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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门把手停止了转动。

沈清辞僵在床上,握着那张潦草的平面图,心跳如雷。几秒钟后,门外传来陆宴的声音,隔着门板显得有些模糊:“清辞?你醒着吗?”

他没有回答,迅速将图纸塞到枕头下面,调整呼吸,闭上眼睛假装熟睡。

门开了。陆宴走进来,脚步声很轻。沈清辞能感觉到他停在床边,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一只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在他额头停留了几秒,像是在测体温。

“还在睡。”陆宴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药物的镇静效果不错。”

沈清辞保持呼吸平稳,眼皮下的眼球不敢转动。他能感觉到陆宴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走向洗手间。水龙头打开又关上,接着是整理洗漱用品的声音。

趁这个间隙,沈清辞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陆宴背对着他,正在整理洗手台上的药瓶。那些淡蓝色的“抗过敏药”,深蓝色的新药片,还有几个沈清辞没见过的瓶子。陆宴将它们一一摆好,动作仔细得像在布置祭坛。

然后,陆宴转过身。

沈清辞立刻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陆宴走回床边,床垫微微下陷——陆宴坐了下来。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他的额头,然后是脸颊,脖颈,最后停在后颈的疤痕上。指尖在那里轻轻按压,像是在检查什么。

“融合进度……76%。”陆宴低声说,像在念诵某种咒语,“还需要时间。但快了。”

他的手指继续向下,滑过沈清辞的肩膀,手臂,最后停在他的左手手腕上。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梦中那个手腕有标记的人。

陆宴的手指在手腕内侧停留了很久。久到沈清辞几乎要控制不住颤抖。

然后,陆宴松开了手。

“好好睡。”他轻声说,站起身,脚步声离开房间,门轻轻关上。

沈清辞没有立刻睁眼。他数到一百,确认陆宴真的离开了,才缓缓坐起身。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种药物带来的、挥之不去的沉重感。

他抬起左手,看向手腕内侧。

皮肤很白,静脉淡青色的纹路清晰可见。什么都没有。没有梦中看到的那个淡青色标记。

但当他凑近仔细看时,发现手腕内侧的皮肤纹理有些不对劲——有一小块区域,大约指甲盖大小,皮肤的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浅,像是新长出来的皮肤,或者是……疤痕愈合后的痕迹。

他用力搓了搓那块皮肤,没有任何感觉,不痛不痒。但搓过之后,那片区域微微泛红,而周围却没有——就像那块皮肤比其他地方更薄、更敏感。

沈清辞的心脏沉了下去。

这不是他的身体记忆里的东西。他确定自己手腕上从未有过这样的痕迹。

除非……这是顾西洲的。

他想起梦中的那些草图,那些扭曲的人脸和长着眼睛的手掌。其中有一张,画的是一个被锁链束缚的手腕,手腕内侧就有一个类似的标记,旁边标注着:“47号样本—遗传标记”。

遗传标记。

顾西洲的祖父,顾延之,是47号疗养院的病人。顾西洲的父亲顾明远也有类似的精神症状。而顾西洲本人……

沈清辞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这个标记是遗传的,是顾家男性特有的某种生理特征,那么现在出现在他身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融合已经深入到基因表达层面了吗?还是说,芯片不仅能覆盖记忆和习惯,甚至能改变身体的表现型?

他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今天是周三,按照惯例,他应该去工作室。但新药的副作用让他的思维像浸在胶水里,每一个念头都需要费力拖拽。

他勉强起身,走进浴室。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眼神空洞,像一个被抽走灵魂的壳。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洗脸,试图唤醒麻木的感官。

但当他抬起头时,镜中的影像让他僵住了。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

是他的左手。

那只手正在自己动作——不是大幅度的动作,而是手指在细微地、有节奏地弯曲又伸直,像是在练习什么指法。更可怕的是,手腕内侧那块浅色的皮肤,此刻正浮现出淡淡的、青蓝色的脉络,像某种血管纹路,又像……刺青。

那些纹路正在缓慢变化,从杂乱无章逐渐组成一个图案。

一个数字:47。

沈清辞死死抓住洗手台边缘,指甲抠进大理石台面。他想让手停下,但左手完全不受控制,继续着那套诡异的“练习”,手腕上的数字越来越清晰。

然后,毫无预兆地,左手突然停止了动作。

数字开始消退,像墨水渗进皮肤,几秒钟后就完全消失,手腕恢复成原本的样子,只有那块浅域还在。

沈清辞大口喘息,汗水从额角滴落,砸在洗手台上。

这不是融合。

这是寄生。

上午十点,工作室。

沈清辞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开着一张全新的设计草图。这是他为米兰珠宝展准备的作品,《忒修斯之笼》的初步构思——一个大型的、可开合的金属百合花装置。

但他已经盯着这张纸两个小时了,笔尖没有落下过一次。

不是没有灵感,而是某种更深层的阻碍。每当他试图构思装置的结构、机械原理、美学细节时,大脑就会一片空白。就像有一道闸门,专门拦截属于“沈清辞”的创造思维。

但与此同时,另一些东西正在涌入。

那些他从未学过、却莫名知道的知识:十八世纪洛可可风格的装饰元素,巴洛克建筑的力学结构,甚至是一些非常冷门的金属加工工艺。这些东西像水一样涌进他的大脑,清晰、具体、可以直接拿来使用。

属于顾西洲的知识。

沈清辞放下笔,揉了揉太阳。药物的副作用加上意识入侵的双重压力,让他头痛欲裂。他看了眼时钟——十点零七分。

他记得和周予安的约定。今天下午,周予安会来“检查网络”,实际上是给他带来侦察设备。

但以他现在这种状态,能安全地完成会面吗?如果顾西洲的意识突然接管,如果他在周予安面前说出或做出什么异常的事情……

门突然被敲响。

沈清辞吓了一跳,笔掉在地上。不是约定的时间,周予安应该不会这么早来。

“请进。”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陆宴。

他今天没有去公司,穿着休闲的米白色针织衫和灰色长裤——这是顾西洲生前最喜欢的装扮。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散发出咖啡和可颂的香气。

“打扰你工作了吗?”陆宴微笑着走进来,将纸袋放在工作台上,“路过那家你喜欢的面包店,买了刚出炉的杏仁可颂。记得你上次说想吃。”

沈清辞看着那个纸袋。他不记得自己说过想吃杏仁可颂。这是顾西洲喜欢的。

“谢谢。”他低声说。

陆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扫过工作台上空白的草图。“进展不顺利?”

“有点卡壳。”沈清辞诚实地说。

“需要帮助吗?”陆宴倾身向前,手指轻轻点在草图上,“有时候,换一个角度思考会有帮助。比如……不要把它想成一个珠宝装置,而是想成一个‘容器’。”

容器。

这个词让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容器?”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装载秘密的容器。”陆宴的手指在纸上缓缓移动,像是在勾勒什么,“装载记忆,装载情感,装载……灵魂的容器。”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眼神深邃。

“西洲晚期也喜欢这个主题。他画过一系列作品,都叫《容器》系列。有装载眼泪的玻璃瓶,装载心跳的金属盒,装载呼吸的丝绸袋……他说,真正的艺术不是创造美,而是保存那些即将消逝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分享一个珍贵的秘密。

“所以我想,你的作品也可以朝这个方向发展。一个看起来是百合花的装置,但实际上,它内部装载着某种……非常私密、非常珍贵的东西。”

沈清辞盯着陆宴的手指。那只手指正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某种图案——一个缠绕的藤蔓,一个笼子的轮廓,还有……

一个数字:47。

“你在画什么?”沈清辞问,声音有些涩。

陆宴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在画画。他收回手,笑了笑:“没什么,随手涂鸦。”

但沈清辞看清楚了。那些图案组合在一起,分明就是他枕头下那张平面图的简化版。

陆宴知道。

他知道沈清辞看到了那张图,知道沈清辞在调查疗养院。他甚至可能在引导沈清辞,像猫玩老鼠一样,享受猎物在陷阱边缘试探的过程。

“对了,”陆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给你的。”

沈清辞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枚U盘。金属外壳,没有任何标识。

“这是什么?”

“西洲的一些设计手稿扫描件。”陆宴说,“我觉得可能会对你的创作有启发。里面还有一些他未公开的笔记,关于‘容器’主题的思考。”

沈清辞盯着那枚U盘。它会是真的设计手稿吗?还是某种病毒?某种监控程序?

“你可以在工作室的电脑上看。”陆宴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这台电脑是独立的,不连接公司网络,很安全。”

他说“很安全”时的语气,让沈清辞感到一阵寒意。

“我晚上再看。”沈清辞合上盒子,“现在想先自己构思。”

“随你。”陆宴没有回头,看着窗外的江景,“我下午要去见个客户,可能会晚点回来。你记得按时吃药。”

“好。”

陆宴离开后,沈清辞盯着那枚U盘看了很久,最终将它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他不能冒险。尤其是在现在这种状态下。

下午两点,周予安准时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跟着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年轻人,沈清辞认出是上次见过的阿鬼。两人都背着沉重的工具包,看起来确实像是来检修网络的。

“沈大设计师,又来打扰了。”周予安的语气和往常一样轻松,但沈清辞注意到,他的眼神比平时更警惕,进门后迅速扫视了工作室的每个角落。

“麻烦你们了。”沈清辞说,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暗号,“网络最近总是不稳定,尤其是上传大文件的时候。”

“可能是路由器老化了。”周予安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号探测器,开始在房间里走动。仪器发出轻微的嘀嘀声,红灯闪烁。

阿鬼则径直走到工作台前,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开始作。屏幕上是复杂的代码界面。

“有发现吗?”沈清辞问,走到周予安身边,压低声音。

周予安看了一眼探测器,红灯闪烁的频率正在加快。“有。三个新加的针孔摄像头,两个在墙角,一个在吊灯里。还有……一个音频窃听器,藏在座面板后面。”

他看了一眼沈清辞,眼神严肃:“陆宴升级监控了。比以前更密集,更隐蔽。”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能屏蔽吗?”

“暂时可以。”周予安从包里拿出几个小巧的设备,看起来像普通的电源扩展器,“这是扰器,可以制造白噪音覆盖窃听器,还可以让摄像头传回固定画面。但只能持续两小时,时间长了会被发现。”

他将扰器在几个隐蔽的座上。仪器上的红灯逐渐转为绿灯。

“好了,现在我们有大约两小时的‘安全时间’。”周予安走回工作台,“说正事。”

阿鬼从包里拿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几个小巧的设备:一支看起来普通的钢笔,一枚纽扣,还有一副眼镜。

“侦察设备。”阿鬼介绍,声音很轻,语速很快,“钢笔是摄像头和录音笔,笔帽旋开是存储卡槽。纽扣是定位器和紧急求救信号发射器。眼镜是AR显示设备,可以叠加扫描信息。”

他拿起那支钢笔,递给沈清辞。“最有用的是这个。笔尖有微型激光扫描仪,可以扫描物体内部结构。笔身有频谱分析功能,可以检测电子设备和……生物芯片的信号。”

沈清辞接过钢笔。它比普通钢笔略重,手感冰凉。

“怎么用?”他问。

“对着目标按下笔夹上的按钮。”阿鬼演示,“扫描结果会实时存储,也可以连接到眼镜查看。但记住,扫描生物芯片时可能会触发反制机制,让对方知道你在探测。”

沈清辞握紧了钢笔。他想起了手腕上的标记,后颈的芯片。

“如果……扫描我自己呢?”他问。

周予安和阿鬼交换了一个眼神。

“理论上可以。”阿鬼说,“但风险很大。芯片可能有防御机制,可能会对你的神经系统造成冲击。而且如果陆宴在实时监控芯片状态,他会立刻知道。”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我要扫。”他说,声音平静但坚定,“我需要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扫描的过程比预想的更痛苦。

沈清辞坐在椅子上,将钢笔对准自己的后颈。周予安和阿鬼站在他身后,阿鬼的电脑连接着钢笔,屏幕上显示着频谱分析界面。

“准备好了吗?”阿鬼问。

沈清辞点头,按下笔夹上的按钮。

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钢笔发出极轻微的嗡鸣,笔尖的激光点在他皮肤上形成一个红色的光斑。

然后,疼痛来了。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深层的、像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灼痛。后颈的疤痕开始发烫,像有人用烧红的烙铁按在那里。沈清辞咬紧牙关,手指死死抓着椅子扶手。

屏幕上的频谱图开始跳动。一开始是杂乱的噪音,然后逐渐稳定,显示出几个清晰的峰值。

“检测到多个信号源。”阿鬼低声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作,“一个主芯片,在疤痕正下方,深度约5毫米。还有……三个次级节点,分布在大脑不同区域。”

三个次级节点。沈清辞想起梦中那个“双峰脑波”,想起王医生说的“两个意识中心”。

“能分析信号内容吗?”周予安问。

“部分可以。”阿鬼调出另一个界面,“主芯片传输的是生理数据:心率,体温,脑电波……实时上传。但次级节点的信号是加密的,需要解码。”

他尝试了几种解码算法,屏幕上的乱码开始重组,逐渐形成可读的文本片段。

“……情绪稳定……融合进度77%……抵抗指数下降……”

“……记忆提取完成度92%……艺术天赋模块加载中……”

“……遗传标记激活……第47号表达序列……”

沈清辞盯着那些文字,感觉全身冰冷。他们不仅在上传他的生理数据,还在下载顾西洲的记忆模块,甚至在激活他体内的“遗传标记”。

“还有一段独立信号。”阿鬼突然说,眉头皱起,“很微弱,像是背景噪音,但……有规律。”

他放大那段信号,进行滤波处理。杂音逐渐消失,一段清晰的音频波形浮现出来。

“是声音。”阿鬼点击播放。

一开始是静电噪音,然后,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传了出来。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苍老,嘶哑,像是在很遥远的地方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但能听出内容:

“……九……四……七……”

三个数字。重复播放。

“九四七。”周予安重复,“什么意思?”

沈清辞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想起了疗养院平面图上的那个“47”,想起了手腕上浮现的数字。

“可能是密码。”他说,声音颤抖,“或者……坐标。”

阿鬼继续分析音频。“这段信号不是从外部接收的,是从芯片内部发出的。像是一段……预置的循环播放程序。”

他看向沈清辞,眼神复杂。

“这段音频可能已经在你大脑里播放了很久,只是你平时听不见。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比如扫描扰,或者意识状态改变时——才会被感知。”

沈清辞想起那些梦境,那些幻觉,那些脑海中莫名其妙出现的声音和画面。原来不全是融合的结果,有些是芯片在直接播放内容。

“能关掉吗?”他问。

“不能。”阿鬼摇头,“这是芯片固件的一部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物理移除芯片,或者用更高级别的指令覆盖。”阿鬼停顿了一下,“林深提到的‘忒修斯协议’,可能就是这个的。”

沈清辞闭上眼睛。后颈的灼痛还在持续,像一块烧红的铁嵌在肉里。

“扫描结束吧。”他说。

阿鬼关闭扫描程序。疼痛逐渐消退,但留下了一种奇怪的麻木感,像那块区域的神经已经死了。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江面上的阳光很刺眼,但他感觉不到温暖。

“还有一件事。”周予安走过来,压低声音,“我们追踪了那个加密IP。信号源确实在城南废弃区,但具置还在确认。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

“不过什么?”

“最近几天,那个IP的活动频率突然增加。而且我们检测到,有另一组信号在和它通信。”周予安的表情严肃,“不是陆宴这边的。是第三方。”

沈清辞想起陆宴的话,想起那些在疗养院差点抓住他的黑衣人。

“新星基金会。”他低声说。

周予安点头。“很可能。如果他们在和监视者通信,说明他们已经介入得很深了。你的米兰计划……风险会更大。”

风险。沈清辞已经习惯了。从他发现真相的那天起,他的人生就变成了一系列风险评估。

“设备我收下了。”他说,握紧那支钢笔,“你们该走了。时间快到了。”

周予安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十五分钟扰器就会失效。他迅速收拾好东西,阿鬼也关闭了电脑。

“保持联系。”周予安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心点,沈清辞。你现在……状态不太对。”

沈清辞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苍白的脸色,空洞的眼神,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这些都是药物和融合的双重作用。

“我知道。”他说。

周予安和阿鬼离开后,工作室重新陷入寂静。

沈清辞走回工作台前,看着那张空白的草图。然后,他拿起了笔。

不是那支侦察钢笔,而是普通的绘图铅笔。

笔尖落在纸上。

一开始很慢,很犹豫。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线条自动从笔尖流淌出来,不是他构思的《忒修斯之笼》,而是另一幅完全不同的设计。

一座巨大的、结构复杂的迷宫。由镜面和金属构成,内部有无数通道和死路。在迷宫的中心,是一个透明的房间,房间里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影——很小,很模糊,但能看出是被束缚的姿态。

沈清辞画得专注而快速,像被某种力量附身。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但手就是停不下来。

半小时后,草图完成。

他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幅复杂得可怕的设计图。这不是珠宝设计,这是建筑设计,甚至带有某种哲学意味——一个囚禁自我的迷宫。

而在图纸的右下角,他写下了标题:

《自囚之笼》

还有一行小字:

“当他终于逃出牢笼,却发现牢笼是他自己。”

沈清辞盯着那行字,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他写的。

或者说,不是清醒的他写的。

这是顾西洲写的。在通过他的手,表达某种绝望的洞见。

他猛地撕掉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但当他抬起头,看向工作室的镜子时,镜中的影像让他僵住了。

镜中的他,正拿着一支红色的笔,在镜面上画画。

画的是同一座迷宫。

而镜中的“他”,嘴角正挂着一抹冰冷的、顾西洲式的微笑。

晚上七点,沈清辞回到别墅。

药物的副作用达到了顶峰。他感觉自己的思维像被裹在一层厚厚的棉絮里,每一个念头都需要费力地钻出来。走路时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端。

陆宴已经回来了,正在餐厅等他。桌上摆着精致的晚餐,烛光摇曳,气氛温馨得近乎虚假。

“看起来累坏了。”陆宴起身,帮他拉开椅子,“今天工作很辛苦?”

“嗯。”沈清辞简短地回答,坐下。

林姨端上汤。是油蘑菇汤,浓稠的白色液体在碗里微微晃动。沈清辞盯着那碗汤,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不是对食物的反感,而是对那种颜色、那种质感的生理性厌恶。

白色的,粘稠的,像……

像玻璃舱里那些保存顾西洲的液体。

他捂住嘴,强压下呕吐的冲动。

“不舒服?”陆宴关切地问。

“有点反胃。”沈清辞说,“可能药效还没过。”

“那就喝点清淡的。”陆宴示意林姨把汤撤走,换上了蔬菜沙拉。

晚餐在沉默中进行。沈清辞勉强吃了几口,味同嚼蜡。他能感觉到陆宴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像是在观察什么。

“对了,”陆宴突然说,“你今天在工作室……画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沈清辞的手顿住了。叉子上的生菜掉回盘子里。

“为什么这么问?”他尽量让声音平稳。

“只是好奇。”陆宴微笑,“你平时从工作室回来,总会跟我分享当天的进展。但今天你什么都没说。”

他在试探。

“没什么进展。”沈清辞说,“一直在修改细节。”

“是吗?”陆宴放下刀叉,身体前倾,“但我听说,你今天画了一幅很……特别的设计。”

沈清辞的心脏骤然收紧。他听说了?怎么听说的?是通过那些摄像头?还是……

“林姨下午去给你送茶的时候,在垃圾桶里看到了一张揉皱的纸。”陆宴的语气依然温和,但眼神变得锐利,“她以为是废稿,就拿出来想整理一下,结果看到了上面的内容。”

他顿了顿。

“一座迷宫。还有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当他终于逃出牢笼,却发现牢笼是他自己。’”

沈清辞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林姨。那个总是温和顺从的中年女人,原来也是陆宴的眼线。

“那是……随手涂鸦。”他艰难地说,“情绪不好的时候画的。”

“情绪不好?”陆宴挑眉,“因为药物?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辞的左手上。那只手此刻正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桌面——那是顾西洲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沈清辞迅速把手收回到桌下。

“只是累了。”他说。

陆宴看了他很久,然后缓缓靠回椅背。

“清辞,”他轻声说,“我知道这个过程很难。我知道你在挣扎,在抵抗。但你要相信,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更伟大的目标。”

他伸出手,握住沈清辞放在桌下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很快,你就会明白。很快,所有的痛苦都会结束,你会迎来新生。”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情话,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沈清辞的心脏。

晚餐后,沈清辞借口头疼,早早回了卧室。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到窗边,看着花园里的灯光。

那些冷白色的光,将每一寸土地都照得清清楚楚,没有阴影可以藏匿。

就像他的人生。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支侦察钢笔,握在掌心。金属外壳冰凉坚硬,像某种武器。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走进洗手间,关上门,打开灯。镜中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个即将破碎的瓷器。

他抬起左手,看向手腕内侧。

那块浅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更明显了。他拿起钢笔,将笔尖对准那里,按下扫描按钮。

轻微的嗡鸣声。笔尖的红光照在皮肤上。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然后,那块皮肤开始发生变化。

淡青色的脉络逐渐浮现,像血管,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那些脉络交织、延伸,最终形成一个清晰的图案——

不是一个数字。

是一个符号。

一个沈清辞从未见过,但莫名感到熟悉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等边三角形,三角形的每个角都延伸出一条线,连接到圆圈上。

而在符号下方,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字:

“基因锁—第47号表达序列—已激活”

沈清辞盯着那个符号,盯着那行字,感到一种深层的、原始的恐惧。

这不是融合。

这是解锁。

陆宴植入芯片的目的,不只是覆盖他的意识。还要激活他体内某种沉睡的、属于顾西洲家族的东西。

遗传标记。基因锁。第47号表达序列。

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顾西洲的“天赋”,他的疯狂,他的艺术才能——都不是偶然。是某种遗传特质,是可以用技术手段激活和控制的。

而他,沈清辞,因为完美的神经兼容性,成为了激活这种特质的完美宿主。

他不仅是一个容器。

他是一个培养皿。

一个用来培育“完美艺术灵魂”的培养皿。

沈清辞颤抖着手,关掉扫描仪。手腕上的符号开始消退,但那种冰冷的恐惧已经深深植入他的骨髓。

他走回卧室,从枕头下拿出那张疗养院平面图。图纸上的“47号”位置,那个血红色的“X”,此刻看起来像一个靶心。

而他,正站在靶心的正中央。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沈清辞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个声音又出现了。但这一次,不是苍老的男声,也不是顾西洲的声音。

是一个孩子的哭声。

很轻,很遥远,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来。

哭声断断续续,混杂着几个模糊的词语:

“……爸爸……别锁我……”

“……我怕黑……”

“……47号房间……好冷……”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将一切染上惨白的光。

而在那一闪而逝的光亮中,他看见——

床尾的阴影里,坐着一个小孩。

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白色的病号服,抱着膝盖,正在无声地哭泣。

闪电再次亮起。

小男孩抬起头,看向沈清辞。

他的脸上,有一双和顾西洲一模一样的眼睛。

而在他的手腕上,那个淡青色的符号,正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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