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王陨
西炎王驾崩的消息,是在高无庸离开后的第二深夜传来的。
八百里加急的赤焰令箭穿透青丘结界,直直钉在听雪院正厅的廊柱上。箭尾白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上面只有四个朱砂大字:
“帝崩,国丧。”
意映披衣起身,指尖触到那冰冷箭杆时,心头涌起的不是惊诧,而是某种尘埃落定的寒意。她将白绫扯下,转身看向不知何时已立于廊下的相柳。
“比预料的早了半月。”她平静道。
相柳目光落在白绫上:“毒发还是刺?”
“毒。”意映展开白绫背面——那里用暗纹绣着一行小字:“三更,寝宫,七窍溢黑血,太医院束手。太子监国。”
“七窍黑血……”相柳眯起眼,“‘噬魂蛊’,辰荣巫族禁术。百年前就该失传了。”
“显然没有。”意映将白绫在掌心揉成一团,火光乍现,绢帛化为灰烬,“玱玹这一手,够狠。弑父夺位,他竟真敢。”
“他不敢。”相柳淡淡道,“但有人敢,且能让他背下这口锅。”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一个名字——
赤水丰隆。
这位西炎第一世家家主,表面上忠于王室,实则野心勃勃。若西炎王死,玱玹因弑父嫌疑不得继位,那么最有可能摄政的,便是手握兵权的赤水氏。
“好一招借刀人。”意映冷笑,“玱玹想借出兵青丘转移视线,丰隆却直接釜底抽薪。如今西炎朝堂怕是已经炸锅了。”
仿佛印证她的话,远处天际忽然亮起数道流光——是传讯符箭,自不同方向射向西炎城,密密麻麻如蝗虫过境。
“开始了。”相柳望向那片被流光映亮的夜空,“权力更迭的盛宴,从来都是血宴。”
话音未落,云姑匆匆而来,面色凝重:“家主,刚收到的密报——西炎四大世家,赤水、涂山、西陵、鬼方,已全部派代表入宫。玱玹被软禁于东宫,禁军统领换成了赤水丰隆的人。”
“涂山氏?”意映挑眉,“谁去了?”
“是……三长老的胞弟,涂山晦。”云姑压低声音,“他未得您准许,私自携‘汐印’仿制品前往,宣称代表涂山氏支持赤水丰隆摄政。”
空气骤然凝固。
意映眸中寒光乍现:“好一个涂山晦。我留他性命,他却自寻死路。”
“要派人截吗?”影七如鬼魅般现身。
“不。”意映抬手制止,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让他去。正好,我需要一个……清理门户的正当理由。”
她转向相柳:“赤水丰隆摄政,对我们而言,是福是祸?”
“祸大于福。”相柳分析道,“玱玹虽狠,但重名声,行事有底线。丰隆不同——此人为了权力,可践踏一切规则。他若掌权,第一件事便是清洗异己,巩固军权。而巩固军权最快的方法,就是发动战争。”
“攻打青丘?”
“或辰荣军。”相柳看向北方,“又或者,双管齐下。”
夜风骤急,吹得满院青竹哗啦作响。意映沉默片刻,忽然道:“若此时,西炎出现第三股力量呢?”
相柳侧目:“什么意思?”
“我的密探三前传回消息——西炎王的第七子,那位自幼体弱、常年卧病在床的七王子玟,三个月前秘密离开王都,前往东海求医。”意映缓缓道,“而给他引荐医者的,是涂山氏在东海的商号掌柜。”
相柳瞳孔微缩:“你早就布了这步棋?”
“以防万一。”意映承认,“玟的母亲出身辰荣巫族遗脉,他体内流着一半巫族血。这些年因血脉冲突,身体孱弱,但若有人能调和其血脉冲突……”
“你能?”相柳问出关键。
“汐之眼认主时,我得到的不只是控水之力。”意映摊开手掌,掌心浮现一道淡蓝色水纹,“还有‘血脉调和’的秘法。这本是上古巫族祭司治疗混血后裔的手段。”
她握拳,水纹消散:“玟若康复,便有了与玱玹、丰隆争夺王位的资本。更重要的是——他有理由与辰荣军和解,因为他的母族,本就与你们同源。”
这是一盘险棋。但若下成,西炎、涂山、辰荣三方将达成微妙平衡。
相柳沉默良久,忽然道:“何时开始?”
“现在。”意映转身,“云姑,传信东海,请七王子即刻秘密前来青丘。以‘医治旧疾’为由。”
“是!”
“影七,盯紧涂山晦。他抵达西炎城后,所有言行,一字不漏记录。”
“遵命!”
“另外,”意映顿了顿,“传令所有在外涂山氏子弟:即起,凡未得我亲笔手令而参与西炎朝政者,一律逐出宗族,永不复录。”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整个听雪院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
待众人离去,意映才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相柳走到她身侧,递过一杯温热的参茶。
“谢谢。”她接过,啜了一口,忽然问,“你觉得,我这般算计,是否过于冷酷?”
“不冷酷,你活不到今天。”相柳答得直接,“这世道,本就是算计与反算计的棋局。心软者,先死。”
意映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参须,轻声道:“我只是……偶尔会想起老夫人临终前的话。她说,意映,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里装了太多恨,太少暖。将来若是遇到能让你心暖的人,记得……别再用算计对待他。”
她抬眸,看向相柳:“我现在对你,还算计吗?”
相柳凝视她许久,忽然伸手,指尖拂过她微蹙的眉心:“你在算计如何保住我的命,如何让辰荣军有未来。这样的算计,”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很感激。”
简单一句话,却让意映眼眶微热。她别过脸,掩饰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
“相柳。”
“嗯。”
“等这一切结束……”她深吸一口气,“我们成婚那天,不要请太多人。就几个至交,简单仪式,好不好?”
“好。”他答得毫不犹豫,“你想在哪里?”
“汐之眼。”意映望向北方,“那里是我们真正开始的地方。归墟见证过生死,汐见证过誓言。在那里成婚,天地为证,再无反悔。”
相柳唇角微扬:“好。”
两人并肩立于廊下,看东方天际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更大的风暴,已在酝酿。
—
第二折:血脉抉择
七王子玟是在五后抵达青丘的。
出乎意映意料,这位传说中病弱不堪的王子,竟是个面容清俊、气质温润的青年。虽脸色苍白,身形单薄,但眼神清亮有神,行礼时姿态从容,颇有王室风范。
“涂山家主。”玟拱手,声音略带沙哑,但吐字清晰,“冒昧叨扰,还望见谅。”
“殿下客气。”意映还礼,引他入观星阁,“殿下的情况,东海掌柜已大致说明。今便先做初步查验。”
观星阁内,阵法再启。
玟端坐石台中央,闭目凝神。当意映催动观星玉时,他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那是西炎王族血脉的标志。但金光之中,又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银白色流光,两色纠缠冲突,在他经脉间剧烈冲撞。
“果然。”意映凝神观察,“王族神血与巫族月神血互不相容,彼此吞噬。殿下能活到今,已是奇迹。”
玟睁开眼,苦笑:“每月十五,月圆之夜,便是生不如死之时。若非母妃留下的几件巫族法器压制,我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
意映收起观星玉,正色道:“我有法可调和两种血脉,但过程凶险,需承受剔骨洗髓之痛。且成功后,您的力量将不再纯粹——神血与巫血融合,会诞生前所未有的新血脉。后果难料,殿下可想清楚了?”
玟沉默片刻,忽然问:“家主可知,我为何要来?”
“为活命。”
“不止。”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西炎城方向,“父王驾崩那夜,我的人传来密报——父凶手,不是玱玹兄长,而是赤水丰隆。他勾结王宫内侍,在父王常服用的丹药中混入噬魂蛊。玱玹兄长察觉时,已晚了一步。”
他转身,眼中闪过痛色与决绝:“丰隆如今软禁兄长,把持朝政,下一步便是清洗所有可能威胁他权力的人。我若不站起来,便只有死路一条。不仅我死,我母妃一族留在西炎的遗民,也会被屠戮殆尽。”
他撩衣,单膝跪地:“请家主救我。不为王位,只为……求一个公道,护该护之人。”
这一跪,重若千钧。
意映看着他眼中那份与病弱身躯不符的坚毅,忽然想起多年前的自己——那个在防风氏后山跪了一夜,求祖父传授刺之术的少女。
都是被到绝境的人。
她伸手虚扶:“殿下请起。这病,我治了。”
医治过程,持续了整整七。
观星阁顶层被划为禁地,除意映与相柳外,任何人不得靠近。每子时,汐之力最盛时,意映以祈月血脉引动月华,注入玟体内,强行调和冲突的血脉。相柳则在外护法,以妖力镇压可能引发的血脉暴动。
过程果然如炼狱。第三,玟浑身经脉崩裂,七窍溢血,凄厉的嘶吼声连结界都难以完全隔绝。第五,他体内两股血脉开始融合,皮肤表面浮现出金白交织的诡异纹路,整个人时而滚烫如火,时而冰冷如尸。
但始终未放弃。
第七黄昏,最后一道月华注入体内时,异变突生!
玟周身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金白两色彻底融合,化作一种柔和的淡金色,温暖如朝阳。他悬浮半空,长发无风自动,额间缓缓浮现一枚崭新的印记——既非西炎王族的赤焰纹,也非巫族的月牙纹,而是一枚从未出现过的、如同晨曦初绽的旭纹!
光芒渐敛,玟缓缓落地。睁开眼时,眸中金光流转,原本病弱的气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而强大的威仪。
他抬手,掌心浮现一团温暖的光球——那不是纯粹的神力,也不是巫力,而是两者的完美融合。
“我……”他声音微颤,“我感觉……从未这么好过。”
意映脸色苍白,连续七催动汐之力,几乎耗尽了她的灵力。相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将一枚丹药喂入她口中。
“多谢。”玟郑重行了大礼,“此恩,玟永生不忘。”
“不必。”意映缓了口气,“殿下既已康复,接下来有何打算?”
玟眼中寒光一闪:“回西炎,揭穿丰隆弑君之罪,救出兄长,重整朝纲。”
“需要帮助吗?”
“需要,但……”玟看向意映,又看看相柳,“我不能将涂山氏和辰荣军拖入这趟浑水。这是我西炎王室内部之事,该由我自己解决。”
这话说得有骨气。意映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既如此,我便送殿下三样东西。”
她示意云姑呈上:第一件,是一枚特制的传讯玉符,可在千里之内瞬息传讯;第二件,是一卷记载西炎各世家秘辛的卷宗;第三件,则是一枚汐印的副印。
“玉符用于紧急联络,卷宗或许能助殿下争取部分世家支持。”意映拿起那枚副印,“至于这印——它不能调动涂山氏资源,但若殿下遇险,捏碎它,我会知道。这是我对殿下母亲的承诺:保你性命。”
玟接过三物,眼眶微红:“家主大恩,玟……不知何以为报。”
“活着回来,便是最好的报答。”意映微笑,“三后,我会安排秘密通道送殿下离开。在此之前,请安心休养,适应新生的力量。”
玟再次郑重行礼,随云姑退下。
观星阁内重归寂静。夕阳透过窗棂,洒下斑驳光影。
相柳扶着意映在榻边坐下,手掌贴在她背心,缓缓输入温和的妖力,助她恢复元气。
“值得吗?”他忽然问,“耗费如此心力,救一个未必能成功的王子。”
“值得。”意映闭目调息,“玟若能成功,西炎将出现一位亲善辰荣、且欠涂山氏大人情的新君。若失败……”她睁开眼,眸光冷静,“我们也损失不大,反而能看清西炎内部的真实力量分布。无论如何,这笔买卖,不亏。”
相柳轻笑:“果然还是你。”
“不然呢?”意映侧头看他,“莫非你以为,救了个人,我就会变成悲天悯人的菩萨?”
“这样很好。”他重复了之前说过的话,“你若变了,反倒无趣。”
两人相视而笑。这一刻,无关算计,只是两个同样在命运洪流中挣扎求生的人,彼此理解的默契。
窗外忽然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小夭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只食盒。
“意映姐姐,柳哥,我炖了参汤,你们补补——”她话说到一半,看到意映苍白的脸色,惊呼出声,“姐姐你怎么了?”
“无妨,灵力消耗过度而已。”意映招手让她过来,“你来得正好,我有事与你商量。”
小夭放下食盒,乖巧坐下。
意映看着她颈后那枚已完全显现的月牙印记,正色道:“小夭,你的血脉已完全觉醒。现在,你有两条路可选。”
小夭屏息。
“第一,隐瞒身份,继续做皓翎王女。皓翎王待你如亲生,你若回去,他定会护你周全。但你此生都不能再使用月神之力,否则必遭反噬。”
“第二,”意映顿了顿,“公开身份,回归巫族。我会助你联络散落大荒的巫族遗民,重建月神殿。但这条路……艰险重重。当年追你母亲的势力或许仍在,你将成为众矢之的。”
小夭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盒边缘。
“我……”她轻声开口,“我想知道,我母亲当年,为何而死?”
意映与相柳对视一眼。相柳缓缓道:“百年前巫族内乱,导火索是‘月神血’的传承之争。你母亲的胞姐,当时的巫族大祭司,为夺月神血脉,勾结外族,发动叛乱。你母亲带着刚出生的你出逃,一路被追至北海之滨,最终伤重不治。”
“那……那位大祭司呢?”
“死了。”相柳语气平淡,“你母亲临终前,以生命为代价发动禁咒,与她同归于尽。所以理论上,仇已报。”
小夭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许久,她抬起头,眼中已无迷茫:
“我选第二条路。”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南方——那是传说中巫族圣地“镜湖”的方向。
“我当了二十多年皓翎王女,被父王保护,被兄长呵护,看似无忧,实则浑噩。”她声音很轻,却坚定,“如今既知自己是谁,便该承担起该承担的责任。母亲用生命护下的血脉,不该在我这里……继续躲藏。”
她转身,看向意映和相柳,眼中闪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要重建月神殿,聚拢流散的族人,让巫族……至少让月神一脉,重新在这大荒有一席之地。或许很难,或许会死,但……”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破茧而出的洒脱,“总好过稀里糊涂活一辈子。”
意映看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少女,忽然想起初见时——那个躲在玱玹身后、眼神怯懦的王女。短短数月,生死磨砺,血脉觉醒,她已长成可以独当一面的模样。
“好。”意映点头,“我会全力助你。”
“我也是。”相柳难得主动开口,“辰荣军中,有部分巫族后裔。我可让他们与你联络。”
小夭眼眶微红,深深一揖:“多谢姐姐,多谢柳哥。”
三人又商议了诸多细节,直至月上中天。
离开观星阁时,小夭忽然叫住意映:“姐姐。”
“嗯?”
“你和柳哥……一定要幸福。”小夭认真道,“这世上真心相爱又能并肩而立的人太少了。你们是,我很羡慕。”
意映怔了怔,随即微笑:“你也会遇到的。”
小夭摇摇头:“我不强求。现在,我有更想做的事。”
她挥挥手,转身离去,背影在月色中显得单薄,却挺拔如竹。
意映看着她远去,轻声对身侧的相柳说:“这孩子,长大了。”
“都被着长大。”相柳揽住她肩,“走吧,回去休息。明……还有硬仗要打。”
是的,明。
因为就在今夜子时,西炎城传来最新密报:
赤水丰隆已宣布,三后举行登基大典,自立为王。同时,十万西炎大军开拔,兵分两路——五万直扑青丘,五万北上围剿辰荣军。
战争,终究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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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折:汐为誓
战书传来的那个清晨,青丘下起了雨。
不是瓢泼大雨,而是绵绵密密的春雨,淅淅沥沥,将整座山笼罩在朦胧水雾中。桃花被打落一地,粉白花瓣混着雨水,在青石路上铺成凄艳的地毯。
涂山氏议事堂内,气氛凝重如铁。
各支脉代表再次齐聚,但与祠堂那次不同,此刻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惶恐。十万大军压境,对于早已习惯太平子的世家子弟而言,无异于天崩地裂。
“家主,撤吧!”一名年轻旁系颤声道,“青丘虽险,但绝挡不住五万精锐!我们可暂避东海,待局势稳定再——”
“撤?”意映坐在主位,声音平静得可怕,“撤到哪里?东海十三岛是辰荣军的退路,我们一去,便是将战火引向盟友。更何况……”
她缓缓站起,目光扫过堂下每一张脸:
“涂山氏立族七百年,历经三次大荒战乱,可曾有一次不战而逃?”
无人应答。
“没有。”意映自问自答,“一次都没有。先祖们守住了这片基业,靠的不是退缩,而是血性。今若我们弃青丘而走,他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有何资格再称‘大荒第一商贾世家’?”
她走到堂中央,一字一句:
“这一战,必须打。不仅要打,还要打得漂亮,打得让整个大荒都记住——涂山氏,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可是……”另一名长老弱弱道,“兵力悬殊啊。我们能调动的护卫、影卫,满打满算不过三千。如何抵挡五万大军?”
“谁说要正面抵挡了?”意映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冰雪般的寒意,“青丘有地利,有天险,更有……百年经营的护山大阵。五万人?便是十万,我也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她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立于身侧的相柳:“相柳长老,青丘的‘九曲黄河阵’,你可熟悉?”
相柳颔首:“略知。上古奇阵,借山川地势,可困千军万马。但此阵需九位修为精深者镇守阵眼,且需消耗海量灵石。”
“灵石,涂山氏不缺。”意映抬手,云姑立刻奉上一只玉匣。匣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九枚拳头大小、流光溢彩的极品灵石,“这是老夫人留下的最后家底,够支撑大阵运转三。”
她又看向堂下:“九位阵眼镇守者,我心中已有人选。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两个时辰内,疏散所有老弱妇孺,通过密道前往东海暂避。所有成年子弟,无论男女,皆需留下,依令行事。不愿留下的,现在可走,我不追究。但若留下,便需立下血誓:与青丘共存亡!”
话音落下,堂内死寂片刻。
然后,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之前主张撤退的年轻旁系。他脸色苍白,却咬牙道:“我……我留下!我父兄皆在涂山峥之乱中殉族,此仇未报,我岂能苟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起:
“我留下!”
“我也留下!”
“涂山氏没有孬种!”
声浪如,冲散了先前的恐惧。当人被到绝境时,往往能迸发出意想不到的血性。
意映看着那一张张或稚嫩或沧桑、却同样坚定的脸,心中某处悄然松动。她忽然明白老夫人临终前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意映,你要记住,世家之所以是世家,不是因为有多少财富、多少权势,而是因为有一群愿意为它拼命的人。”
“好。”她深吸一口气,“既如此,听令!”
一道道命令如流水般下达:
“一队,负责疏散老弱,务必两个时辰内完成!”
“二队,清点库房所有防御法器、符箓、丹药,按需分配!”
“三队,检查密道机关,确保万无一失!”
“四队……”
整个青丘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待众人领命而去,堂内只剩意映与相柳。
“你刚才说,九位阵眼镇守者已有人选。”相柳看向她,“哪九人?”
意映掰着手指数:“你、我、影七、云姑,这是四人。小夭月神血脉觉醒后战力不弱,可算一人。玟殿下新得力量,愿助一臂之力,算一人。还缺三人……”
她沉吟片刻:“涂山氏尚有三名隐退多年的太上长老,修为皆在元婴以上。我去请他们出山。”
“那便够了。”相柳点头,“九曲黄河阵一旦启动,可困敌三。三内,我们必须击溃敌军主力,或……等来援军。”
“援军?”意映挑眉。
“共工收到战报,已率辰荣军主力星夜驰援。”相柳平静道,“最迟明子时,可抵青丘外围。届时内外夹击,五万西炎军……不足为惧。”
意映怔住:“你……何时安排的?”
“三前,高无庸离开那夜。”相柳淡淡道,“我知丰隆必会动手,便传讯共工早做准备。只是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
原来他早已布局。
意映心头涌起复杂情绪,最终化作一声轻叹:“相柳,你这般帮我,辰荣军那边……”
“共工同意了。”相柳打断她,“他说,涂山氏若亡,下一个便是辰荣军。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懂。”
他顿了顿,看向意映,眼神深邃:
“更何况,你是我未来的妻子。护你,便是护辰荣军未来的盟友,更是护……我自己的人。”
这话说得直接,却比任何情话都动听。
意映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掌心有长期握刀留下的薄茧。
“等这一战结束,”她看着他,眼中映着他的影子,“我们就去汐之眼,成婚。”
“好。”
雨还在下。远处的天际,隐隐传来雷鸣。
战争,近了。
—
两个时辰后。
青丘所有老弱妇孺已通过七条密道安全撤离。留下的三千子弟,各司其职,严阵以待。
九名阵眼镇守者齐聚主峰之巅。除了意映预想的九人外,还多了一位——小夭坚持将位置让给了一位修为更高的涂山氏长老,自己则选择带领一队机动力量,随时支援各处。
“诸位,”意映立于阵眼核心,声音透过雨幕传遍山巅,“今一战,关乎涂山氏存亡。我不多说废话,只问一句——”
她拔剑,剑指苍穹:
“可愿随我,死守青丘?!”
“愿!!!”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冲破雨幕,震得群山回响。
意映长剑一挥:“起阵!”
九人同时催动灵力,注入阵眼。九枚极品灵石爆发出刺目光芒,沿着事先刻好的阵纹迅速蔓延。不过片刻,整座青丘主峰被一层淡金色的光罩笼罩,光罩表面流转着复杂的符文,隐隐有黄河奔腾之声。
九曲黄河阵,成!
几乎在阵法成型的瞬间,远方地平线出现了黑压压的军阵。
西炎大军,到了。
五万精锐,铠甲鲜明,刀戟如林。为首一员大将,正是赤水丰隆的心腹——上将军屠维。此人以残忍好闻名,曾在一内连屠三城,老少不留。
屠维策马来到阵前,望着被金光笼罩的青丘,狞笑:“雕虫小技!传令,先锋营,破阵!”
三千先锋营悍卒齐声嘶吼,如黑色水般涌向山门。
就在他们踏入山门百丈范围的刹那,异变突生!
地面陡然塌陷,露出深不见底的陷坑。数百士卒猝不及防,惨叫着跌落。紧接着,两侧山壁射出无数淬毒弩箭,破空声尖锐如鬼哭。
“有埋伏!结盾阵!”先锋营统领嘶声大喊。
但已经晚了。
九曲黄河阵的真正威力,此刻才刚开始显现。只见光罩表面符文流转,原本平坦的山道突然扭曲变形,化作九曲十八弯的迷阵。先锋营士卒陷入其中,只觉四面八方都是敌人,自相残者不计其数。
不过一刻钟,三千先锋营,全军覆没。
山巅之上,意映面色冷峻:“第一波,结束了。”
屠维在阵外看得目眦欲裂:“废物!全军听令,分三路强攻!我就不信,这破阵能挡我五万大军!”
西炎军阵型变换,分左中右三路,同时发起冲锋。
真正的血战,开始了。
—
第四折:长相守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一夜。
九曲黄河阵虽强,但在五万大军不计代价的猛攻下,光罩逐渐黯淡,阵纹开始出现裂痕。镇守阵眼的九人,除相柳外,皆已面色苍白,灵力濒临枯竭。
第二黎明,阵法终于支撑不住,轰然破碎!
“阵破了!进去!”屠维狂喜,挥刀直指主峰。
西炎军如决堤洪水般涌入青丘。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涂山氏子弟虽拼死抵抗,但兵力悬殊实在太大。往往一人要面对十数倍敌人,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染红了青石路,染红了满地桃花。
意映挥剑斩落一名敌将头颅,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她回头看向身侧的相柳——他现出了部分妖身,银发狂舞,九道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所过之处尸横遍野。但妖力消耗同样巨大,他唇角已溢出血丝。
“还能撑多久?”她哑声问。
“到你倒下为止。”相柳挥袖震飞数名敌兵,妖瞳猩红。
就在防线即将崩溃的危急关头,远方忽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喊声!
一支玄甲军队如利刃般入西炎军侧翼,旗帜飘扬,上面绣着古老的图腾——辰荣!
“援军!是辰荣军!”涂山氏残存子弟爆发出狂喜的欢呼。
共工一马当先,手中巨斧横扫,所向披靡。他身后,是憋屈了百年的辰荣将士,此刻如猛虎出闸,得西炎军措手不及。
内外夹击,战局瞬间逆转!
屠维脸色大变:“怎么可能!辰荣军主力不是应该在北地吗?!”
“将军,我们中计了!”副将嘶喊,“他们是佯装撤离,实则早就埋伏在附近!”
“撤!快撤!”屠维终于慌了。
但已经晚了。
共工已锁定他,巨斧带着开山之势劈来:“赤水丰隆的走狗,受死!”
屠维举刀格挡,却被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主将阵亡,西炎军彻底崩溃,四散奔逃。
辰荣军与涂山氏联军乘胜追击,直追出百里,歼敌三万,俘虏万余。五万西炎精锐,逃回者不足五千。
青丘保卫战,大获全胜!
—
夕阳再次洒满青丘时,战场已基本清理完毕。
满地尸骸,残破兵甲,无声诉说着这场战斗的惨烈。但活下来的人脸上,却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以及胜利的豪情。
主峰之巅,意映与相柳并肩而立,望着山下忙碌的清扫场景。
“结束了。”她轻声说。
“暂时结束了。”相柳纠正,“丰隆不会善罢甘休。”
“他恐怕没机会了。”意映唇角微扬,“刚收到密报——玟殿下已潜入西炎城,联合忠于王室的将领,发动兵变。赤水丰隆被当场擒获,玱玹太子被救出,如今……两人正在对峙。”
相柳挑眉:“结果如何?”
“明便知。”意映转头看他,“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相柳心领神会:“汐之眼。”
“嗯。”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向北方飞去。
—
北海之滨,汐之眼。
与上次的凶险不同,此刻的汐之眼异常平静。湛蓝海水温柔拍打着礁石,天空澄澈如洗,一轮明月高悬,洒下清辉万里。
意映换上了一身简单的白衣,长发未绾,只用一银色丝带松松系着。相柳也褪去战甲,换上一袭玄色常服,银发在月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微光。
没有宾客,没有仪式,只有天地与汐为证。
两人并肩立于礁石之上,面朝大海。
意映先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上古有誓,汐为证。我防风意映,今于此立誓:愿与相柳结为夫妇,生死相随,祸福与共。此生不负,此心不渝。”
相柳侧首看她,妖瞳在月光下温柔得不可思议:
“我相柳,九头妖身,本无姻缘之念。但遇你之后,方知世间情字,可跨越种族,可逆转生死。今立誓:此生唯你一人,永世相守。若违此誓,神魂俱灭,永堕归墟。”
誓言落下,汐忽然涌动。
两道水柱自海中升起,在空中交汇,化作一枚淡蓝色的水纹印记,一分为二,分别没入两人眉心。
汐之眼的认可,天地为证的婚约。
礼成。
相柳伸手,将意映揽入怀中。她靠在他前,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一路所有的艰难、算计、生死,都值得。
“相柳。”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他低头,吻了吻她发顶,“直到汐枯竭,归墟闭合。”
两人相拥而立,看起落,月升月沉。
许久,意映轻声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陪你重整涂山氏,然后……”相柳顿了顿,“我想去寻共工,与他好好谈一次。辰荣军的未来,需要重新规划。或许……与西炎和谈,并非不可能。”
意映惊讶:“你愿意和谈?”
“若玟能即位,且愿意承认辰荣军的自治地位,为何不可?”相柳平静道,“百年战争,流的血够多了。该给活着的族人,寻一条生路。”
意映心中触动,握紧他的手:“我陪你。”
“好。”
月光下,两道身影相依相偎,如同这汐与礁石,看似独立,实则早已融为一体。
—
三后,西炎城传来最终消息:
七王子玟在众世家支持下,正式登基为王。赤水丰隆以弑君、谋逆等十宗大罪,被判凌迟,株连九族。玱玹太子自愿放弃继承权,前往东海封地,永不涉朝政。
新王颁布的第一道旨意,便是与辰荣军和谈。
又三月,历经九轮谈判,《新赤水之盟》签订:
辰荣军放弃独立建国,接受西炎王族册封,为北境自治领,享有高度自治权。相柳受封“北境侯”,统领自治领军政。共工退隐,颐养天年。
持续百年的战争,终于落下帷幕。
—
同年秋,青丘。
涂山氏正式举行家主继任大典。防风意映成为涂山氏第七百零三代家主,也是第一位女性家主。
典礼上,她宣布三项重大决策:
一、涂山氏全面改革,废除陈腐家规,推行新政。
二、与北境自治领缔结永久盟约,开通商路,互通有无。
三、出资协助巫族重建月神殿,小夭正式就任月神大祭司。
大典结束后,意映与相柳并肩站在重新修缮的祠堂前。
院中那株百年桃树,经历战火后本已枯萎大半,但此刻枝头竟又冒出了新芽,嫩绿点点,生机勃勃。
“老夫人的梦,应验了。”意映轻抚树,“桃花落尽,新芽重生。”
“不破不立。”相柳握住她的手,“涂山氏的未来,会更好。”
两人相视一笑,十指紧扣。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远处,小夭站在新建的观星台上,望着这一幕,唇角含笑。她颈后的月牙印记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仿佛在回应着古老的呼唤。
更远的北方,汐之眼静静起伏,如同这世间所有誓言与情感的见证者,永恒,沉默,而温柔。
—
尾声
三年后,北海之滨。
一艘小船随波起伏,船头坐着两人。
意映靠在相柳肩头,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正是当年从归墟带出的那枚。三年温养,玉珏已褪去寒意,触手生温。
“汐之眼最近很平静。”她轻声说。
“嗯。”相柳揽着她,银发与她长发交织,“归墟之门彻底封闭了,那些上古残魂,也都安息了。”
“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改变了命运?”
相柳低头看她:“你觉得呢?”
意映想了想,笑了:“至少,我们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这就够了。”
是的,够了。
从棋子到棋手,从复仇者到守护者,从孤身一人到并肩而立——这一路,荆棘密布,血迹斑斑,但最终,他们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路。
汐依旧,月辉依旧。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