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派出所的清晨,通常以早点摊的烟火气、值班民警的哈欠和老陈那杯浓茶的苦涩味道开启。但今天,气氛有些不同。
林澈刚踏进派出所院子,就听见一阵嘹亮的、带着点夸张咏叹调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所以说,维持社会治安,光靠严刑峻法是下策!上策是什么?是教化!是感召!是用我们春风般温暖的态度,去融化犯罪分子心中的坚冰!当然,必要的时候,也得配点‘夏雨’般的行动力……”
声音的主人,正背对着楼梯口,对着几个一脸懵懂、明显刚分配来的实习警员(还有两个一脸无奈的老民警)侃侃而谈。他换了身剪裁合体的藏蓝色警用衬衫,没打领带,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那块依旧闪眼的名表。头发用发胶打理过,一丝不乱。正是昨晚夜市“嘴遁”退敌的李先梭。
“……所以,你们要记住,咱们警察,尤其是基层民警,那就是政府和老百姓之间的连心桥!是稳压器!是……”
“行了行了,李先梭!”一个带着怒气的声音打断了他。秦薇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发黑,“你当这里是演讲台还是戏剧学院?给我进来!”
李先梭转过身,看到秦薇,非但不怕,反而露出一个灿烂到晃眼的笑容:“哎呀,秦队!早啊!我这不是抓紧时间,跟新来的同事们分享一下我浅薄的工作心得嘛,抛砖引玉,抛砖引玉!”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那几个实习警员眨了眨眼,才施施然走向秦薇的办公室。
林澈默默看着这一幕,心里给李先梭贴上了“戏精”、“麻烦精”的标签,但也再次确认,此人脸皮之厚、心理素质之强,绝非常人。
他刚走到刑警队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老陈压低的、带着火气的声音:“……这叫什么事儿!塞这么个祖宗过来!还点名放咱们刑警队?他以为是来镀金的游乐场吗?!”
“陈师傅,消消气。”是王所长的声音,带着安抚和无奈,“上面打的招呼,说是‘特殊人才’,要‘重点锻炼’。你看他档案,成绩是拔尖的,就是这性子……哎,先看看吧,让秦队多盯着点。”
“重点锻炼?我看是重点添乱!”老陈哼了一声。
林澈推门进去,老陈和王所长都停下了话头。王所长看了林澈一眼,点点头:“小林来了?正好,待会新同事李先梭同志过来,你们年轻人多交流。他……理论知识丰富,你们互相学习。” 说完,摇摇头走了。
老陈沉着脸坐下,端起茶杯猛灌一口。
“老陈,李先梭……真分咱们队了?”林澈问。
“不然呢?”老陈没好气,“秦队头疼着呢。这小子,早上开个欢迎会,他都能即兴发表二十分钟演讲,从警民鱼水情扯到国际犯罪形势,差点把分局领导都绕进去。油嘴滑舌,眼高手低!”
林澈没接话。他见过李先梭“眼高手低”的另一面。
不一会儿,秦薇带着李先梭过来了。李先梭脸上还挂着那种无懈可击的微笑,仿佛刚才挨训的不是他。
“陈师傅,小林,这是新来的同事李先梭,以后就在我们刑警队。李先梭,这是陈建国陈师傅,经验丰富,以后多跟他学习。这是林澈,比你早来几天。”秦薇介绍得言简意赅,语气公事公办。
“陈师傅好!久仰大名!”李先梭立刻上前,双手握住老陈还没擦的手,用力晃了晃,表情真挚,“以后我就是您手下的兵,您指哪我打哪,绝不含糊!”
老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不自在,抽回手,咳一声:“嗯,来了就好好,守纪律。”
“一定一定!纪律是生命线!”李先梭拍着脯保证,然后转向林澈,笑容更盛,“林哥!咱们又见面了!缘分啊!以后多关照!” 他又想来握手。
林澈只是点了点头:“欢迎。” 避开了他的手。
李先梭也不在意,自来熟地找了个空位置坐下,开始打量办公室环境,嘴里还嘀咕着:“嗯,这办公条件……朴实,非常朴实,有利于培养艰苦奋斗的作风……”
秦薇揉了揉太阳:“李先梭,你的工作暂时由陈师傅安排,先从熟悉辖区、学习基本办案流程开始。林澈,你带他熟悉一下所里情况和一些基本文书。”
“是,秦队。”林澈应下。
秦薇又警告地看了李先梭一眼,才转身离开。
秦薇一走,李先梭立刻“活”了过来。他凑到林澈旁边,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林哥,昨晚没吓着你吧?我这人就是热心,爱交朋友。以后在所里,咱俩联手,肯定所向披靡!”
林澈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茬,拿起一份空白笔录纸:“先熟悉一下询问笔录的基本格式和规范。”
“哎呀,笔录啊,简单!”李先梭接过,扫了两眼,“不就是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嘛,再加点细节描写和心理活动,跟写小说差不多。我在警校,模拟询问得分可是A+,把‘嫌疑人’问得痛哭流涕、恨不得把八辈祖宗过的事儿都交代了……”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他“辉煌”的模拟审讯经历,添油加醋,活灵活现。老陈在对面听得眉头直跳,几次想开口打断,又忍住了。
林澈却从李先梭看似浮夸的叙述中,捕捉到了一些关键点:这家伙对询问节奏的把握、对语言漏洞的敏感、甚至对一些轻微施加心理压力技巧的运用,都相当老道,绝非纸上谈兵。他那套“油嘴滑舌”底下,藏着真功夫。
一上午,李先梭基本就在“熟悉环境”和“展示口才”中度过。他不仅能跟内勤大姐聊得对方眉开眼笑,还能跟技术中队过来送资料的小年轻称兄道弟,甚至去洗手间都能跟隔壁办公室的民警扯上几句,信息收集能力堪称恐怖。
午休时,李先梭非要拉着林澈去外面吃,美其名曰“增进革命友谊”。林澈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或许能从他嘴里套出点东西。
两人找了家净的小馆子。点完菜,李先梭灌了口冰镇可乐,舒坦地叹了口气:“还是所外空气自由啊。林哥,我看你上午心事重重的,是不是遇到什么难题了?跟兄弟说说,别的不敢保证,出出主意、跑跑腿、或者……”他拍了拍口袋,“提供点‘后勤支援’,我还是可以的。”
林澈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没什么难题,刚来,还在适应。”
“得了吧,”李先梭凑近,声音压得更低,那双桃花眼里没了玩笑,只剩锐利,“你身上那味儿,跟昨晚在夜市时一模一样——绷着的,藏着事的,眼睛余光总在扫视环境,像在提防什么。这可不像普通新警察的‘适应期’。”
林澈心中微凛。这家伙的观察力,比自己预估的还要敏锐。
“职业病吧。”林澈敷衍道。
“职业病?”李先梭笑了,“你这‘病’可不像警校教出来的,倒像是……”他顿了顿,没往下说,换了个话题,“对了,我听说咱们城南所,特别是永昌路那片,历史遗留问题有点多?好像还有几起没破的旧案子?”
他话题转得突兀,但指向明确。
林澈抬眼看他:“你听谁说的?”
“嗨,早上跟各路聊天,听了一耳朵。”李先梭耸耸肩,“我还听说,那片有些小商铺,子好像不太好过?有点‘额外的负担’?”
林澈放下筷子。李先梭知道的,比他表现出来的多得多。他是在试探,还是在展示能力?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澈直接问。
李先梭也收起嬉笑,正色道:“林哥,我这人虽然看着不着调,但心里有杆秤。警察是什么的?除暴安良,维护正义。我这人最看不得的,就是仗着有点势力,欺负老实人的王八蛋。我家里是有点钱有点关系,但这不是我的资本,是我的底气——让我不用怕那些藏在暗处的脏东西的底气。”
他盯着林澈的眼睛:“我觉着咱俩是一路人。你心里憋着事,想动某些‘盘错节’的东西,但势单力薄,还有眼睛盯着。我呢,刚来,没人注意,有点小能耐,还有点不怕事的家底。一把,怎么样?你指方向,我打配合,搞点动静出来,把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晒晒太阳?”
这番话,几乎挑明了。李先梭不仅察觉了林澈的秘密行动,猜到了目标与永昌路的阴暗面有关,甚至主动提出联手。他的动机是什么?纯粹的正义感?还是另有所图?
林澈沉默着。信任一个刚认识一天、背景复杂、行事乖张的人,风险极大。但李先梭表现出来的能力、洞察力以及那种混不吝却敢于碰硬的气质,又确实是他目前急需的助力。尤其是在“眼”可能就在身边、U盘秘密亟待破解、而自己孤掌难鸣的情况下。
“为什么找我?”林澈问。
“直觉。”李先梭回答得脆,“还有,昨晚你看那几个醉汉的眼神,还有你想‘意外’接近赵队的意图……你不是个安分守己的新警察。而我,最喜欢跟不‘安分’的人,因为安分的人,破不了大案,揪不出大老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关系。我自己也能查,就是慢点,动静可能大点。不过嘛,万一不小心打草惊了蛇,或者被蛇反咬一口……那就不好玩了。”
这是激将,也是坦诚。
林澈权衡利弊。拒绝,李先梭很可能独自行动,不可控因素太多,可能搅乱局面,甚至危及自身。接受,则引入一个强大的变数,可能加速破局,也可能带来新的风险。
但眼下,他确实需要盟友。李先梭,至少看起来是个有能力的盟友。
“可以,”林澈缓缓开口,“但约法三章。”
“你说!”李先梭眼睛一亮。
“第一,一切行动,听我安排,不能擅自行动,尤其是不能动用你家里关系去硬碰,除非万不得已,并经我同意。”
“没问题!你是大脑,我是四肢……兼嘴巴!”
“第二,秘密调查,仅限于你我。在派出所,保持正常同事关系,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亲近或默契。”
“懂!演戏嘛,我擅长!”
“第三,”林澈目光如刀,“如果我发现你另有所图,或者背叛,我会用我的方式解决。”
李先梭迎着他的目光,毫无惧色,反而笑了:“成交。我这人,虽然毛病多,但有一点好,认准了的人和事,绝不背叛。林哥,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一顿饭,一个脆弱的同盟就此达成。
回到派出所下午,李先梭果然“演”了起来。他不再缠着林澈,而是开始“扰”老陈,问东问西,从二十年前的办案手法问到如今的技术革新,问得老陈头大如斗,又不好发作。他还主动帮内勤搬了几趟沉重的档案箱,累得气喘吁吁却笑容满面,赢得一片好感。
林澈则看似专心处理手头工作,实则利用李先梭吸引走大部分注意力(包括可能存在的“眼”的监视)的间隙,快速在脑中梳理下一步计划。
U盘的加密压缩包是首要目标。破解需要技术。李先梭说他有点“小能耐”,或许包括这方面?但需要谨慎测试。
其次,需要核实名单上“W”、“H”与吴建国、小胡的关联,以及“聚友家常菜”的具体角色。这需要更深入的调查,可能涉及跟踪、监视,甚至冒险接触。李先梭的“钞能力”和社交能力,或许能派上用场。
最后,必须搞清楚“七哥”网络的真实面目、核心成员、以及与当年悬案的确切联系。这需要从内部打开缺口。“瞎子”是一个,但恐惧太深。吴建国是关键,但态度不明且被监视。小胡是下层执行者,可能知道一些,但撬开他的嘴需要策略。
“林哥!”李先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只见李先梭拿着个崭新的保温杯,笑嘻嘻地走过来,“我看陈师傅的杯子都掉漆了,刚出去顺便给他买了个新的!老年人,得喝热水!”
老陈在旁边看着那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保温杯,表情复杂,最终叹了口气:“……谢了,小李。不过以后别破费。”
“小意思小意思!”李先梭摆摆手,又凑到林澈旁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刚在门口超市,看到‘小虾米’了,魂不守舍的,买了包最便宜的烟,蹲在马路牙子抽了半天。我看他兜里好像还揣着个纸条,揉得皱巴巴的。”
小胡!纸条?
林澈眼神一凝。李先梭的“社交牛症”和观察力,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
“知道了。”林澈低声回应。
李先梭点点头,又大声说:“林哥,秦队说明天让我跟你一组,出去走访几家商户,熟悉片区!你可得多教教我!”
这显然是秦薇的安排,也可能是李先梭自己争取来的。无论如何,这给了他们光明正大一起行动的机会。
“嗯。”林澈应了一声。
李先梭满意地晃回自己座位,开始摆弄他那部最新款手机,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老陈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新保温杯,对林澈小声嘀咕:“这小子……你说他到底是真傻还是假精?”
林澈看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缓缓道:
“也许,是太精了,所以看起来有点傻。”
老陈愣了愣,若有所思。
而林澈知道,有了李先梭这个意外加入的“搅局者”兼“神队友”,永昌路那潭深水,很快就要掀起真正的波澜了。
他期待着,也警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