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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2

7

解剖进行到了尾声。

秦舟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

他草草检查了一下大腿,然后将目光下移,落在我的左脚踝上。

那里有一道淡淡的手术疤痕,时间太久,几乎和周围皮肤融为一体。

“有个陈旧性手术疤。”秦舟手中的柳叶刀并没有停顿,惯性地切了下去,“看看里面有没有植入物,或者骨病变。”

刀锋划过皮下组织,触碰到坚硬的骨骼。

“滋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

秦舟的手猛地一抖,举起手中的解包刀,原本锋利的刀尖,此刻卷了一个明显的豁口。

“骨头里长石头了?”他骂了一句,换了把骨科钳,“扩开,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

江离在一旁打着手电,光束聚焦在那处切口上。

秦舟用镊子伸进去,用力搅动,试图将那个阻碍他的硬物夹出来。

“咔哒。”

镊子夹住了什么东西。

伴随着一阵令人心悸的骨肉撕裂声,那个东西终于被硬生生拔了出来。

“当啷。”

一枚沾着黑色血迹和碎肉的金属钉,被扔在了不锈钢托盘里。

那是一枚医用钛合金钢钉。

表面已经有些氧化变色。

“切,原来是个内固定钢钉。”秦舟不屑地哼了一声,“看来这女的以前脚踝断过。不过用这种老式钢钉,估计是在黑诊所做的手术。”

他正准备转身去洗手,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过了那枚钢钉的尾部。

那里刻着一串细小的激光编码。

秦舟的脚步猛地顿住。

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了天灵盖,他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那串编码……太熟悉了。

熟悉到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把刻刀,刻在他的记忆深处。

“JZ-2015-S-0815。”

九年前,秦舟还是个刚进医院的实习医生。

为了庆祝我们确立关系,我去滑雪场找他,结果意外摔断了脚踝。

那是他主刀的第一台手术。

他在植入前,特意看了一眼编号,笑着对中的我说,“曼曼,你看这编号,0815,我们的纪念。这枚钉子就是我给你的定情信物,它会替我永远支撑着你。”

那枚钢钉,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也成了他对我爱的誓言。

而现在,这枚钢钉,带着淋漓的血肉,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托盘里。

秦舟慢慢地、机械地转过身。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双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枚钢钉,手指却在半空中剧烈痉挛。

“师、师兄?怎么了?”江离察觉到了不对劲。

秦舟没有理她。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0815……”他喃喃自语,声音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拉出来的,“JZ……2015……”

这世界上不会有第二枚完全一样的批号。

除非……

解剖台上的这具“无名女尸”。

这个被他骂作荡妇、贪婪、恶毒的女人。

这个被他亲手锯开肋骨、切掉手指的烂肉。

是苏曼。

是他的妻子。

“哐当!”

手中的骨科钳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秦舟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了满是血污的解剖台前。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荷荷声,眼泪瞬间决堤。

“不……不可能……”

他疯狂地摇头,“这不是真的……苏曼带着钱跑了……她在国外……这只是一具无名尸体……这只是巧合!”

他像个疯子一样吼叫着,试图用声音压过心底那股灭顶的恐惧。

8

解剖室的大门被重重撞开。

刑警队队长陈刚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份文件袋。

“秦舟!刀下留人!”陈刚大喊一声,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秦舟浑身是血地跪在解剖台前,像个疯子一样,试图将托盘里的骨按回那具被开膛破肚的女尸身上。

“不用喊了……”秦舟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我知道她是谁了。”

陈刚叹了口气,快步上前,将手里的DNA报告拍在他面前。“刚从经侦科那边拿到的铁证,绑匪抓到了一个,全招了。秦舟,你……你真的冤枉嫂子了。”

【比对结果:送检样本(无名女尸)DNA与数据库中失踪人员“苏曼”亲权指数99.99%,确认为同一人。】

“呃——啊!!!”

秦舟看着那行字,喉咙里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溅在报告单上,染红了“苏曼”两个字。

“我说了什么……”秦舟猛地扇了自己一耳光,“我说她是荡妇……我说她和情夫互殴……我说她死不足惜……”

“啪!啪!啪!”

他左右开弓,狠狠抽打着自己的脸,直到嘴角流血。

“我是畜生……我是畜生啊!”

他疯了一样冲向角落那个废弃物垃圾桶,不顾一切地把手伸进那堆沾满脓血的污物里,疯狂地翻找。

几秒钟后,他颤抖着手,抓出了那截发黑的断指。

那一圈深深的戒痕,此刻在他眼里不再是“荡妇的证明”,而是凌迟他心脏的刀口。

秦舟捧着那截断指,像捧着稀世珍宝,跌跌撞撞地跑回解剖台,试图把断指拼回我的手上。

可是拼不回去了。

“对不起……对不起……”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尸体上。

秦舟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她为他挡住车门的剧痛……

她为他流产后的苍白……

她将所有积蓄换他性命的决绝……

而他,却用最恶毒的语言,将她的所有深情踩在脚下。

“缝不好了……曼曼,缝不好了……”秦舟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把脸埋在我冰冷的、散发着尸臭的腹腔上,“你疼不疼?我给你吹吹……我把你锯开了……你怎么不喊一声啊!”

我飘在空中,冷冷地看着他。

秦舟,死人是不会喊疼的。

9

就在这死一般的悲恸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师兄,既然拼不回去,就别拼了吧。”

一直在角落里没说话的江离,慢慢走了过来。

秦舟听到声音,动作僵住。

他慢慢从我的尸体上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斥着悔恨的眼睛里,此刻凝结出了实质般的意。

“陈队。”秦舟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冷静,冷静得让人毛骨悚然,“尸体指甲缝里的皮屑组织,DNA比对结果出来了吗?”

陈刚愣了一下,翻开文件夹:“对,正在数据库比对……”

“不用比对了。”秦舟缓缓站起身,转身面向江离。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江离右手手腕那道粉色的伤疤上。

“江离,你这道疤,不是救我留下的吧?”

江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师兄你说什么呢?那晚……”

“那晚,捅我一刀的人是你。苏曼是为了抢你的刀,才被你和你的同伙推下悬崖的。”秦舟举起那张被血染红的报告单,“她指甲里的皮屑DNA,就是你的,对不对?”

解剖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刚的手立刻摸向腰间的枪套:“江离!站在原地别动!”

江离脸上的无辜面具,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碎裂。

她不再装了,嘴角慢慢拉大,变成一个扭曲而癫狂的笑容。

她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

“滴——”

厚重的铅封门发出一声闷响,所有锁舌瞬间弹出,将解剖室彻底锁死。

“师兄,你为什么非要去看!为什么不让她在你心里烂掉、臭掉!”江离歪着头,眼神里透着股渗人的天真,“你恨她一辈子不好吗!”

10

“把门打开!”陈刚拔出枪指向江离。

江离丝毫不在意黑洞洞的枪口,反而轻蔑地笑出了声。

“开枪啊。”她摊开手,“但这扇门是最高级别的防辐射铅门,外面的人进不来。而且……”

她把目光转向秦舟,“师兄,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腿有点软?手指有点麻?”

秦舟身形一晃,确实感觉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双腿像是被灌了铅,连握刀的手都在发颤。

“那杯咖啡。”秦舟咬牙切齿。

“琥珀胆碱,也就是肌松剂。量不大,但足够让你这种刚受过大的人动弹不得。”江离咯咯笑起来“那是你自己说的,法医最懂药理,也最容易死于药理。”

陈刚想要冲过去制服江离,却发现自己刚才也喝了江离递过来的矿泉水,此刻竟然也有些站立不稳。

“别费劲了。”江离从旁边的工具架上,重新拿起了那把还沾着我骨粉的电锯。

“滋——”

电锯启动,马达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江离提着电锯,一步步走向秦舟。

“我喜欢了你三年,你一直给我希望,却又摇摆不定。”

“我不希望你的眼睛里有她,我只好找人演了出戏,顺便做了她。”

“苏曼那个蠢女人,明明可以拿着钱跑的,非要回来救你。”

“最可笑的是,我说什么你都信。我随便说一句她卷钱跟奸夫跑了,你就报警了。哈哈哈哈哈哈。”

“现在好了,你知道真相了,你肯定更爱她了,对不对?”

秦舟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锯齿近。

“既然不能一心爱我,又为什么来招惹我?”江离举起电锯,对准了秦舟的脖子,“师兄,嫂子都碎成那样了,你也碎成一块一块的去陪她吗?”

“滋啦——!!!”

火星四溅。

电锯并没有锯在秦舟脖子上,因为秦舟在最后关头,拼尽全力举起了手中的不锈钢托盘。

11

巨大的冲击力将秦舟撞翻在地。

江离已经红了眼,她再次举起电锯,朝着秦舟的口狠狠锯下。

这一次,秦舟避无可避。

“噗嗤——”

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溅满了江离的白大褂,也溅在了旁边我的尸体上。

秦舟发出一声惨叫,那是肉体被撕裂的极致痛苦。

“住手!!”陈刚拼命想要爬起来,却无能为力。

江离疯狂地大笑,锯齿在秦舟的腔里搅动:“疼吗?师兄?嫂子刚才被你锯开的时候,一定也很疼吧?我现在是在帮你赎罪啊!你应该感谢我!”

那把曾用来伤害我的电锯,现在成了他的行刑工具。

温热的血溅在了我的尸体上,流过我灰白的皮肤,渗进那些被切开的伤口里。

有一种诡异的“融合”。

秦舟在极度的痛苦中,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上方的我。

那眼神里,不再有高傲。

只有无尽的悔恨、祈求,和一种求解脱的渴望。

他似乎在用眼神对我说:曼曼,我也疼了,我也碎了,这样,算不算还给你了?

我不欠他,所以我不觉得这是还。

这只是。

就在江离举起电锯准备切下秦舟头颅的瞬间。

“砰!砰!”

两声枪响。

门外刑警破门而入,果断开枪。

江离的口绽开两朵血花,她手里的电锯掉落在地。她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而秦舟,也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拼尽全力,用那只还能动的手,在那堆血泊中一点点爬行。

他爬向解剖台的桌腿,伸出手,够到了那掉落在桌腿旁边的、属于我的那一截断指。

他紧紧地把它攥在手心里,贴在自己满是鲜血的脸上。

然后,不动了。

12

解剖室终于安静了。

空气中弥漫着让人作呕的血腥味、尸臭味和味。

两个灵魂,慢慢地从那一堆狼藉中飘了出来。

一个是浑身是血、破碎不堪的秦舟。

一个是我。

秦舟的灵魂在颤抖。

他看到了我,冲过来抱我,却又在半途停住。

“曼曼……”

他的灵魂发出了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我错了……”

他跪在虚空中,向我磕头。

一下。

又一下。

“我错了……我是畜生……我不求你原谅,带我走吧,我们去下面,我给你做牛做马赎罪……”

我静静地看着他。

就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

我没有流泪,也没有愤怒,心早死透了。

“秦舟。”我淡淡地开口。

这是我死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

“你锯我肋骨的时候,我曾祈祷你能看到那道疤;你切我手指的时候,我曾奢望你能记起那枚戒指。现在,我什么都不想了。”

我不再看他满脸的绝望,转过身。

“太挤了,我不想在下面还要看见你。”

身后传来了他撕心裂肺的呼喊,但我没有回头。

我一步步走向远处那一束牵引亡魂的白光。

这人世间太苦,下辈子,我不来了。

至于秦舟,就让他带着这份悔恨,在无尽的黑暗里,永世不得超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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