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林晚星就醒了。
在乡下养成的习惯,天一亮就睡不着。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养母说过,女孩子要爱净,哪怕住得简陋,也要收拾得利索。
推开房门,走廊静悄悄的。苏家别墅很大,她的“房间”在三楼最西侧,离主卧和蘇暖暖的房间都很远。昨晚宴会结束得晚,这会儿一家人都还没起。
林晚星摸到一楼厨房,想找点吃的。冰箱里食材琳琅满目,进口牛、新鲜水果、精致的糕点。她不敢多拿,只取了一小片面包,倒了半杯水,坐在厨房角落的小凳子上小口吃着。
“谁让你动冰箱里的东西?”
身后突然传来冷冷的声音。
林晚星吓了一跳,手里的面包差点掉在地上。她回头,看见周婉茹穿着真丝睡袍站在厨房门口,眉头紧锁。
“对不起,妈,我有点饿……”她站起来,小声说。
“饿了就跟王妈说,让她给你做。”周婉茹走过来,看了眼她手里的白面包,“这是给暖暖准备的早餐材料,她吃惯这家店的手工面包了。你拿了,她早上吃什么?”
林晚星低头看着手里那半片面包,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暖暖心脏不好,饮食要精细。”周婉茹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餐盒,“这是营养师专门给她配的,你别乱动。王妈!”
一个五十来岁的佣人小跑着进来:“太太。”
“给晚星弄点吃的。”周婉茹吩咐完,又转头对林晚星说,“吃完了来我房间,有话跟你说。”
那顿早餐是一碗白粥,配一碟酱菜。王妈把粥放在桌上时,表情有些复杂:“小姐,您将就着吃,太太说您刚回来,肠胃可能不适应太油腻的。”
“谢谢王妈。”林晚星轻声说。
吃完粥,她上楼敲响了主卧的门。苏国华已经起床去公司了,周婉茹坐在梳妆台前抹护肤品,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你那个房间,住得还习惯吗?”
林晚星点头:“习惯的,很舒服。”
“那就好。”周婉茹转过身,“其实那不是给你准备的卧室。暖暖的房间在二楼,带独立衣帽间和书房,但她最近睡眠不好,医生说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你刚回来,作息还不规律,我怕你晚上走动影响她休息,所以先让你住客房。”
林晚星静静听着。
“正好三楼有个小房间空着,我让王妈收拾出来了,你今天搬过去吧。”周婉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虽然小了点,但安静,适合你学习。你快高考了吧?”
“还有三个月。”林晚星说。
“那就更要安静环境了。”周婉茹把钥匙递给她,“三楼最里面那间,你去看看,缺什么跟王妈说。”
接过那把冰冷的钥匙,林晚星道了谢,退出房间。
三楼最里面的房间,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越往里走,装修就越简单,和楼下精致奢华的样子判若两处。打开门,林晚星愣住了。
这确实是个“房间”——如果六平米大小、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透气扇的空间能称为房间的话。
房间里摆着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一个旧书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还没搬走的纸箱,上面贴着标签:“暖暖旧玩具”、“废旧书籍”、“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和霉味,显然很久没人进来过了。
这不是卧室。这是杂物间。
林晚星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手里的钥匙硌得掌心生疼。
“小姐,太太让我帮您搬东西。”王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忍。
林晚星侧身让她进来。两人沉默地把客房里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一个旧书包,两套换洗衣服,几本书——搬进这个杂物间。全部家当,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小姐……”王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面包塞给她,“这个您藏着吃,别让太太看见。”
林晚星眼眶一热,低声道谢。
王妈离开后,她开始整理这个狭小的空间。把床铺好,书摆到桌上,衣服叠起来放进唯一的储物箱。在挪动墙角那些纸箱时,一个褪色的洋娃娃从箱子里掉出来。
林晚星捡起娃娃,手指轻轻抚过娃娃身上那件已经开线的小裙子。
她认得这个娃娃。十岁那年,她在县城商店的橱窗里看到过一模一样的,标价188元。对她和养父母来说,这是天文数字。她在橱窗前站了很久,养母拉着她走时,她一步三回头。
后来她学会了用碎布头自己做娃娃,可终究不是这个。
而现在,苏暖暖不要了的旧玩具,就这样随意丢在杂物间。
“晚星?”周婉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林晚星迅速把娃娃塞回箱子,起身开门。
周婉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只是探头看了看:“收拾得挺净。这里安静,适合你学习。暖暖心脏不好,需要好好休养,你平时上下楼动作轻点,别吵着她。”
“我知道了,妈。”
“对了,你高三学习紧,但周末还是抽时间帮家里做点事。”周婉茹说得理所当然,“王妈年纪大了,忙不过来。二楼走廊、楼梯,还有你自己的房间,你负责打扫。暖暖的房间不用你管,她有专门的保洁。”
林晚星沉默地点点头。
“还有,暖暖马上要参加一个数学竞赛,有些题目不会,你有空帮她看看。你成绩不是还不错吗?”
“我……”
“都是一家人,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周婉茹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你在乡下吃了不少苦,现在回家了,妈妈会慢慢补偿你。但暖暖身体不好,咱们得多照顾她,你说是不是?”
林晚星看着母亲温柔的笑脸,喉咙发紧,最终只能点头。
“乖。”周婉茹满意了,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
门关上,杂物间重归昏暗。只有头顶一盏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
林晚星坐到书桌前,翻开那本从乡下带来的旧参考书。书页已经卷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这是养父生前给她买的最后一件礼物,他说:“星星,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走出大山。”
现在她走出来了,却走进了另一个牢笼。
深夜,林晚星还在做题。充电台灯的光线昏暗,但她不敢开大灯——昨晚她开着房间的灯学习到十一点,苏暖暖让王妈上来传话,说灯光从门缝透出去,影响她睡觉。
走廊传来脚步声,是苏国华和周婉茹的说话声。
“……是不是太委屈她了?”苏国华的声音。
“有什么委屈的?”周婉茹说,“暖暖心脏不好,受不得。那孩子从小在乡下长大,苦惯了,现在有吃有住,比原来强多了。咱们慢慢来,等暖暖身体好些了,再好好补偿她。”
“可她毕竟是我们亲生的……”
“亲生的又怎样?十八年没在一起,能有多少感情?暖暖可是我们一手带大的,她什么性子你不知道?要是知道我们偏心晚星,她一激动病发了怎么办?”
声音渐行渐远。
林晚星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发白。她慢慢放下笔,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坐了许久。
第二天早上,她在洗手间遇到了苏暖暖。
女孩穿着柔软的丝绸睡衣,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正对着镜子细致地抹护肤品。看到林晚星,她甜甜一笑:“姐姐早。”
“早。”林晚星侧身让她先洗漱。
“姐姐,我有些数学题不会,晚上你能来我房间教我吗?”苏暖暖眨着大眼睛,“爸妈说你成绩很好。”
“……好。”
“谢谢姐姐!”苏暖暖开心地说,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姐姐,你晚上学习能不能别开大灯?我睡眠浅,有点光就睡不着。医生说我要保证休息。”
林晚星看着镜子里苏暖暖无辜的表情,轻声说:“我以后用台灯。”
“台灯也不行呀,光会从门缝漏出来的。”苏暖暖皱眉,“要不……姐姐你晚上早点睡?白天学也一样。”
林晚星没说话。
“我也是为姐姐好,熬夜伤身体。”苏暖暖说完,翩然离开。
那天晚上,林晚星真的没有开灯。她坐在黑暗里,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亮,背完了三十个英语单词。眼睛酸涩得厉害,但她不敢闭眼——一闭上,就是养父母车祸那天的画面,是医院里冰冷的白布,是亲戚们推诿的嘴脸,是周婉茹来接她时那矜持而疏离的微笑。
“晚星,跟妈妈回家。”
家。
她看着这间没有窗户的杂物间,轻轻抱住了膝盖。
高考倒计时87天。
她在墙上用铅笔刻下一道细小的痕。一道,又一道,像监狱里的囚徒在数子。
只是不知道,刑期有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