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妈妈把眼睛,借给爸爸了……所以,爸爸的眼睛,就是妈妈的眼睛……”
“念念,你要记得,爸爸是好人……他只是,被坏人骗了,生病了……才会不认识我们……”
“如果有一天,你能见到他……告诉他,别怪妈妈……”
“告诉他,忘了苏清禾吧……找一个,很爱很爱他的妻子,好好生活下去……”
“还有……我们的念念……求求你……照顾好她……”
“宝宝……妈妈爱你……对不起……”
录音的最后,是一阵长长的,死寂的沉默。
以及,仪器发出的,冰冷的“滴——”声。
录音戛然而止。那微弱的电流声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堆被踩得粉碎的塑料残渣。
江景然僵硬地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去捧那些碎片。
这段迟到了三年的录音,还有那些他不敢细想的细节,彻底揭露了那个他不敢相信的事实。
这是苏清禾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声音。却被一脚踩得稀碎。
“景……景然……”孟清月看着他的脸色,慌了神,试图上前拉他,
“这录音肯定是合成的!苏清禾那个贱人最会骗人了,你别信……”
“闭嘴。”江景然猛地抬头。
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令人胆寒的戾气。
他死死盯着孟清月那双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高跟鞋。
“那是她留给念念唯一的念想。”他的声音轻得可怕。
“你把它踩碎了。”“你当着我的面,踩碎了她的遗物,还骂我们的女儿是野种。”
孟清月背脊发凉,下意识后退:“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为了你好……”
“滚!”江景然突然爆发,抓起手边的花瓶狠狠砸在孟清月脚边。
碎片飞溅,划破了孟清月的小腿。
“趁我还没动手,立刻给我滚出去!”
“别让我再在这个家里看到你一眼,滚!”
孟清月尖叫一声,看着状若疯魔的江景然,再也不敢多话,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别墅里,终于安静了。只剩下江景然,捧着那堆破碎的零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念念呆呆地跪在地上,小手颤抖地伸向那只不再完整的小兔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妈妈……”
她发出小猫一样呜咽的哭声。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念念的手背上。
别墅里,只剩下江景然和念念。
还有我这个,泪流满面的魂。
江景然,你终于知道了。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我再也回不来了。
6.
江景然抱着头,缓缓跪倒在念念面前。
他看着女儿那张挂满泪痕,酷似我的小脸,看着她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身体。
录音里的每一句话,都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妈妈把眼睛,借给爸爸了……”
“爸爸是好人,他只是生病了……”
“忘了苏清禾吧,找一个爱你的妻子……”
“照顾好她……”
他想起来了。
所有的一切,都想起来了。
五年前,他接受眼角膜移植手术,主治医生告诉他,捐献者是一位匿名的善心人士。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他恨我入骨,又怎么会把那个“高尚的捐赠者”,和我这个“为了钱抛夫弃子”的烂人联系在一起?
他想起我第一次抱着病重的念念去找他。
我求他借钱,他说:“拿去买棺材,滚。”
他想起我第二次在大雨里拦住他的车。
我求他救救高烧的女儿,他说:“拿野种来要挟我?让她死。”
他想起在幼儿园,他指着自己的眼睛,告诉念念:“这双眼睛,是这世上最净的东西,你那个满嘴谎话的妈,不配提。”
他想起念念固执地睡在地板上,说:“妈妈看不见门,会撞到头。”
他想起念念把汤吹得温凉,递到他嘴边,说:“不烫。”
一桩桩,一件件。
我用死亡谱写的真相,被血淋淋地撕开,呈现在他面前。
“啊——!”
他发出一声嘶吼,双手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我做了什么……”
“苏清禾……我他妈都做了什么!”
他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
念念被他吓坏了。
她小小的身体抖了一下,却还是伸出小手,怯生生地碰了碰他正在流血的眼睛。
“爸爸……不哭……”
“念念不哭……”
这一声“爸爸”,彻底击溃了江景然最后一道防线。
他猛地将念念紧紧搂进怀里,这个五年里流血不流泪的男人,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对不起……念念……对不起……”
“是爸爸不好……是爸爸……”
“爸爸该死……爸爸该死啊!”
他抱着女儿,在冰冷的地板上,哭得撕心裂肺。
那些年压抑的思念,悔恨,痛苦,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在黑暗里哀嚎。
我站在他们身边,心如刀割。
江景然,别这样。
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没有保护好自己,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7.
那天晚上,江景然抱着念念,在客厅的地板上坐了一整夜。
他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那个已经破碎的录音。
直到天亮。
他双眼布满血丝,脸上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打电话给助理,声音冷静得可怕。
“给我查。”
“查苏清禾这五年所有的行踪,所有。”
“还有,去查五年前,给我做眼角膜移植手术的,捐献者的资料。”
“我要全部,最详细的资料。”
挂掉电话,他低头看着怀里睡熟的念念。
他轻轻地,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念念,爸爸带你去找妈妈。”
助理的效率很高。
不到一天,一沓厚厚的资料就送了过来。
江景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没有出来。
我飘在门外,心乱如麻。
我不知道他看到那些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
我既希望他知道,又害怕他知道。
傍晚,书房的门开了。
江景然走了出来,他走路的姿势有些踉跄,脸色苍白。
他走到客厅,念念正在地毯上玩积木。
看到他,念念开心地喊:“爸爸!”
江景然扯了扯嘴角,想对她笑,却比哭还难看。
他走到念念身边,缓缓跪下。
“念念。”
他捧起女儿的小脸,拇指摩挲着她的眉眼。
“爸爸……是个罪人。”
资料里,清清楚楚地记录了我的一切。
我离开他后,并没有跟什么有钱的男人在一起。
而是带着身孕,独自一人躲到了一个偏远的小镇。
当年他的车祸,不是意外。
是他的死对头赵威一手策划的。
赵威不仅想让他死,还想让他身败名裂。
他抓住了我,用我的性命和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威胁我。
让我卷走江景然的救命钱,让他彻底陷入绝境。
我别无选择。
我只能用最决绝的方式离开他,让他恨我。
只有这样,赵威才会觉得他已经是个无用的废人,从而放过他。
我拿走的那笔钱,一分没动,全都用在了他的手术上。
只是,正规渠道的眼角膜需要排队,他等不了。
我找了黑市。
在手术前一天,黑市的渠道被端了。
我走投无路,签下了那份自愿捐献协议。
我把眼睛,给了我最爱的人。
而捐献者信息那一栏,填的是“匿名”。
手术后,我带着我们的女儿,艰难地活着。
因为术后感染和长期的营养不良,我的身体很快就垮了。
在我第一次抱着念念去找他时,我已经被下了病危通知。
我求他借钱,是为了给念念做心脏手术。
他把钱甩在我脸上,让我去买棺材。
我拿着那笔钱,救了女儿的命。
而拦截我,不让我见到江景然,甚至故意把他引开的,就是孟清月。
第二次去找他,念念高烧不退,我走投无路。
他隔着车窗,冷冷地说,让我女儿去死。
那天晚上,我抱着念念,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夜。
我没钱,没有医生肯救她。
是我跪下来,求一个好心的医生,才借到了药。
我的身体,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彻底垮掉的。
我死的时候,念念就睡在我怀里。
她以为我只是睡着了。
资料的最后,是我的死亡证明。
和一张医院太平间的照片。
照片上,我躺在冰冷的铁床上,面容安详。
唯一的遗憾,是那双眼睛,没能完整。
江景然看着念念,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痛苦地用头撞击着地面。
“苏清禾……我该死……我该死啊!”
8.
念念被江景然的样子吓坏了。
她扑过去,抱住江景然的头。
“爸爸不哭,爸爸不疼。”
她学着我以前安慰她的样子,轻轻吹着江景然额头上的伤口。
江景然抱着女儿,哭得肝肠寸断。
“苏清禾!”
他忽然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搜寻。
“我知道你在这里!”
“你出来见我!你骂我!你打我!”
“求你……出来见我一面……”
我的身体,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开始变得透明。
我感觉自己的力量在流失。
不,我不能走。
我还没看到念念长大,还没看到你重新开始。
我拼命地想凝实自己的魂。
江景然没有得到回应,眼里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
他颓然地松开手,抱着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为什么……连见我一面都不肯……”
“你就这么恨我吗?”
不,我不恨你。
我爱你,江景然。
从始至终,都只爱你一个。
念念用小手擦去他的眼泪。
“爸爸,妈妈变成星星了,她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她说,爸爸的眼睛就是她的眼睛,爸爸看见的,就是她看见的。”
江景然猛地抬起头,看向念念。
“她……亲口跟你说的?”
念念用力点头。
“妈妈说,她最喜欢爸爸的眼睛了,因为里面有星星,还有她。”
江景然的泪水,再次决堤。
他捂住自己的眼睛,那里曾经是他最骄傲的地方。
如今,却成了他最痛苦的源。
“苏清禾……我的清禾……”
他一遍遍地念着我的名字,声音破碎。
从那天起,江景然变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孟清月。
他没有报警,也没有打骂。
他只是当着孟清月的面,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孟清月父亲最大的生意对家。
江景然将孟家所有的黑料,那些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的证据,和盘托出。
“我不要求别的,我只要他们,一无所有。”
他对着电话,平静地说。
孟清月跪在他面前,哭着求他。
“景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只是太爱你了……”
“爱我?”江景然冷笑一声。
他蹲下身,捏住孟清月的下巴,用那双血红的眼睛看着她。
“你不是嫉妒苏清禾吗?”
“你不是觉得她脏,觉得她不配吗?”
“那我就让你,变得比她还要脏,比她还要卑贱。”
“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家族覆灭,让你从云端跌入泥泞,让你尝遍她所受过的一切苦难。”
“这是你欠她的。”
他松开手,拿出手帕擦了擦。
“滚吧。”
“别再让我看到你。”
孟家的结局,比江景然说的还要惨。
不到一个月,就宣告破产,负债累累。
孟清月从一个千金小姐,变成了过街老鼠。
后来我听说,她为了还债,去了最肮脏的夜场。
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9.
处理完孟清月,江景然开始着手对付赵威。
他没有用那些商业上的手段。
而是选择了一种更直接,也更残忍的方式。
赵威一生痴迷收藏,最大的心血是一批珍稀的古籍手稿,视若性命。
他没有家人,那些手稿就是他的全部。
江景然动用关系,查到了那批手稿存放的私人保险库。
然后,在一个深夜,他约赵威见了面。
在高楼的顶层,他将一张张照片甩在赵威脸上。
照片上,是燃着熊熊大火的保险库,和化为灰烬的纸张。
“赵威,你的宝贝,没了。”
“是不是很心痛?五年前,苏清禾就是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切被你毁掉。”
赵威脸色煞白。
“江景然!你这个疯子!”
“我疯了?”江景然笑了,“你不是喜欢夺走别人最珍贵的东西吗?我现在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你夺走了我的未来,我就烧掉你的过去。”
“现在,我们都一无所有了。”
赵威看着江景然的眼睛,他知道,这个男人是认真的。
他为了一个死去的女人,彻底疯了。
第二天,赵威从公司大楼一跃而下。
他留下的遗书上只有一句话:我的一切都没了。
我知道,这是江景然的复仇。
他替我,替我们的家,报了仇。
做完这一切,江景然像是了却了一桩心愿。
他开始学着做一个父亲。
他学着给念念梳头,虽然总是扎得歪歪扭扭。
他学着给念念讲睡前故事,虽然总是念得磕磕巴巴。
他会陪着念念去游乐园,把她举过头顶。
念念的笑声,成了那栋冰冷别墅里,唯一的温暖。
他把我的骨灰,从那个简陋的公墓里迁了出来,安葬在了别墅后院最大的一棵香樟树下。
那里,是我从前最喜欢待的地方。
他每天都会来陪我说话。
说他今天又学了什么新菜式,念念又长高了多少。
他说:“清禾,你看,我们的女儿多可爱。”
他说:“清禾,用我的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看看我们的女儿是怎么长大的。”
他说:“清禾,等我,等我把念念抚养成人,我就来陪你。”
每当这时,我都会静静地陪在他身边。
我多想告诉他,江景然,好好活着。
带着我的眼睛,带着我们的希望,好好地活下去。
10.
江景然给念念办了很盛大的生派对。
念念穿着漂亮的公主裙,像个小天使。
她许愿的时候,闭着眼睛。
江景然问她许了什么愿。
她说:“我希望妈妈能回来,我想抱抱她。”
江景然的眼圈红了。
他蹲下来,抱着念念。
“念念,妈妈一直在我们身边。”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念念的心口。
“她在这里,也在这里。”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派对结束后,江景然一个人来到了我的墓前。
他带来了一瓶酒,是我最喜欢喝的果酒。
他坐在地上,靠着墓碑,一杯一杯地喝着。
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清禾,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拥有了全世界,却弄丢了你。”
“如果时间能倒流,我宁愿瞎一辈子,只要你在我身边。”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醉意和悲伤。
我飘过去,想要像从前一样,从背后抱住他。
可我的手,只能穿过他的身体。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江景然抬起头,看向我所在的方向。
“清禾,是你吗?”
他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亮。
“我知道是你,你一直都在,对不对?”
我拼命地点头,眼泪无法抑制地流下。
江景然,我在这里。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伸出手,在空中摸索着。
他的指尖,擦过我的脸颊。
我的魂魄,在月光下,似乎凝实了一些。
“清禾……”
他感觉到了。
他真的感觉到了。
他站起身,朝着我的方向,张开了双臂。
“清禾,让我抱抱你,好不好?”
“就一下。”
我流着泪,扑进了他的怀里。
这一次,我没有穿过去。
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的体温,他的心跳。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
(完结)
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江景然的身体僵住了。
他感受到了那个虚无的拥抱。
他收紧手臂,仿佛要将空气中那个看不见的我,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清禾……别走……”
“求你……别再离开我……”
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11.
那个拥抱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我的身体变得前所未有的透明。
我知道,我快要离开了。
江景然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慌乱地看着四周,一遍遍地喊我的名字。
“清禾!别走!你回答我!”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只能看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江景然,再见了。
要好好地,和念念一起活下去。
一道金光将我笼罩。
我感觉身体变得轻盈,仿佛摆脱了所有的病痛与重力。
我以为这就是终结,可当我再次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消失,而是漂浮在半空中。
我看不到自己的手脚,只是一缕拥有意识的幽魂。
我看到江景然跪在地上,对着我已经失去呼吸的身体,痛苦地嘶吼。
我看到念念从别墅里跑出来,抱着他,哭着喊爸爸。
我拼命想要抱抱他们,想要擦去他们的眼泪,可我的指尖穿过了他们的身体,触碰不到任何实物。
江景然抬起头,那双属于我的眼睛,最后望了一眼我的躯体。
那一眼里,有不舍,有绝望,也有了然。
他对着虚空,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我爱你。】
我飘在他面前,哭着回应他,尽管他听不见。
【我也是。】
我并没有消失。
或许是执念太深,或许是上天垂怜,我留了下来,成了这个家里看不见的守护者。
那晚之后,我看着江景然大病了一场。
我守在他的床边,寸步不离,看着他高烧呓语,喊着我的名字。
念念学着大人的样子,用湿毛巾给他降温,一口一口地喂他喝水。
看着她那张酷似我的小脸,我心如刀绞。
好在,看着念念,江景然终于有了活下去的力气。
他对着空气——也就是我所在的方向,喃喃自语:“清禾把念念交给了我,我不能让她失望。”
我也开始“陪着”他,更用心地照顾念念。
念念喜欢画画,我看着他为念念建了间画室,请了最好的老师;
念念喜欢弹琴,我看着他买来最好的钢琴。
他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我们的女儿。
他在替我,把没能给她的爱全都补上。
念念很懂事,也很聪明。
她知道妈妈不在了,但她不知道,妈妈其实一直都在看着她。
她的画册越堆越高,里面画着记忆中的我:微笑的我、拥抱的我、星空下跳舞的我。
在念念的画里,我从未离开。
在现实里,我也一样。
江景然时常会对着空气说话。
跟他说公司的趣事,跟他说念念的成长。
“清禾,你听见了吗?”他总会这样问。
“我听见了。”我总是这样回答,哪怕没有声音。
我知道,既然我留了下来,心意就是相通的。
那棵香樟树,成了我们一家三口“团聚”的地方。
每年我的忌,他都会带着念念去那里坐上一整天。
念念会把最新的画展示在墓碑前,而我就坐在墓碑上,看着他们父女俩。
他会告诉我,他们都很好,让我不要担心。
傻瓜,我一直看着呢,怎么会不知道你们好不好。
12.
念念十八岁生那天,考上了她最想去的美术学院。
看着此时亭亭玉立的女儿,眉眼间像极了我当年的模样,我忍不住想要伸手抚摸她的脸颊。
一阵风吹过,念念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愣了愣神。
就像时光倒流,回到了我和江景然初遇的那个夏天。
宴席上,念念宣布要出国留学。
江景然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但我很快释然,女儿长大了,该去飞翔了。
她说:“爸爸,我想去看看妈妈没看过的世界。用我的眼睛,也用你的眼睛。”
江景然无法拒绝,亲自送她去了机场。
看着女儿拖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的背影,江景然红了眼眶,我也跟着落泪。
这一幕,太像当年我决绝离开他的场景。
“爸爸!”念念忽然回头,用力挥手,“我会给你写信的!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的笑容灿烂、明媚,充满了力量。
江景然笑着点头:“好。”
我也笑着对女儿挥手:“好,妈妈也会陪着你。”
念念走了,偌大的别墅,只剩下我和江景然。
他又回到了以前两点一线的孤独生活。
只是,不再有人等他回家,不再有人冲他撒娇——除了看不见的我。
我不分昼夜地陪在他身边。
看着他频繁地梦到我,梦里我们还在大学,在他怀里说要嫁给他。
每次醒来,他的枕巾都是湿的。
我躺在他身边,虚抱着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别哭,我就在这儿,一直都在。”
我陪着他,活到了八十岁。
念念成了国际知名的画家,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时常回来看我们。
每次回来,我们一家人都会去后院的香樟树下坐坐。
念念讲着游历世界的见闻:“爸爸,妈妈一定也很喜欢这些地方。”
江景然笑着点头:“是啊,她会的。”
我就坐在他身旁,笑着回应:“我很喜欢,我都看见了。”
江景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我知道,我们的“重逢”快要来了。
他安排好了一切,把股份转给念念,剩下的财产成立了以我名字命名的基金会。
做完这一切,他了无牵挂。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念念把他推到了香樟树下。
他靠在墓碑上,就像从前无数次一样。
此时的我,不再是虚无的幽魂,我的身形在他眼中开始慢慢显现。
我换上了当年那条白裙子,站在阳光下,静静地看着他。
他握着念念的手,轻声说:“念念,爸爸要去找妈妈了。别难过,爸爸只是……太想她了。”
念念哭着点头:“爸爸,你替我告诉妈妈,我很爱她。”
“好。”
江景然缓缓闭上眼睛。
在他的意识抽离身体的那一刻,他终于真切地看见了我。
不再是梦境,不再是幻觉。
我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对他微笑,一如初见。
我朝他伸出手,声音终于能被他听见:
“江景然,我来接你了。”
他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清亮。
他笑了,灵魂轻盈地向我走来,握住了我的手。
“好。”
金光再次出现,这一次,不再是分离。
清禾,这一次,我不走了。
我也再也不会弄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