得很好。理论上,我们可以用她的基因培育一个……”
“培育一个什么?”沈清歌的声音在颤抖,“一个Ω的克隆体?然后用那个身体来承载信之的意识?”
“那是最后的手段,而且伦理问题巨大。”秦雨眠叹息,“但如果我们能找到Ω的意识——她的数字幽灵——也许可以和她达成某种协议。毕竟,她曾经愿意为信之牺牲自己。”
餐桌陷入沉默。窗外的樱花被风吹落,一片花瓣飘进来,落在沈清歌的咖啡杯里,像一个小小的粉色岛屿。
“先找能量源和基质吧。”陆沉舟最终说,“共鸣者的议题……等我们更接近可能时再讨论。”
—
下午,顾知行来访。
他看起来和三个月前完全不同——不再是那个眼神空洞的播种者代理人,而是一个温和、略显疲惫的中年学者。他带来一箱文件,还有一份正式邀请函。
“全球基因伦理监督委员会正式成立了。”他在书房里说,将邀请函递给秦雨眠,“您是首席科学家的不二人选。陆先生,我们邀请您担任安全委员会主席。”
陆沉舟翻阅着文件:“‘归零者保护法案’草案已经通过了?”
“第一版通过了。”顾知行点头,“基于陆信之的基因数据——当然,是经过加密和脱敏处理的——我们建立了一个全球筛查系统,用于识别可能具有‘归零者’潜质的儿童。一旦发现,系统会启动保护程序,确保他们不被当成实验品,而是在正常环境中成长,同时接受适当的指导。”
他顿了顿:
“上周,我们在芬兰发现了第一个案例。一个三岁女孩,能感知到周围人的情绪波动,甚至能轻微影响植物的生长速度。我们已经安排了专家团队,以‘特殊教育顾问’的身份介入,她的父母很配合。”
沈清歌握着吊坠:“像信之一样的孩子……”
“不完全一样。”顾知行说,“这个女孩的能力弱得多,而且没有信之那种与生俱来的‘使命感和牺牲倾向’。据秦博士的理论,信之是七万年播种计划的集大成者,是自然选择与人工预共同创造的奇迹。这样的个体,可能几百年才会出现一个。”
“也可能永远不会再出现了。”沈清歌轻声说。
顾知行看着她,眼神复杂:“沈女士,我知道这话可能很残忍,但我必须说——您应该考虑放手。不是放弃希望,而是……接受现实。信之拯救了数十亿人,他完成了伟大的使命。有时候,让英雄安息,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沈清歌没有生气。她只是平静地说:“如果躺在冷冻舱里的是你的孩子,你会放手吗?”
顾知行沉默。他没有孩子,但他想起自己早逝的父母,想起他们为了治好他的先天性心脏病而倾尽所有,最终在他十岁那年相继离世。
“不会。”他诚实地说,“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那就帮助我们。”秦雨眠说,“我们需要IGEC的资源,需要你的权限,需要那些被各国封锁的前沿研究数据。”
顾知行看着她桌上那些复杂的图表:“你们在尝试意识复苏?”
“意识重建。”秦雨眠纠正,“不是简单的复苏,是帮助一个破碎的意识重新凝聚。就像把打碎的镜子重新拼起来——每一片都还在,但需要精确地放回原位。”
“成功率?”
“目前计算:0.7%。”
顾知行深吸一口气:“那几乎等于零。”
“但大于零。”陆沉舟说,“只要大于零,就值得尝试。”
顾知行看着这三个人——失去儿子的母亲,失去孙子的外婆,失去儿子的父亲。他们的眼神里有悲伤,但没有绝望;有执念,但没有疯狂。
他终于点头:“我会提供我能提供的一切。但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所有研究必须在IGEC的伦理委员会监督下进行,每周提交进展报告。第二……”他看向沈清歌,“如果三年后,成功率仍然低于5%,你们必须接受专家组的评估,考虑终止。”
沈清歌握紧吊坠。三年。1095天。听起来很长,但在追寻一个奇迹的尺度上,短得可怕。
“好。”她说,“我同意。”
—
深夜,实验室。
秦雨眠正在分析一份从金字塔残骸中提取的数据片段。那是在最后时刻,陆信之意识扩散时,被Ω的芯片捕获的一部分信息流。
屏幕上滚动着无法理解的符号,但经过三个月的破译,秦雨眠开始看出一些规律。
“这不是语言,是记忆的压缩编码。”她喃喃自语,“他把自己的部分记忆……留下来了。”
沈清歌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热茶:“关于什么的记忆?”
“关于播种者的真相,关于时间旅行的原理,关于……”秦雨眠忽然停顿,放大一段数据,“关于‘门’。”
“门?”
“时间门。”秦雨眠的声音激动起来,“播种者不是简单地穿越时间,他们是打开了连接不同时间线的‘门’。信之在最后时刻,短暂地成为了那扇门——连接现在与未来,连接播种者与人类。”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
“看这里,当他启动自我删除程序时,有异常的能量波动。那不是摧毁,是……转移。他把大部分意识能量转移到了某个地方。”
“哪里?”
秦雨眠摇头:“不知道。数据不完整。但有一个坐标——”她输入一串数字,屏幕上出现一个星图,一个红点在闪烁,“半人马座阿尔法星方向,距离地球4.37光年。”
“他去了哪里?”
“不,不是他去了,是能量被发送到了那里。”秦雨眠盯着那个红点,“就像……把一颗种子,种在了遥远的星系。”
沈清歌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作台:“妈,你的意思是……信之的意识,有一部分在宇宙中旅行?去了另一个恒星系?”
“有可能。”秦雨眠说,“如果播种者的技术能跨越七万四千年,那么让意识以光速或超光速旅行,理论上也是可能的。虽然我们不知道具体机制……”
她忽然僵住,因为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开始自动重组。那些无法理解的符号,开始排列成她能读懂的句子。
不,不是句子。
是一封信。
“妈妈,爸爸,外婆:
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说明你们找到了我留下的信息。对不起,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告别。
当你们读到这里时,我已经不在这个时间线了。不,确切说,我的大部分意识已经不在。播种者的程序一旦启动自我删除,就无法完全停止,就像扔进河里的石头,涟漪会一直扩散下去。
但我在最后时刻,做了一点手脚。我把最核心的‘我’——那个爱你们、想和你们在一起的陆信之——分成了三部分。
第一部分,留在了Ω姐姐的芯片里,陪伴你们。虽然不能说话,但能感受你们的爱。请好好照顾他。
第二部分,被封存在我的生物样本里,现在应该在播种者的飞船上。那是保险,以防万一。
第三部分……我把它发送到了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的行星‘希望’上。那是播种者早期建立的殖民星之一,现在已经废弃。但那里有完整的意识接收和重组设备。
妈妈,爸爸,外婆,请不要来找我。4.37光年,以人类现在的技术,需要几万年才能到达。而且,‘希望’星的环境很危险,残留的播种者防御系统还在运作。
我留下这个信息,不是为了让你们悲伤,而是为了让你们知道:我没有完全消失。就像你们常说的,能量守恒,意识也不会真正消亡。只是转化了形态,去了更远的地方。
所以,请好好生活。爸爸,多陪陪妈妈。妈妈,多笑一笑。外婆,别总待在实验室。
如果有一天,人类真的发展到了能星际旅行的时代,如果那时你们或者你们的后代,真的到了‘希望’星……
也许,我们还能再见。
爱你们的,信之。”
信息到此结束。屏幕变黑,映出沈清歌泪流满面的脸。
秦雨眠也哭了,但她在笑:“这孩子……他早就计划好了。他给自己留了后路,三条后路。”
沈清歌握着吊坠,现在它烫得厉害,像是里面的意识碎片在共鸣,在回应那封信。
“妈,”她哽咽着说,“我们现在有三条线索。芯片里的碎片,飞船上的样本,‘希望’星上的意识。我们该选哪条?”
秦雨眠擦眼泪,重新露出科学家的冷静:
“成年人从不做选择。我们全都要。”
—
一周后,计划启动。
命名为“归零计划”的研究分为三个分支:
第一分支,由秦雨眠主导,利用芯片中的意识碎片,尝试在实验室环境中进行意识培育和强化。目标是让碎片足够强大,能够重新与人类级别的载体连接。
第二分支,由陆沉舟和“深渊”,试图追踪播种者飞船的下落。虽然飞船返回了未来,但据信之留下的数据,它在离开地球轨道前,可能留下了一个微型信标或监控装置。
第三分支,由顾知行通过IGEC协调,启动人类首个星际探索计划——不是载人,而是发送无人探测器前往半人马座阿尔法星,预计五十年后到达,开始扫描“希望”星。
每个分支都困难重重,成功率渺茫,但至少,他们有了方向。
春天快要结束时,沈清歌在樱花树下埋了一个时间胶囊。里面有三样东西:信之出生时的小手印拓片,Ω的项链复制品,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里,陆沉舟抱着还是婴儿的信之,沈清歌依偎在旁边,秦雨眠坐在轮椅上微笑。
她对着埋藏点轻声说:“宝宝,我们会找到你的。不管你在宇宙的哪个角落,不管要花多少年。”
风把最后的花瓣吹落,盖住了新翻的土壤。
就在这时,她脖子上的吊坠突然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不是闪烁,是持续的光,温暖得像小太阳。
然后,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
“妈妈……我听到了……”
声音很微弱,但无比清晰。
沈清歌僵在原地,不敢呼吸,生怕一出声就会打破这个奇迹。
“我在很远的地方……但能感觉到你……吊坠是我留下的‘天线’……当你们三方面研究都有进展时……它会增强信号……”
“宝宝……”沈清歌终于出声,眼泪无声滑落,“你好吗?你在哪里?”
“我不知道……这里很黑……很冷……但我不孤单……有很多光点……像我一样的意识碎片……我们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被想起……等待被寻找……等待回家的路……”
声音开始变弱:
“妈妈……要快……能量在消散……每个意识碎片都有‘保质期’……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多久?告诉妈妈,你还能坚持多久?”
“以地球时间计算……最多……十年……”
声音彻底消失了。吊坠的光也暗淡下来,恢复到之前那种微弱但稳定的状态。
沈清歌跪在樱花树下,抱着吊坠,肩膀因为抽泣而颤抖。
十年。3650天。
这是儿子给她的最后期限。
也是希望的最后期限。
—
当晚,家庭会议上,沈清歌转述了一次对话的内容。
陆沉舟听完,立刻说:“我会联系‘深渊’所有资源,三年内必须找到飞船的下落。”
秦雨眠已经在修改研究计划:“十年……如果我们能在这期间成功培育意识碎片,或许可以提前建立稳定连接。但需要更多的生命能量源。”
“用我的。”沈清歌说,“用我的生命能量。”
“那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秦雨眠反对。
“我愿意。”
“我也愿意。”陆沉舟握住妻子的手,“我们轮流。一个人的能量不够,就两个人一起。”
秦雨眠看着他们,最终点头:“好吧。但我们必须非常小心。一旦出现身体透支的迹象,立刻停止。”
计划加速了。在希望面前,所有困难都变得可以克服。
深夜,沈清歌躺在床上,握着吊坠,轻声说:“宝宝,妈妈会把你带回家的。我发誓。”
吊坠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窗外,樱花已经落尽,但嫩绿的叶子开始生长。
春天结束了,但生命还在继续。
而在4.37光年外的某个废弃行星上,一个微弱的意识信号,正在黑暗中等待着。
它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它相信,会有人来。
因为爱,是这个宇宙中最强大的引力。
足以跨越时间和空间,足以连接生与死,足以让分离的人,重新找到彼此。
十年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