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5
李公公张着嘴,半晌才找回声音,尖得都劈了叉:
“楚小姐,您、您指的是……长公主殿下?”
他看向人群外围,那里停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
轿帘低垂,旁边只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宫女。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朝向那顶小轿。
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
“没错!那公主别院,在我房中的第四人,便是……长公主殿下。”
“轰!”
人群彻底炸了锅。
“长公主?我的老天爷……”
“胡扯吧!长公主是女子啊!”
“楚家小姐是不是吓疯了……”
那顶小轿的帘子纹丝不动。
倒是旁边一个宫女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大胆楚云昭!竟敢污蔑皇家公主清誉!你可知罪!”
我还没开口,轿子里传出一道冷淡的女声:
“无妨。楚小姐怕是连受惊,心神恍惚,说了胡话。”
“李公公,还不快扶楚姑娘上轿?吉时耽搁不得。”
是长公主的声音。
她本不屑辩解,直接定性我“疯了”。
裴子玠上前一步,挡在我和轿子之间。
他看看我,又看看轿子,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沈玉璟脸上那惯常的温润笑容淡了些,若有所思。
江砚之则是歪了歪头,盯着那轿帘,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李公公擦了把额头的汗,勉强堆起笑:
“殿下宽宏,楚小姐,您看这……”
“我没胡说。”
我打断他,往前走了一步,转向身穿喜服的裴子玠三人。
“三位大人可以回想一下,当你们冲入房中时,可曾闻到一股极淡的雪中春信的冷香?”
“那是御制贡香,除皇上与几位受宠的皇子,和长公主外,无人能用。”
裴子玠猛地看向我,眼神锐利。
他常年习武,五感敏锐,那的细节,他最该有印象。
沈玉璟眸色深了深,江砚之也轻轻“啧”了一声。
长公主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带上嘲讽:
“楚云昭,你为了活命,当真什么谎都敢撒。”
“本宫是女子,如何能让你有孕?你这指认,从头到尾,可笑至极!”
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我深吸一口气,微微一笑。
“是啊,陛下若是女子的话,怎么能让我有孕呢?”
“据我所知,公主常年称病,却从不允许太医贴身请脉,连每月固定的平安脉,也只由您指定的嬷嬷查看。”
“我想这其中缘由,只能是因为……”
我顿了顿,压下眼眸:
“您本就不是女子!”
“放肆!!!”
轿中传来一声怒喝,轿帘剧烈晃动。
李公公已经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朝着轿子磕头:
“殿下息怒!楚小姐她,她定然是失心疯了!胡言乱语!胡言乱语啊!”
围观的百姓已经吓傻了,不少人开始悄悄往后缩。
就在这时,街尾传来急促整齐的脚步声:
“皇上驾到!”
明黄色的仪仗缓缓靠近,所有人慌忙跪倒一片。
那顶小轿的帘子,终于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一角。
缝隙里,一双冰寒刺骨的眼睛,精准锁定了我。
06
皇上的仪仗一来,刚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街面,眨眼间就清了场。
看热闹的百姓被侍卫驱散,只剩下我们这一群人和满地狼藉的红绸。
“都跟朕进宫。”
皇命难违。
爹娘担忧地看了我一眼,我朝他们微微摇头,示意放心。
裴子玠、沈玉璟、江砚之三人面色各异,沉默地跟上。
长公主的小轿也重新抬起,帘子依旧垂得死死的。
一路无声地被带进宫中一处偏僻的殿宇。
门一关,里头的光线顿时暗下来。
皇上坐在上首,没让人伺候,只留下李公公一人。
他先看了长公主一眼,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楚云昭,你方才所言,关乎天家声誉,社稷安稳。朕给你一次机会,你为何笃定……公主是男子?”
我跪在地上,心中虽害怕,但背脊依旧挺直:
“回陛下,皇室祖训,双生不详,难承大统!先皇后当年生下双生子后,只能将其中一位按公主抚养,这样才能确保您今稳坐高位。”
“更何况殿下年过双十却迟迟不嫁,每逢议亲便病重,身高更是远超寻常女子。”
“一切的一切都只能证明,长公主是男人,而并非女人!”
“放肆!”
长公主一声厉喝。
“楚云昭!凭这些捕风捉影的臆测,你就敢污蔑本宫,构陷皇室?本宫看你是真不想活了!”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殿下,若我不把这事摊开了说,我才真是活不了。不仅我活不了,我楚家满门,甚至……”我的目光扫过裴子玠、沈玉璟、江砚之三人。
“今牵扯进来的所有人,恐怕都难逃灭口的下场。”
李公公尖声道:“楚姑娘!慎言!莫要再妖言惑众!”
“妖言?”
我转向那三位从进来后就沉默得异常的男人。
“三位大人,你们现在是否觉得,只要按圣旨娶了我,麻烦就解决了?”
没人回答。
裴子玠眉头紧锁,沈玉璟垂眸看着地面,江砚之把玩着腰间一块玉佩,嘴角似笑非笑。
我继续道:
“那如果我告诉你们,无论你们谁娶了我,我都会在成婚后,最多三天内,死于非命呢?”
裴子玠猛地抬头看我。
我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
“裴将军,若有人给你密信,说我腹中乃敌国血脉,留之则裴家通敌罪名坐实,你当如何?”
裴子玠脸色一变。
“沈丞相,若有人告诉你我若活着,便是你勾结外戚、意图不轨的铁证,你会怎么选?”
沈玉璟笑容消失。
“江状元,若有人承诺了我,会保你江氏全族平安、前程似锦,你心动吗?”
江砚之眯起眼。
我抛出关键:“而这些‘如果’,长公主殿下已经准备好了。”
我呈上一个匣子,那是今早爹给我的:
“这是昨晚在公主府外截获的三封密信,收信人分别是裴将军、沈丞相和江状元。”
长公主的呼吸明显一滞,他死死盯着那匣子,袖中的手攥成了拳。
“殿下现在是否想说,这些是伪造的?”
“可惜这纸张是您惯用的金丝雪浪笺,您书房里还有厚厚一摞。”
长公主身形踉跄着后退半步。
裴子玠第一个冲过来,夺过我手中的信纸,沈玉璟和江砚之也立刻围上。
三人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长公主口剧烈起伏,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楚云昭!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活命!你……”
“够了。”
一直沉默的皇上,终于开口。
他缓缓从御座上站起身,走下台阶。
“楚小姐,朕承认,你很聪明。胆大心细,抽丝剥茧,竟让你将此事掀到了如此地步。”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森寒:
“可你有没有想过,知道得太多,有时候比无知……死得更快?”
殿内温度骤降。
皇上环视一周,目光扫过裴子玠、沈玉璟、江砚之,最后回到我身上:
“皇室秘辛,朝廷丑闻,重臣牵连……今这偏殿里的事情,任何一件传出去,都是动摇国本的笑话。”
“楚云昭,你就不怕,朕为了掩盖这一切,把你们所有人,都‘处理’净吗?”
07
偏殿里死寂一片。
裴子玠三人面色凝重,下意识交换了一个眼神。
只有我,还跪得笔直。
我老实回答:“怕,臣女怕死,怕极了。毕竟已经……”
我顿了顿,把“死过三次”咽回去。
“毕竟已经走到悬崖边上了。但是陛下……”
我话锋一转,“您不会我们。至少,现在不会。”
皇上的眉梢动了一下:“哦?为何?”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因为比起我们灭口,陛下此刻,有更要紧的事需要弄明白。”
“陛下难道就不好奇,长公主殿下处心积虑,布下这么大一个局,甚至不惜暴露自己隐藏了二十年的秘密,也要对付我区区一个太傅之女,究竟是为了什么?”
“仅仅是为了掩盖那天的荒唐?还是为了除掉我这个可能泄密的隐患?”
我摇摇头,“若只为这些,方法有千百种,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甚至将三位朝廷栋梁都拖下水,还要闹到圣驾亲临、天下皆知的地步?”
皇上的眼神沉了下去。
我不再看他,转而面向裴子玠、沈玉璟、江砚之三人。
“事到如今,那天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三位大人,请你们抛开所有顾虑,告诉我,那天在别院,你们究竟看到了什么?”
沉默了片刻,裴子玠第一个开口,声音涩,带着压抑的痛苦:
“那天我看到你被丫鬟扶着离席,脸色不好。我不放心,跟了过去。到了别院厢房外,我正要敲门,却听到,听到里面传来……”
“我本想冲进去,了那个!可是我又怕事情一旦闹开,你的名节就全毁了!”
“我只能强忍着剜心之痛,调来亲兵,死死守住那院子,不许任何人靠近!”
沈玉璟接了下去,语气平静:
“我因心中记挂,稍晚一些也寻了过去。”
“可我到时,只有你一个人衣衫不整地昏在床上。”
“那时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站出来,认下这‘奸夫’之名。这样至少,我能以正当名义娶你。”
江砚之的答案则简单直接得多,他耸耸肩:
“我?我去得最晚,到的时候院子已经被围了,里头什么情况,都是听别人说的。不过……”
“我听到沈丞相站出来认了,又听到裴将军也认了,我想着……这么有意思的事,怎么能少了我?再说了,谁认了,谁就能名正言顺娶你,这买卖,不亏。”
真相竟然如此简单,又如此荒谬。
我深吸一口气,转向皇上:
“陛下,这就是长公主的打算。他早就算准了,这三位大人,或出于情意,或出于责任,甚至出于一时兴味,都会为我挺身而出,认下这罪名。”
“一旦我嫁给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他手中那些伪造的密信就会出现。”
“到时无论是谁妻证道,都将被他扣上通敌、谋逆的罪名!”
“届时,裴家军权、沈相朝望、江氏新贵,都将成为他砧板上的鱼肉,任其拿捏!”
“他真正的目的,是削弱陛下您的臂膀,搅乱朝局,最终……”
我顿了顿,吐出那两个字:“夺权。”
“胡说!你血口喷人!”
长公主终于尖叫起来,“皇兄!你不要听这贱人挑拨!她在垂死挣扎!她想拉所有人陪葬!”
我提高声量:
“陛下若不信,大可现在派人搜查长公主府,那些私养的死士名册,与藩王往来的密信……或许都能查得出来!”
皇上死死盯着我。
半晌,他猛地一挥手:
“李德全!持朕手谕,调禁军,围长公主府!给朕一寸一寸地搜!”
“不!!!”
长公主彻底崩溃了,他想冲过来,却被裴子玠死死按住。
他挣扎着,头发散乱:
“凭什么?凭什么!明明是一母同胞,同时落地!就凭那狗屁祖训,你就能高高在上当皇帝,享万里江山,受百官朝拜!”
“而我?我就要像个怪物一样,被关在这女人的壳子里,一辈子战战兢兢,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我不服!我不甘心!”
他赤红的眼睛瞪向皇上:
“这皇位本该也有我一份!这天下,也该有我一半!我不过是拿回我应得的东西!我有什么错!”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他粗重痛苦的喘息声。
皇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疯狂模样。
良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挥了挥手。
门外的禁卫军进来,将瘫软下去的长公主拖了出去。
皇上重新坐回御座,目光扫过我们剩下的人。
“楚云昭,你今,倒是让朕刮目相看。”
08
皇上屏退了李公公和裴子玠几人,屋内骤然只剩我们两个。
我跪在地上,膝盖有些发麻,心里却一片冰凉。
“陛下,臣女斗胆问一句……今之事,陛下其实,早就知道,对吗?”
皇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御座里,指尖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一下的。
良久,他才缓缓道:
“双生子难承大统,是祖训,亦是隐患。”
“朕这位‘皇妹’,聪慧隐忍,心比天高,却因身份所困,怨气积月累,朕岂会毫无察觉?”
“只是,朕毕竟是他的哥哥……”
所以,他才需要一个理由,去处理这件皇室丑闻。
而长公主自以为是的阴谋,从头到尾,都在他的默许之下。
甚至我那点小动作,或许,也只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想到此,我后背渗出冷汗。
与虎谋皮,不外如是。
皇上看着我,语气平淡:
“楚云昭,你很聪明,懂得借力打力,也懂得适可而止。”
“你父亲楚太傅为人清正,教女有方,只是年事已高,近递上告老还乡的折子,朕准了。”
我心头一松,随即又是一紧。
这是交换,也是封口。
用我爹的仕途和全家的平安,换今之事永沉海底。
皇上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至于‘长公主’,突发癔症,神智昏乱,有损天家颜面。”
“即起,送往终南山皇家别院静养,非诏不得出,亦不得任何人探视。”
一场颠覆朝野的阴谋,最终以“疯了”作为结局,被轻飘飘地盖棺定论。
我伏下身,额头触地:
“陛下圣明。”
……
三后,太傅府收拾妥当,几辆马车候在门口。
爹娘看起来老了一些,但眼神是轻松的。
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回江南颐享天年,未必不是福气。
至于我,太医再三为我诊断,最终查出我并未失身,也并未怀孕。
一切都是长公主的秘药,造成了这番假象。
马车将要启程时,府门外来了三匹马。
裴子玠一身常服,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眉眼间少了些锐气。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阿昭,保重。”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或许有愧疚,或许有不甘。
但更多的,是对兵权、对家族更深的忧虑。
他的天地在沙场,在朝堂,那些地方,远比儿女情长更耗心神,也更不容有失。
沈玉璟还是那副温雅模样,他递过来一个锦盒:
“几本闲书,此去江南路途遥远,聊以解闷。”
他心思缜密,算计周全,连告别礼物都妥帖得不让人有负担。
可我也明白,长公主一事,他早已明白帝王心术。
我这样“麻烦”的女子,不能是他丞相之路上的差错。
江砚之骑在马上,没下来,只是歪着头看我,笑得没心没肺:
“阿昭,江南好啊,山清水秀,适合养人。以后要是闷了,或者……”
“又遇到什么有意思的麻烦,记得捎个信儿。”
他是最随性,也最让人看不透的。
他的喜欢或许有几分真,但更多的,恐怕是觉得“有趣”。
而京城,永远不会缺少新的“有趣”。
我看着他们,心里很平静。
前世的惨死,今生的纠葛,像一场荒诞的梦。
梦里有偏执,有算计,有疯狂,也有那么一点点,或许存在过的真心。
但梦醒了。
他们各自有远比喜欢我更重要的事情要去经营,去守护。
而我也一样。
我站在马车旁,对着他们,很认真地福了一礼:
“三位大人,也请各自珍重。”
没有多余的话,也不必再有。
我转身,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车夫扬鞭,马蹄嘚嘚,马车缓缓驶离了太傅府,驶离了京城。
车窗外的景色渐渐从熟悉的街巷变为郊野。
阳光很好,风里有自由的味道。
我知道,这一去,便是真正的天高海阔。
至于身后那三位曾与我命运纠缠的男子……
他们的故事,他们的野心,他们的爱恨,都将与我无关了。
这样,挺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