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彬感觉自己在下坠。
不是身体的坠落,而是意识的沉沦。铜镜的红光裹挟着他,穿过一层又一层粘稠的黑暗,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不,是水声,是哭声,是女人凄厉的呼喊。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最后汇聚成一句话,反复捶打他的意识:
“为什么……为什么要夺走我的孩子……”
他想要回答,想要说“对不起”,但发不出声音。眼前是无边的黑暗,只有偶尔闪过的破碎光影:摇曳的烛火、青石板路、绣着荷花的衣角、一只伸向水面却无人拉住的手。
然后,下坠停止了。
他站在一条巷子里。
巷子是青石板铺的,两边是白墙黑瓦的老屋,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红得刺眼。空气里飘着炊烟和桂花香——是秋天的味道。阳光很好,斜斜地照在墙上,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喳。
周文彬低头看自己。他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纸包里透出糕点甜香。这不是他的衣服,也不是他的手——这双手更纤细,皮肤也更白皙,指甲修剪得很净,是小户人家读书人的手。
“启明少爷回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周文彬转头,看见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择菜,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啊……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三少今早还问呢,说您什么时候从省城回来。”老妇人絮叨着,“您这一去就是半年,家里人都惦记着。”
三少?周文彬心里一紧。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是谁了——周启明,他的曾叔祖父,陈翠瑶爱上的那个周家三少爷。
这不是看戏,这是“成为”。
他提着油纸包,凭着某种直觉——或者说,是周启明的记忆——往巷子深处走。拐过两个弯,眼前出现一个小院,院门虚掩着,门上贴着的已经褪色。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种着几盆菊花,开得正好。一个穿着藕荷色旗袍的女子背对着他,正弯腰给花浇水。
听到脚步声,女子转过身来。
周文彬呼吸一滞。
是陈翠瑶。和青瓷瓶记忆碎片里那个在河边痛哭的女子有七八分相似,但更年轻,更鲜活。她大概十八九岁,鹅蛋脸,柳叶眉,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有种天然的妩媚。但此刻她的眼睛里全是惊喜,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子。
“启明!”她放下水壶,小跑过来,到跟前却又停下,脸微微红了,“你……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周文彬听到自己说,声音是陌生的温柔,“给你带了稻香村的桂花糕。”
他把油纸包递过去。陈翠瑶接过来,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他的,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
“进屋坐吧。”她低着头说,耳都红了。
屋里陈设简单但整洁,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靠墙放着梳妆台和衣柜。窗台上摆着一个小花瓶,着几支野菊花。墙上挂着一幅绣品,绣的是并蒂莲,针脚细密,活灵活现。
“绣得真好。”周文彬说。
“闲着没事绣的。”陈翠瑶给他倒茶,茶水有点烫,她小心地端着,“你这次……能待多久?”
“半个月。学校放秋假。”
“哦。”陈翠瑶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那……那你家里知道你来这儿吗?”
短暂的沉默。
“翠瑶。”周文彬——或者说周启明——的声音低沉下去,“我跟家里说了,我想娶你。”
陈翠瑶猛地抬头,眼睛里先是迸发出不敢置信的光芒,随即又暗淡下去:“你爹娘……不会同意的。我是丫鬟出身,配不上你们周家。”
“什么配不上!”周启明抓住她的手,“你聪明,手巧,心地好,比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强多了!我爹那边……我再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紧。陈翠瑶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启明,你别为了我跟家里闹。你还要念书,还要前程……”
“前程里要有你才行。”周启明说得很认真,“等我毕业了,在省城找个差事,我们就搬过去。离这儿远远的,过自己的子。”
这话太美了,美得不像真的。但陈翠瑶信了。她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我等你。”她说。
记忆开始加速。
周文彬像是坐在一辆飞驰的火车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快速倒退的风景。只是这风景全是周启明和陈翠瑶相处的片段:
深夜,周启明偷偷翻墙进小院,两人在灯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有轻笑。
雨天,陈翠瑶给周启明绣手帕,帕角绣了一个小小的“明”字。
集市,两人假装偶遇,一前一后走在人群里,目光偷偷交汇。
冬夜,周启明带来一包烤红薯,两人围着炭盆,手都烫红了也不舍得放开。
每一个片段都裹着蜜糖般的光晕,温暖,甜蜜,充满希望。周文彬能感受到周启明的心情——那种年轻、热烈、不顾一切的爱,以及随之而来的责任感和保护欲。他也能感受到陈翠瑶的幸福——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被爱着的幸福,混合着对未来的憧憬和隐隐的恐惧。
然后,速度慢了下来。
又是一个夜晚。周启明脸色很难看,进门时差点绊倒。
“怎么了?”陈翠瑶扶住他。
“家里……给我定亲了。”周启明的声音嘶哑,“绸缎庄刘老板的女儿,下个月就过礼。”
陈翠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松开手,后退一步,靠在桌沿上,才没让自己摔倒。
“你……答应了?”她的声音轻得像要飘走。
“我没答应!”周启明抓住她的肩膀,“我跟爹大吵了一架,我说我有心上人,我要娶的是你!可是爹说……他说我要是不答应,就断了我的学费,还要把你赶出西河镇,让你在雾城待不下去。”
陈翠瑶看着他,眼睛里有泪,但没掉下来:“那你怎么说?”
“我说……”周启明颓然松开手,跌坐在椅子上,“我说我需要时间。翠瑶,你等我,等我毕业,等我有了差事,我就能自己做主了。到时候我一定娶你,谁也拦不住!”
又是“等我”。
陈翠瑶没说话。她转过身,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好,我等你。”
但这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坚定,只有疲惫。
记忆再次加速,但这次的光晕变了颜色,从温暖的橘黄变成了阴郁的灰蓝。
周启明回省城了。陈翠瑶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她先是惊慌,然后是恐惧,最后是……一丝隐秘的喜悦。这是她和启明的孩子,是他们爱情的证据。也许有了孩子,周家会松口?也许启明会为了孩子更坚决?
她写了一封信,托人悄悄寄去省城。信里没明说,只写“身子不适,月事已两月未至”,又写“常梦幼童嬉戏于膝下,不知何兆”。
信寄出去了。她等。
一天,两天,三天……半个月过去了,没有回信。
她又写第二封,这次写得直白些:“若真有了,该如何是好?”
还是没有回信。
焦虑开始啃噬她。是信没送到?还是启明遇到了麻烦?或者……他不想回?
她不敢往下想。孕吐越来越严重,早晨起来呕得眼泪直流。隔壁大娘看出端倪,私下劝她:“翠瑶,这事瞒不住的。你得赶紧找周家三少爷,让他拿个主意。”
找周家?她不敢。周老爷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周夫人那双挑剔的眼睛,她光是想想就发抖。
又过了半个月,周家来人了。
不是周启明,是周夫人身边的婆子,姓王,脸像风的核桃,眼神像刀子。
“陈姑娘,”王婆子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小腹上停留了好几秒,“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周文彬跟着陈翠瑶的意识,走进了周家大宅。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家族曾经的样子。高门大户,三进三出的院子,雕梁画栋,气派得很。但所有颜色都是压抑的:深褐的木头、青灰的砖瓦、惨白的照壁。下人们低着头快步走,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回廊里空洞地响。
陈翠瑶被带进正厅。周老爷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碗,没看她。周夫人坐在另一边,手里捻着佛珠,目光像冰。
“听说你有了身孕?”周夫人开口,声音平直,没有起伏。
陈翠瑶跪下了:“是……是三少爷的。”
“荒唐!”周老爷把茶碗重重一撂,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未娶妻先纳妾已是不堪,何况还是跟个丫鬟有了野种!启明的名声还要不要?周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老爷息怒。”周夫人淡淡道,眼睛仍盯着陈翠瑶,“孩子几个月了?”
“快……快三个月了。”陈翠瑶声音发抖。
“三个月,还能用药。”周夫人说,“王婆子,去请李大夫,开一剂落胎药。”
陈翠瑶猛地抬头:“夫人!这是三少爷的骨肉啊!求求您,让我生下来,我做牛做马报答您!我不求名分,我只要孩子——”
“住口!”周老爷喝道,“一个野种,也配叫周家的骨肉?我周家清清白白几代人,不能让你这种胚子坏了门风!”
“我不是胚子!”陈翠瑶不知哪来的勇气,抬起头,眼睛通红,“我和启明是真心相爱的!他说过要娶我!”
“娶你?”周夫人冷笑,“你是什么身份?一个绣娘,无父无母的孤女,也配进我周家的门?启明年轻,被你迷了心窍,说几句糊涂话你也当真?实话告诉你,启明在省城已经和刘小姐定了亲,年底就完婚。你趁早断了念想,把孩子打了,我给你一笔钱,你离开西河镇,永远别再回来。”
“不……”陈翠瑶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不信……启明不会这么对我的……我要见他,我要亲口问他……”
“见他?”周老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凭什么见?你现在是周家的耻辱,是启明前程上的污点!我告诉你,这事没得商量。要么你自己喝药,体体面面地走;要么我让人灌你药,再把你扔出镇子。你自己选。”
选?
陈翠瑶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看着周老爷冰冷的眼睛,看着周夫人捻佛珠的手,看着这间华丽而冷漠的大厅。这里没有她的位置,从来没有。她以为的爱情,她以为的希望,在这个家族的门第和脸面前,一文不值。
“我……我写封信给启明。”她最后挣扎,“只要他说不要这个孩子,我……我就喝药。”
周老爷和周夫人对视一眼。
“可以。”周夫人说,“但信得由我们代笔。王婆子,拿纸笔来。”
信写好了,内容是周文彬亲眼看着“写”的:
“启明吾儿:见字如面。陈氏有孕之事已知晓,实属家门不幸。汝在省城求学,前程远大,不可因此女耽误。刘家亲事已定,不可更改。家中已劝陈氏落胎,并予银钱令其远走。望汝专心学业,勿再挂念。父字。”
然后,周夫人让陈翠瑶按手印。
“这不是我写的……”陈翠瑶抗拒。
“按了手印,就是你的意思。”王婆子抓住她的手,强行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又按在信纸上,“放心,三少爷看了就明白了。”
陈翠瑶看着那个鲜红的手印,像看着自己心口流出的血。
信寄出去了。周家把她关在后院一间厢房里,门外有人把守。每天送三顿饭,但饭里掺了药——不是落胎药,是安神药,让她昏昏沉沉,没力气闹。
她等回信。等一个奇迹。
十天后,回信来了。还是王婆子拿给她看的,只有一行字:
“悉听父亲安排。启明。”
陈翠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不要我了。”她轻声说,“也不要孩子。”
落胎药端来了,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陈姑娘,喝了吧。”王婆子说,“喝了就解脱了。你还年轻,以后路还长。”
陈翠瑶看着那碗药。她想起启明说“前程里要有你才行”,想起他说“等我毕业就娶你”,想起他温暖的手,想起那个有烤红薯的冬夜。
都是假的。
或者,曾经是真的,但现在不重要了。
她端起碗,手抖得厉害,药汁洒出来一些。她闭上眼,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药很苦,苦得她胃里翻江倒海。但她忍住了,没吐。她把碗放下,看着王婆子:“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还得等药效发作。”王婆子说,“你放心,夫人给了二十块大洋,够你在别处安身了。”
陈翠瑶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已经是深秋了,树叶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她想起自己院子里那几盆菊花,不知道有没有人浇水。
肚子开始疼。先是隐隐的绞痛,然后越来越剧烈,像有只手在里面撕扯。她蜷缩在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衣服。
“孩子……我的孩子……”她捂着肚子,眼泪混着汗流下来。
血流出来了,先是几滴,然后是一滩,暗红色的,浸透了她的裤子,染红了青砖地。她看见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肉团混在血水里,已经成形了,有手有脚,但不动了。
王婆子过来看了一眼,皱眉:“成了。我去叫人来收拾。”
她走了。门又关上了。
陈翠瑶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冷的血。肚子还在疼,但心里的疼更甚。她想起自己曾经幻想过的画面:一个胖乎乎的娃娃,咯咯笑着朝她爬过来;启明抱着孩子,满脸幸福;他们一家三口,在一个阳光很好的院子里。
现在,都没了。
接下来的记忆破碎而混乱。
陈翠瑶被赶出周家,拖着虚弱的身体回到自己租的小院。邻居们看她的眼神变了,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她不在乎了。
她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把给未出世孩子做的小衣服拿出来,一件件叠好,又一件件撕碎;半夜坐在井边,对着井口说话;在墙上用炭笔画一个又一个婴儿的脸。
她疯了。或者说,她让自己疯了。因为只有疯了,才能解释为什么心这么疼,为什么世界这么冷,为什么所有人都抛弃了她。
然后有一天,周家又来人了。这次是周老爷亲自来的,带着几个家丁。
“陈氏,”周老爷站在院子里,眉头紧锁,“镇上都在传你疯了,还说你夜夜啼哭,扰得四邻不安。我周家仁至义尽,给了你钱让你走,你为何还赖在这里?”
陈翠瑶看着他,忽然笑了:“我在等启明啊。他说过要回来娶我的。”
“冥顽不灵!”周老爷挥手,“把她捆起来,关到柴房去!等启明完婚后,再作处置!”
家丁们冲上来。陈翠瑶挣扎,咬,抓,像个真正的疯子。但她太虚弱了,很快就被制住,用麻绳捆得结实实,嘴里塞了破布,像拖牲口一样拖出了院子。
柴房又黑又冷,堆着柴,老鼠在角落窸窸窣窣。她被扔在柴堆上,门从外面锁死了。
一天,两天,三天。只有一个小窗口送进来一点水和硬馒头。她手上的绳子磨破了皮,渗出血,和尘土混在一起,结了痂。
第三天夜里,她挣开了绳子。不知哪来的力气,她撬开了窗户——那窗户本来就不牢——爬了出去。
外面下着雨,很大的雨,砸在地上噼啪作响。她赤着脚,穿着单衣,在雨里跑。跑过熟悉的巷子,跑过周家大宅紧闭的门,一直跑到西河边。
河水因为下雨涨了,浑黄的,湍急的,在黑暗里像一条咆哮的巨蟒。
陈翠瑶站在河边,雨水把她浇得透湿,头发贴在脸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镇子的方向——那里有灯火,有人家,有她爱过也恨过的一切。
然后她转回头,看着河水。
“孩子,娘来陪你了。”
她向前一步,踩进水里。冰冷刺骨。
又一步,水淹到膝盖。
再一步,水到了腰。
她闭上眼,整个人向前倒去。
水瞬间淹没了她。口鼻里灌进冰冷的河水,窒息感扼住了喉咙。她在水里挣扎,本能地想要浮上去,但身体太虚弱了,很快就没了力气。
往下沉,往下沉。
意识开始模糊。最后闪过的,是启明微笑的脸,和那个未出世孩子模糊的轮廓。
周文彬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在陈家老宅的院子里,躺在地上,身下是湿冷的泥水。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他的脸上。他大口喘气,像溺水的人刚刚获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周文彬!”汪能的脸出现在视野里,满是焦虑,“你回来了?感觉怎么样?”
周文彬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确定自己真的回来了。他挣扎着坐起来,李明道扶了他一把。
“我……”他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我都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李明道问。
“陈翠瑶的一生。”周文彬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流,“她的爱,她的希望,她的痛苦,她的绝望……我都感受到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从她身体里流出来的时候……我也疼,疼得像要死掉……”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不是表演,不是同情,是切身的共情。在那段记忆里,他就是陈翠瑶,感受着她所有的喜悦和剧痛。
汪能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冷静点。你现在是周文彬,不是陈翠瑶。记住你是谁。”
周文彬用力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平复呼吸,抬起头,看向那口井。
井里的绿光还在,但似乎……暗了一些。那凄厉的哭嚎变成了低低的啜泣,不再是“还我孩子”,而是“为什么……为什么……”
“她问我为什么。”周文彬轻声说,“为什么周家要那么对她,为什么启明要抛弃她,为什么连孩子都不让她留。”
汪能看向铜镜。镜面上的裂纹没有再扩大,暗红色的痕迹微微发亮,像在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
“你想怎么回答她?”汪能问。
周文彬沉默了很久。雨声里,只有井中隐约的啜泣。
然后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李明道扶住他。他推开李明道的手,一步一步走向井口。
“周文彬!危险!”张国庆喊道。
“没事。”周文彬说,声音很平静,“她不会害我。至少现在不会。”
他走到井边,低头看着那幽绿的光。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诡异。
“陈翠瑶。”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是周文彬,周启明的曾侄孙。我替周家,向你道歉。”
井里的啜泣声停了一瞬。
“我看到了你的一切。你的爱是真的,你的痛苦也是真的。周家对不起你,用门第和脸面碾碎了你的爱情和人生。周启明对不起你,他没有勇气反抗家族,没有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站在你身边。他们夺走了你的孩子,也夺走了你的命。”
他顿了顿,眼泪又流下来:“但是陈翠瑶,八十年了。周启明已经死了,我太爷爷、爷爷、父亲,所有直接伤害过你的人都死了。现在周家只剩下我,和一个我从未见过面的堂姐。我们没做过伤害你的事,但我们生来就背着这份债。”
绿光波动起来,像水面的涟漪。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周家犯的错,没资格求原谅。我是来……来承担的。”周文彬深吸一口气,“你的痛苦,你的怨恨,你的不甘心,如果你需要一个人来记住、来感受、来承认,那么我来。我是周家的后人,这是我的责任。”
他伸出手,悬在井口上方。雨水打在他的手心,又滴落下去。
“但陈翠瑶,请你看看现在。”他继续说,“八十年过去了,西河镇变了,周家散了,那个死你的时代也过去了。你恨的那些人,都不在了。只有你还困在1946年的秋天,困在那场雨里,困在失去孩子的剧痛里。”
“值得吗?”他轻声问,“用你永恒的怨恨,去惩罚一群已经不存在的人?用你无法安息的灵魂,去守着一段早已被遗忘的恩怨?”
井里没有声音。绿光变得柔和了一些,那些渗出的黑雾也淡了。
“我不是要你忘记。”周文彬说,“你的爱,你的痛,都是真实的,应该被记住。但记住不意味着要被它吞噬。你可以带着这些记忆……安息。你的孩子如果还在,也不会希望看到你永远痛苦。”
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是之前那份契约摹本的复印件。他展开,看着上面的符号。
“玄冥子大师用分魂镇把你的一部分留在了人间,大概是希望有一天,有人能真正看到你,承认你,然后……让你解脱。”周文彬说,“今天我看到了,我承认了。周家欠你的,我认。但请你……也放过自己吧。”
他把那张纸放在井台上,又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是汪能之前给他的,说是“镇物”。
“这枚钱,是我太爷爷周世昌留下的。他晚年信佛,每天念经忏悔。虽然没明说,但我知道,他也在为家族做过的错事赎罪。”周文彬把铜钱放在纸上,“现在,我把它还给你。不是赔偿,是……一个象征。周家后人,在此认债。”
说完,他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井里的绿光剧烈地闪烁起来,像心跳的节奏。然后,光开始收缩,从井口退下去,退到深处,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一点微光,像遥远的星光。
那低低的啜泣声,也渐渐消失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照在那口青石井台上。井台缝隙里不再有绿光透出,那些扭曲的空气也平复了。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
汪能低头看手里的铜镜。镜面上的裂纹还在,但那些暗红色的痕迹不再搏动,变成了普通的暗色纹路。镜子不再发热,恢复了冰凉的触感。
“结束了吗?”李明道低声问。
“不知道。”汪能说,“怨念好像……平静下来了。但契约还在,镜子也还没碎。”
周文彬还站在井边,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耸动。他在哭,但没出声。
张国庆走过来,看着井口,又看看周文彬:“刚才……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好像听见了女人的哭声,又好像没有……”
“是集体幻觉吧。”李明道替他解释,“这种老宅子,雨天,心理暗示强,容易产生错觉。”
张国庆将信将疑,但没再追问。他指挥警员们检查现场,记录情况。
汪能走到周文彬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你做得很好。”
“我不好。”周文彬抹了把脸,转过来,眼睛又红又肿,“我只是……太难受了。她那么痛,我全都感受到了。这比死还难受。”
“但这就是‘承担’。”汪能说,“玄冥子设计的,不是简单的人偿命,而是让后人真正理解痛苦,然后带着这份理解活下去。很残忍,但……也许是唯一的救赎。”
周文彬点点头,又看向井口:“她会安息吗?”
“我不知道。”汪能实话实说,“怨念平静了,但可能还在。分魂镇的核心是‘分离’,只要青瓷瓶和井里的怨念不融合,就不会爆发。但化解……可能需要更多时间,更多诚意。”
“我会常来的。”周文彬说,“每个月都来,跟她说说话。告诉她现在世界的样子,告诉她周家后人的悔意。直到……直到她真正放下。”
李明道走过来:“先离开这里吧。你浑身都湿透了,需要换衣服,休息。后续的事,慢慢处理。”
几人正要离开,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摔倒了。
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朝这边跑来。
一个年轻警员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张队!李队!河边……河边出事了!”
“什么事?”
“有两个人……在河边打起来了!一个老人,另一个也是老人!打得可凶了!我们的人过去拉,差点被推开!其中一个老人手里还拿着个……瓷瓶!”
汪能心里一沉。
青瓷瓶。
赵建国和赵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