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局的培训大楼显得比城南派出所气派许多。明亮的会议室里,坐着来自各派出所、不同面孔的新警和部分需要轮训的年轻警。空气里弥漫着复印资料的油墨味和轻微的嘈杂。
林澈坐在靠后的位置,努力让自己显得普通。他认真听着台上教官讲解现场勘查的基本规范、证据链的构成要件,不时低头做笔记,像一个最标准的好学生。但他的感官如同绷紧的弦,敏锐地捕捉着周围的一切。
他留意到,坐在他斜前方的一个年轻女警,似乎有些心神不宁,不时偷偷看一眼手机;右侧隔了两个座位的一个男警,笔记记得飞快,但眼神偶尔飘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更远处,有几个年纪稍大、看起来像各单位带队骨的民警坐在一起,低声交流着什么。
谁是“眼”?或者,“眼”的触角是否已经伸到了这里?林澈无法确定。他只能保持最大限度的警惕。
培训间隙,他去洗手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争吵。
“……说了最近风声紧,让你别乱动!”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带着怒意。
“我有什么办法?‘上面’催得急!那东西找不到,大家都得完蛋!”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也更焦躁。
林澈脚步一顿,没有立刻进去。里面的声音他都不熟悉。
“催催催!就知道催!‘新来的’盯得那么紧,还有‘老木头’在旁边看着,怎么动?让你查‘铁铺’和‘小虾米’的线,有进展吗?”
“五金店那老头嘴硬得很,吓唬两句就差点尿裤子,但屁都问不出来。‘小虾米’这两天跟丢了魂似的,除了活就是窝在住处,没见跟特别的人接触。”
“废物!继续盯!尤其是‘新来的’,他今天来分局,是个机会。看看他接触了什么人,有没有异常。我总觉得这小子……有点邪性。”
“知道了。对了,听说‘灯笼’那边,‘瞎子’吓得想跑?”
“跑?他往哪儿跑?看好他,别让他乱说话。必要的时候……”声音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了隔墙有耳。
接着是冲水声和脚步声。
林澈立刻转身,快步走向走廊另一头的楼梯间,做出刚下来的样子。几秒钟后,洗手间门打开,走出来两个穿着便服的男人。一个三十多岁,面色阴沉,眼睛狭长;另一个二十七八,头发染成栗色,神色不安。两人都没穿警服,但看气质和刚才的对话,很可能是“七哥”网络里的人,甚至可能就是所谓的“眼”或其下线。
两人看了林澈一眼,没太在意这个穿着警服、一脸“茫然”的新人,匆匆离开了。
林澈记住他们的样貌。果然,“七哥”的人已经渗透到能出现在分局培训场所,而且正在加紧追查U盘和监控他的动向。他们的紧张程度,说明U盘的丢失对他们打击极大。
他回到座位,心中更添几分急迫。敌人就在身边活动,而他还困在“新人”的身份里,能动用的资源和手段极其有限。
上午的培训结束,午休时间。食堂里人头攒动。林澈打了饭,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他刻意避开了人群,慢慢吃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食堂。
他看到,之前洗手间遇到的那两个男人,正坐在食堂另一侧,和一个穿着交警制服的人边吃边聊,表情自然,仿佛真是旧相识。交警?这个网络的手伸得比想象中还长。
他还看到了秦薇。她和一个分局的女领导坐在一起,边吃边讨论着什么,神情专注练。秦薇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接触。秦薇的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异常,随即又低下头继续交谈。
她会是“老木头”吗?还是相对安全的一方?
林澈需要测试,但必须极其谨慎。
机会出现在下午的培训课上。教官讲解了一个利用通讯记录分析嫌疑人社交网络的案例。林澈在提问环节,举起了手。
“教官,我有一个问题。”他站起来,语气带着新人的谦逊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如果嫌疑人使用的是非实名的、甚至可能是地下流通的通讯工具或暗号接头,在无法破解其通讯内容的情况下,除了分析其物理行动轨迹,还有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推断其背后可能存在的组织模式或上下线关系?比如,通过其经济往来、或者特定时间出现在特定地点的规律?”
这个问题有点超纲,但结合案例,又显得很有思考深度。教官愣了一下,饶有兴趣地看了看他:“你是哪个所的?这个问题提得很好。现实中,尤其是一些有组织犯罪、或者隐藏很深的犯罪网络,确实会采用你所说的方式。这时候,传统的通讯监控可能失效,就需要更依赖外围调查,比如你提到的经济往来异常、活动规律分析、以及对其可能控制的‘节点’(比如特定场所、特定人物)进行长期观察和压力测试……”
教官展开讲了一些方法和思路。林澈认真听着,余光却瞥向秦薇的方向。秦薇也正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青涩的新人能提出这样的问题,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听得更专注了些。
坐在远处的“阴沉男”和“栗色头”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朝林澈看了几眼,交换了一个眼神。
提问环节结束,休息时间。林澈起身去接水。秦薇也恰好走过来。
“问题提得不错。”秦薇接过热水,语气平淡地评价了一句。
“谢谢秦队,我就是瞎想,跟着案例瞎琢磨。”林澈不好意思地笑笑。
“瞎琢磨能琢磨到点子上,也是本事。”秦薇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你最近在跟陈师傅看旧卷宗?”
林澈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嗯,老陈让我多看看,熟悉办案思路。”
“永昌路那边的旧案,也看了?”秦薇问得直接。
林澈斟酌着用词:“偶尔翻到过,印象挺深的。觉得……挺可惜的。”
秦薇沉默了几秒,热水氤氲的雾气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有些旧案,就像埋在土里的石头,看着不起眼,但下面连着,盘错节。想搬动,得看准了,用对了力,否则,石头没搬起来,反而砸了自己的脚,还可能带起一身泥。”
她这话,和老陈的警告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更隐晦,也更……意味深长。她在暗示什么?她知道下面有“”?她在提醒他不要轻易触碰?
“秦队,那如果……如果觉得下面可能有问题,但又没有确凿证据,该怎么办?”林澈试探着问,眼神清澈,像个虚心求教的下属。
秦薇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看到他心底去。“按照规定程序,上报线索,等待指令。个人英雄主义,在刑警队伍里,是最要不得的。保护好自己,才能更好地履行职责。”
说完,她没再停留,端着水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对话简短,但信息量不少。秦薇显然察觉到了他对永昌路的关注,并且给出了明确的警告和建议——按程序,上报,不要擅自行动。这听起来是标准答案,但结合她提及“盘错节”和“带起一身泥”,似乎也承认了下面有问题,且牵扯甚广。
她会是盟友吗?至少,她看起来不是“七哥”网络的人。她的严厉和原则性,此刻反而成了一种可信的标志。但林澈不敢完全确定,尤其是在“眼”可能无处不在的情况下。
培训继续进行。下午的课程是现场痕迹的初步分析。教官展示了一些指纹、足迹、工具痕迹的图片。当展示到一组对比指纹时,林澈的目光微微一凝。
其中一枚指纹的纹型,和他从酒杯上提取、在老旧系统中比对出的那枚悬案指纹,有几分相似!虽然图片不清晰,但那种特殊的箕型纹和几个特征点的排布,让他瞬间联想起来。
难道“七哥”网络中的某个关键人物,就是当年永昌路超市抢劫人的凶手?U盘名单上漫长的敲诈记录,是用抢劫人来立威并维持恐怖统治的开始?
这个联想让他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个网络不仅贪婪,而且极度凶残,基也比想象中更深。
培训在下午四点多结束。各回各家。
林澈随着人流走出分局大楼。夕阳西斜,给街道镀上一层金色。他注意到,“阴沉男”和“栗色头”也走了出来,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普通轿车,但没有立刻离开,似乎在等人,或者观察。
他没有直接回城南所,而是在附近商圈转了一圈,买了两杯茶和一些零食。然后,他打了一辆车,报了一个距离城南所还有两条街的地址。
下车后,他步行穿过几条小巷,反复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绕回了派出所。
刚走进派出所大院,就看到老陈站在办公楼门口,正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林澈,穿着普通的夹克,但身形挺拔。
老陈看到林澈,招了招手。林澈走过去。
“小林,回来了?培训怎么样?”老陈问。
“挺好的,学到不少东西。”林澈答道,目光看向那个陌生人。
陌生人转过身,大概四十出头,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打量了林澈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
“这位是市局刑侦支队的赵队,来了解一下咱们片区的一些情况。”老陈介绍道,语气平常,但林澈敏锐地捕捉到,老陈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市局刑侦支队?在这个节骨眼上?
赵队对林澈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对老陈说:“陈师傅,那今天就先这样。材料我带走,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再联系。”
“好的,赵队慢走。”老陈送走了赵队。
看着赵队的车离开,林澈才问:“老陈,市局领导怎么突然来了?”
老陈转过身,掏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没什么,例行的工作督导,问问最近的治安情况和一些陈年旧事。”他顿了顿,看着林澈,“赵队是支队长,主管大案要案和涉黑涉恶案件。”
涉黑涉恶案件!
林澈心头一震。市局刑侦支队的领导,在这个敏感时期,来城南所“了解情况”,还特意提到了“陈年旧事”?是巧合,还是……上面已经注意到了永昌路的问题?是老陈或者秦薇上报了线索?还是“七哥”网络的活动已经引起了更高层面的关注?
“赵队……问了永昌路的事吗?”林澈试探着问。
老陈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只是说:“该问的都问了。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他拍了拍林澈的肩膀,“培训一天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林澈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他注意到,自己桌面上一些文件的摆放角度,似乎和早上离开时有极其细微的差别。有人动过他的桌子!
是“眼”吗?趁着培训,他不在所里,进来搜查?他们在找什么?U盘?还是其他线索?
他不动声色地检查了抽屉和柜子,没有发现明显翻动的痕迹,但那种被侵入过的细微违和感挥之不去。对方很专业,但还不够完美。
他想起藏在宿舍的U盘,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性提到了最高。敌人已经将触手伸到了他的常工作空间。
离开派出所时,天色已暗。林澈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一天的培训,信息爆炸。敌人的紧、潜在的内部监视、秦薇暧昧的警告、老陈与市局领导的接触、桌子被翻动的痕迹……
仿佛有无数条暗流在他脚下汇聚,即将形成漩涡。
而他手中的U盘,是漩涡的中心,也是他唯一的救生索。
他需要尽快做出决定,是继续孤军深入,还是尝试将线索递出去。
市局赵队的出现,像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光,虽然不明亮,却昭示着并非所有力量都站在阴影里。
也许,是时候冒一次险,去接触这道光。
但如何接触,才能不暴露自己,不被“眼”察觉,又能将关键信息传递出去?
一个计划,在他走过下一个路灯时,悄然成形。
他需要一场“意外”,一场能将他和市局领导“合理”联系起来的意外。
而这场意外,最好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在“眼”无法完全控制的场合。
他的目光,投向了远处夜市闪烁的灯火。
那里,或许有他需要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