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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山势渐缓,黑水窖那令人窒息的锈蚀气息被抛在身后。陈锈按着雷蟒给的简陋地图,沿着涸的河床和荒芜的山脊向北走了四天。路上除了嶙峋的石头和枯黄的荆棘,几乎见不到活物,连鸟兽都绝迹。地图标识的路很绕,但确实避开了可疑的区域,没再遇到那种“铁鬼”。

第五天午后,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灰黑色的线。走近了看,是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墙很高,是用当地特有的暗灰色岩石垒砌,透着冷硬。这就是灰岩城。

离城还有五六里,官道逐渐显形,车马行人多了起来。大多是商队,驮着货物,风尘仆仆。气氛依旧压抑,但比青泥镇那边多了些活气。人们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警惕,交谈声低而短促。

陈锈注意到,往来的车辆、马匹的蹄铁、行人携带的兵刃或工具,很多都带着使用过度的痕迹,且普遍缺乏保养,不少都带着深浅不一的锈迹。这在这个以铁器交易闻名的城池附近,显得有些异常。

城门口排着队,几个穿着半旧皮甲、神色惫懒的兵丁在查验。轮到陈锈时,兵丁扫了一眼他朴素的衣着和背后的包袱,又见他是个聋哑人,随意盘问两句,挥挥手就放行了,连入城税都懒得收。

一进城,喧嚣和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街道不算宽阔,两侧挤满了店铺和摊贩。最多的果然是铁匠铺和铁器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煤烟、热铁和油脂的味道。但也混杂着牲畜粪便、食物腐败和人群汗液的浑浊气息。

陈锈顺着人流慢慢走,目光扫过那些敞开的铺面。刀剑、农具、马蹄铁、锁链……各式铁器琳琅满目,但成色普遍不佳。很多兵器刃口黯淡,甲片薄脆,农具表面浮着一层来不及清理的浮锈。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铁锤敲击声混杂在一起,热闹之下透着一股虚浮和焦躁。

他在一个卖粗饼和肉汤的摊子前停下,用几个铜钱换了食物,坐在角落简陋的木凳上慢慢吃。耳朵听不见嘈杂,但震动和景象传递着信息。

旁边一桌,两个像是行商模样的人正在低声交谈,脸色都不好看。

“……这趟算是白跑了!收上来的旧铁,十件里有三件不对劲,还没运到地头就锈穿了好几个窟窿!”

“谁说不是!我那边更邪门,新打的锄头,用了不到半个月,锈得跟从坟里刨出来似的,一碰就断。主家找上门,差点打起来。”

“听说了吗?‘铁判官’的价又涨了。现在不是熟客,本排不上号。”

“唉,这世道,连铁都靠不住了……”

铁判官?陈锈记下了这个名字。

正吃着,街面忽然一阵动。人群向两边分开,一队人马走了过来。是官差,押着几辆囚车。囚车里的人衣衫褴褛,神情麻木或癫狂,手上脚上都戴着沉重的铁镣。吸引陈锈注意的是那些铁镣——黑沉沉的,比寻常镣铐粗大,表面似乎涂了一层什么东西,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哑光。

押送的官差头目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按着腰刀,对两边指指点点的人群喝道:“看什么看!这些都是在西市发疯闹事、毁坏铁器的疯子!奉城主令,押往‘锈窑’服役!都警醒着点,沾上锈疯病,就是这个下场!”

人群噤若寒蝉,目送囚车远去,不少人脸上露出恐惧之色。

锈窑?服役?看来灰岩城对“铁不好”和因此引发的疯病,已经有了应对之法,只是这法子看起来颇为酷烈。

陈锈吃完东西,起身离开。他需要找个地方落脚,顺便打听更多消息。灰岩城比青泥镇大得多,也复杂得多,“锈蚀”在这里的表现形式似乎也更成规模,甚至被官府管控。

他沿着街道继续走,避开最热闹的市集区域,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偏街。这里店铺少些,多是客栈和货栈。他选了家门面不起眼、看起来还算净的小客栈走进去。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见陈锈进来,抬眼打量了一下。

陈锈摸出钱,放在柜台上,伸出一手指。

“住一天?”掌柜问,见陈锈点头,又指指自己的耳朵嘴巴。陈锈摇头。掌柜了然,收了钱,递过一把木牌钥匙,“二楼最里间。热水晚点自己到后院灶房打。”

陈锈拿了钥匙上楼。房间狭窄,一床一桌一凳,窗户对着后巷,能看见隔壁院子的屋顶和更远处高耸的灰色城墙一角。他将包袱放在床上,铁尺依旧随身。

略作安顿,他重新下楼,走到柜台边,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木质柜台上写下三个字:

“铁判官?”

掌柜看到字,愣了一下,看向陈锈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低声道:“客官问这个作甚?那可是咱灰岩城最不能惹的人物之一。”

陈锈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掌柜犹豫了一下,或许是觉得一个聋哑人掀不起风浪,压低声音道:“‘铁判官’薛重,是城里最大的铁器鉴定师,也是‘锈窑’的监工之一。他说你的铁器有‘锈毒’,那就是有,立刻就得处理。他说能救,那就也许还能用。价钱嘛……”掌柜搓了搓手指,“贵得很。但没办法,现在这光景,没他点头,好铁不敢买,坏铁不敢卖。他的铺子在城东‘铁脊巷’最里头,挂着黑铁招牌的就是。”

陈锈点点头,用手指抹去水迹,又写:“锈窑?”

掌柜脸色微变,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客官,打听这个可没好处。那是官府处置‘锈毒’铁器和……和染了锈疯病的人的地方。在城西废弃的旧矿坑里,守备森严,进去的……唉。”他摇摇头,不肯再多说。

陈锈不再问,转身出了客栈。

他没有立刻去城东找薛重,而是先往城西方向走去。街道逐渐冷清,建筑也变得低矮破败。空气中那股铁腥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混合着灰尘和淡淡酸腐的气息。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出现了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区域。墙很高,是灰岩城特有的暗灰色石头砌成,墙面光滑,难以攀爬。只有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紧闭着,门前有持矛的兵丁把守,神色冷峻。高墙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些低矮建筑的轮廓,还有几高大的烟囱,此刻没有冒烟。

这里就是锈窑。寂静得可怕,连把守的兵丁都几乎不动不说话,像几尊石雕。

陈锈远远看了一眼,没有靠近。他注意到,附近几条巷道几乎无人行走,住户的窗户也都紧闭着。

他转身离开,朝着城东铁脊巷方向走去。

铁脊巷是条老巷,地面铺着被岁月磨光的石板,两侧多是些老字号铁铺或与铁器相关的作坊,叮当声不绝于耳。巷子很深,越往里走,店铺越少,气氛也越发沉凝。终于,在巷子尽头,他看到了一间与众不同的铺面。

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长方形的黑铁招牌,无字,只有一道深深的、像是刀劈斧凿留下的凹痕。门是厚重的铁木制成,紧闭着。门外没有任何招牌或标识,只有门边墙上钉着一块小小的铁牌,上面刻着一个“薛”字。

铺子周围很净,几乎没有行人停留。

陈锈走上前,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他加重力道,又敲了三次。

沉重的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只冰冷、布满血丝的眼睛。“何事?”声音嘶哑涩。

陈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露出里面从青泥镇铁匠铺墙角收集到的那点暗红色怪异粉末和沾着污渍的小铁块——他分出了一小部分。

门后的眼睛在看到布包里的东西时,瞳孔骤然收缩。“进来。”门缝开大了一些。

陈锈闪身而入。门立刻在身后关上。

铺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油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特的药味,混合着铁锈、硫磺和某种腥甜的气息。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像个作坊兼仓库,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铁器,新的旧的,完整的残缺的,琳琅满目,但都分门别类摆放。最里面有一张巨大的铁砧和工作台,台子上摆着许多瓶瓶罐罐和奇形怪状的工具。

开门的是个矮小精悍的老者,穿着一身油腻的深色短打,脸上皱纹深刻,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死死盯着陈锈手中的布包。

“哪里来的?”老者,应该就是薛重,沉声问。

陈锈将布包放在旁边一个空着的铁盘里,用手指在工作台积灰的桌面写下:“南边,青泥镇,铁匠铺。”

薛重看了一眼字迹,又仔细看了看铁盘里的东西,甚至拿起一细铁针,小心翼翼拨弄了一下那暗红粉末。他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活性的锈毒……浓度不高,但很典型。那个铁匠呢?”

陈锈写下:“手生黑筋,噩梦,打铁异常。”

薛重哼了一声:“初期症状。人还在?”

陈锈摇头。

薛重并不意外,反而像是松了口气:“算他走运,没彻底疯掉跑到街上去。这种东西……”他指着那点粉末,“一旦扩散开,尤其是通过铁器流通,后果不堪设想。青泥镇那边,恐怕已经不止这一处了。”

他抬头,目光如刀,审视着陈锈:“你是什么人?怎么懂得收集这东西?还知道来找我?”

陈锈平静地回视,没有回答。

薛重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落在他那双布满厚茧的手上,又扫过他背后包袱的形状。“哑巴?还是装的?手上功夫不浅……南边来的,带着不该带的东西,打听不该打听的事。”他忽然冷笑一声,“你想知道什么?锈毒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怎么对付它?”

陈锈在桌面写下两个字:“源头。”

薛重眼神一凛:“胃口不小。你以为这是什么?寻常的铁锈病?”他转身,从工作台底下拖出一个沉重的铁箱,打开。里面垫着厚厚的绒布,绒布上放着几样东西:一块巴掌大、布满蜂窝状孔洞的黑色矿石,表面有暗绿斑点和湿滑的暗红锈迹;一把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短剑,剑身被暗红色厚锈完全包裹,还在极其缓慢地渗出粘液;还有几个小瓷瓶,贴着标签。

“黑水窖的‘病石’,还有从锈疯病人身边找到的‘活锈剑’。”薛重指着那些东西,“锈毒的源头,目前看,跟黑水窖那种特殊的矿藏有关。但具体怎么来的,为什么这些年突然爆发,没人说得清。它像瘟疫,通过铁,有时也直接通过接触传播。感染的人,初期像风寒,然后手生黑筋,做噩梦,暴躁,最后彻底疯癫,攻击一切铁器,或者被铁器吸引做出自残行为。”

他拿起那个装着暗红粉末的布包:“你带来的这个,活性还不强,像是间接感染。如果是直接接触‘病石’或者‘活锈’核心,发作更快,更烈。”

陈锈写下:“如何克制?”

薛重指了指那几个小瓷瓶:“我试过很多法子。猛火煅烧可以暂时灭活性,但无法除锈毒在铁器内部的‘种子’。一些特殊的药水浸泡能延缓锈蚀,代价昂贵。目前唯一能暂时‘安抚’锈毒,不让它快速传染扩散的……”他走到墙边,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约两尺长、乌沉沉的金属管,材质非铁非铜,表面有细密的螺旋纹路。

“用‘厌铁木’的芯材,混合几种稀有矿物粉末烧制成的‘镇铁管’。吹出的特定频率气息,能扰锈毒的活性,让它们暂时‘沉睡’。但治标不治本,范围也有限,对付小规模扩散还行,像黑水窖那种成了气候的,没用。”他将镇铁管放回暗格,“这东西制作不易,材料难寻,只有城主府和少数几个人有。”

陈锈想起了雷蟒用的那“镇铁哨”,原理应该类似。

“所以,”薛重转回身,看着陈锈,眼神深沉,“你问源头,想知道克制之法。我告诉你,我知道的有限。锈窑那里,不过是用最笨的办法,把染毒的铁器和疯掉的人集中在一起,用火和隔离来控制。但这毒,似乎越来越猛,扩散也越来越快。”

他停顿一下,忽然问道:“你北上,到底想找什么?”

陈锈沉默片刻,在桌面写下两个字:

“锈剑。”

薛重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极其复杂的神色,混合着惊疑、恍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原来……你也听说了那个传说。那把……镇着龙脉,却最先开始锈蚀的剑?”

陈锈点了点头。

薛重长叹一口气,背着手在昏暗的铺子里踱了几步。“那把剑……如果传说属实,它若真的锈了,恐怕就不是黑水窖这点锈毒能比的了。那可能是……真正的‘万锈之源’。”他看向陈锈,眼神锐利,“你找它,是想阻止锈蚀,还是……”

陈锈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薛重与他对视良久,最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把剑在哪里。传说都在北方,更北的地方,靠近龙脉源。但这一路过去……锈毒只会越来越重,越来越怪。灰岩城,不过是个开始。”

他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扁铁盒,递给陈锈:“这里面有点‘镇铁粉’,洒在周围,能暂时驱散低活性的锈毒,对‘铁鬼’那种东西也有点吓阻作用。还有一小瓶缓解锈毒侵蚀的药油,外用,别内服。我能帮你的就这么多。”

陈锈接过铁盒,入手沉甸甸的。

“如果你真的找到了那把剑……”薛重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莫名的情绪,“告诉我,锈蚀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陈锈将铁盒收好,对薛重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薛重叫住他,犹豫了一下,道,“城主府最近在暗中招募懂行的人,说是要组织一次对黑水窖深处的探查,寻找治锈毒的办法。报酬很高,但……进去的人,没几个活着出来。如果你缺钱,或者想了解更多,可以去试试。招募点在西市‘老兵铁铺’后面。不过,我劝你慎重。”

陈锈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铁脊巷依旧冷清。陈锈走在石板路上,摸了摸怀里的铁盒和那卷羊皮地图。

灰岩城提供了更多信息,也带来了更多疑问。锈毒有源,与特殊的矿藏有关。官府在尝试控制,但方法粗暴。有像薛重这样的人在研究,但进展有限。而关于那把斩龙之剑的传说,似乎并非空来风。

城主府的招募……或许是个机会,能接触到更核心的信息,甚至获得北上的助力。但危险同样巨大。

他需要做出选择。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近黄昏。灰岩城笼罩在暮色中,打铁声渐歇,但那种无形的压抑感,却随着昏暗的天光,更加浓郁了。

陈锈关好房门,坐在床边,将铁尺横在膝上。冰凉的触感传来,稳定如初。

窗外的灰岩城墙,在最后的天光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脊背上爬满了无形的锈迹。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明天,去西市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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