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
阿里滨江园区的食堂像个失控的搅拌机。
几千人同时进食,咀嚼声、餐盘撞击声、吹牛声,被低矮天花板压回来,在充满油烟味的空气里回荡。
混合着红烧肉、漂白粉和汗水的味道。
林彻端着餐盘,避开人流,找了个靠窗角落。
餐盘边缘有块明显磕碰掉漆,像道旧伤疤,露出里面的黑铁。
盘里是食堂标配:糖醋里脊裹满发荧光的红酱,清炒时蔬因在大锅焖太久而发黄,米饭硬得像子弹。
没胃口。
用筷子拨弄肥肉,目光投向对面。
对面坐着两个P6工程师。
脖上挂着橙色工牌,绳带被汗浸黑。
随着扒饭动作,那个咧嘴笑的淘公仔Logo在胸前剧烈晃荡,格外讽刺。
“哎,老张,你那个‘云端漫步’回你了吗?”
左边戴黑框眼镜的男人嚼着排骨,含糊不清地问,嘴角沾着米饭。
“回了!这妹子太高冷,我发十条才回一条。”
右边的胖子把筷子插在米饭上,像插香。
胖手掏出一台贴磨砂膜的三星Note 2,手指飞快滑动。
屏幕背光调得很亮。
反光里,清晰可见一层油膜——那是长期混合了指纹与面部油脂的产物。
“她说她是兼职模特,平时飞来飞去,看,刚发的朋友圈,在巴厘岛游泳。”
把手机递过去。
满脸通红,脖颈青筋因兴奋微微凸起,像条要炸开的蚯蚓。
“卧槽,这腿……来往上真有这种质量?微信上全是微商。”
林彻没抬头。
依然慢条斯理地挑着青菜里的蒜末。
不需要看。
那张“巴厘岛游泳”,是王胖子昨晚刚从Instagram上一位泰国网红主页扒下来的。
原图300KB。
经脚本自动锐化、滤镜处理,配上一句文案:“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发送时间系统随机:上午10:03。
这种流水线生产的陈词滥调,对这些长期996、生活半径不过五公里的单身汉,就是最高级的精神鸦片。
不需要图灵测试。
测试者本身已放弃逻辑。
他们需要的不是智能,是欲望。
只要能提供一丁点情绪价值,哪怕对面是一行每秒运行一万次的冷代码,他们也会动用全部脑细胞,脑补出一个温柔体贴的女神。
“还是来往好,不仅是公司战略,还有真福利。”
胖子感叹,收回手机,像捧着圣旨。
狠狠咬一口鸡腿,连皮带肉撕扯,像是要把这种虚幻幸福感吞进肚里。
林彻放下筷子。
看着这荒诞一幕。
这就是“赛博活人”的威力。
骗局已产生抗体。
这些沉浸在虚假繁荣里的员工,正成为这一轮收割最坚实的拥趸。
病毒,开始自我复制。
下午两点,总监办公室。
百叶窗严丝合缝。
老化塑料叶片积着薄灰,把午后刺眼阳光切碎,投射在发黄地毯上。
冷气森森。
老王陷在大班椅里,捧着双层玻璃保温杯。
浓得化不开的枸杞茶,暗红枸杞像吸饱血的水蛭,浮在水面。
揭盖。
热气升腾,瞬间熏得眼镜片起了一层白雾。
摘下眼镜,在昂贵的Burberry衬衫下摆用力擦拭。
眼神闪烁,不敢直视。
“林彻啊,我看报表,‘来往’上有些核心用户,活跃度非常高。”
顿了顿,重新戴上眼镜。
试图找回一点总监威严。
“比如那个叫‘林徽因的猫’的女作家,发的内容很有深度,对平台也很有归属感嘛。”
林彻站在办公桌前,双手交叠。
面无表情。
那个账号,也是王胖子的杰作。
人设是“离异带娃、定居杭州的知性女作家”,头像是一张抱着布偶猫的侧脸。
专割这种有点小钱、有点小权、又有点中年危机的油腻高管。
“王总的意思是?”
“对于这种……咳,高净值用户,是不是应该……深度触达一下?”
老王用了个标准的互联网黑话。
“触达”。
试图用工作需要的“公心”,掩盖呼之欲出的“私欲”。
“比如搞个线下沙龙?或者官方专访?送点礼品,维护关系?”
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
频率很快。
暴露了内心急切。
林彻心中冷笑。
这就是人性。
老王想睡的不是女作家,是他在这个位置上能随意调动的权力和资源。
必须满足他。
只要老王动了私心,用公款去追这只虚拟的“猫”,那这笔推广费就永远是一笔烂账。
查出来,老王先死。
为了自保,他会成为最坚固的保护伞。
“王总高见。”
林彻从文件夹抽出一张刚打印的表格。
纸张挺括,A4纸在冷气下依然带着打印机滚筒的温热。
双手递过去。
“这是《高端用户维系专项预算申请表》,为提升KOL粘性,建议设立‘私域赋能基金’,专门用于线下活动和高端礼品。”
“预算五十万。”
老王接过申请单。
目光扫过数字。
五十万。
对阿里庞大的市场预算,九牛一毛。
对一个想搞婚外情的中年男人,这是最顶级的弹药。
没有丝毫犹豫。
甚至没问发票怎么开。
直接拔开万宝龙钢笔帽,“刷刷刷”在右下角签名。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那是权力变现的声音。
也是良知崩塌的声音。
“去办吧。”
把单子递回。
眼神里多了一份“自己人”的默契。
“务必把体验做到位,尤其是那个女作家,要……重点关怀。”
林彻接过单子。
看着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如同看着一张卖身契。
微欠身。
“明白,一定深度触达。”
…….
晚上十点。
滨江园区灯火通明,像座永不熄火的核反应堆。
竞对工位区一片死寂,只有机械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
赵主管独自坐在电脑前。
脸色蜡黄,眼袋垂到颧骨。
脚边垃圾桶沿上,捏扁的金色红牛罐堆成摇摇欲坠的小塔,散发甜腻的牛磺酸味。
最后一罐喝完。
随手一捏,“咔嚓”,扔进桶。
心脏狂跳,太阳穴突突直跳。
屏幕上是巨大的Excel透视表。
花了一晚上,把林彻那边的几万条数据一个个手动扒下来。
太完美了。
留存率45%,日活曲线45度上扬,互动频次完全符合正态分布。
所有数据,精准落在黄金区间。
但这恰恰是最大的问题。
真实的人不可控。
真实数据一定有杂质,有波动,有丑陋的、无法解释的方差。
只有上帝或骗子,才能画出这种无瑕疵曲线。
赵主管死死盯着表格里被标红的一行——“用户活跃时间分布”。
几万个“美女”,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保持惊人一致的低活跃度。
早上八点零五分,准时上线。
整齐得像阅兵。
这根本不是活人。
嫉妒像条冰冷毒蛇,顺着脊椎爬上来,狠狠啃噬内心。
凭什么?
凭什么带兄弟们顶着烈日扫楼、被保安赶,换来的数据不如林彻敲敲键盘?
在大厂,公平是笑话,但“合规”是红线。
深吸一口气。
把指甲被啃得坑坑洼洼的右手食指,放在鼠标上。
浏览器标签页,已打开那个让所有阿里人闻风丧胆的内网页面——廉正合规部。
页面背景是肃杀的深蓝。
虽无实锤。
虽没拿到转账记录。
但在这个巨大名利场,怀疑就是罪名。
只要启动调查,资金冻结,流程卡死,供应商停摆。
林彻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光标在蓝色“发送”按钮上闪烁。
一下。
两下。
像在倒计时。
赵主管咬牙,眼球布满血丝,食指重重按下。
“咔哒”。
清脆微动开关声,在寂静办公室显得格外刺耳。
屏幕跳出绿色弹窗:
“举报已提交,我们会尽快介入调查,并对您的身份严格保密。”
看着那行字,赵主管瘫软在椅子上。
长出一口气。
像个刚杀完人的凶手,既恐惧,又亢奋。
与此同时。
几公里外的下沙出租屋。
闷热、潮湿。
林彻正和王胖子清点第二笔入账。
手机冷光打在脸上,照亮毫无波澜的瞳孔。
“阿嚏——”
突然打了个喷嚏。
声音在空旷房间回荡。
揉揉鼻子。
抬头,看向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
并没有风。
但感觉到一丝莫名刺骨的寒意,像把刀悬在脖子上。
“怎么了?”王胖子停手。
“没事。”
林彻收回目光,指尖轻敲桌面。
“可能有条疯狗,闻到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