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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2章 2

4

全场寂静。

傅雪溪捂住嘴,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快意。

我站着,没动。

指尖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只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冻结了血液。

傅氏。

母亲去世后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她曾说,那是她的第三个孩子,是她证明自己不是攀附傅家之人的勋章。

规模不大,却是她全部的心血与骄傲。

过去五年,我潜意识里或许觉得,留着它,就像留住了母亲的一部分气息。

而现在,谢忱要用它来碾碎我最后的尊严。

他看着我的沉默,以为拿捏住了我的命脉,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虚伪的惋惜:“清仪,你知道的,商场上这种事,按个手印就尘埃落定了。你母亲在天之灵,也不想看到傅氏彻底消失吧?”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倾心爱慕的男人,此刻正用我母亲的遗物作刀,抵在我的咽喉。

多可笑。

多可悲。

我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崩溃或哀求。

相反,一股奇异的平静笼罩了我。

那是一种走到绝路,反而看清一切的空茫。

我甚至轻轻笑了笑。

“谢忱,”我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宴会厅里显得异常清晰,“你知道吗?就在昨天,傅氏的核心资产、专利技术以及所有骨团队,已经全部秘密转移到了一家新注册的子公司,名叫‘清源’。

现在的傅氏,账上只剩一个空壳,一些折旧设备,以及……你过去五年通过关联交易转嫁过来的、几笔快要爆雷的坏账。”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哦,对了,”

我像是忽然想起,补充道,“你派去签收购协议的人,现在面对的,应该是一份经过精心设计的债务承接合同。签了字,谢氏就要为那些坏账和即将到期的债务兜底。大概……也就几个亿吧,对你谢少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对吗?”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泛白,仿佛下一刻就要将那金属捏碎。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里翻涌着难以置信、被愚弄的暴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你……你早就计划好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计划?”我摇摇头,弯腰,捡起刚才被他气势震慑时不小心滑落的手包,“谈不上。只是自从知道你和傅雪溪对我母亲做的事之后,我就明白,对豺狼,不能抱有任何幻想。

总要留点后手,防着有人……狗急跳墙。”

我从手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次,稳稳地递到他面前。

“签了吧。”我说。

“离婚协议。傅氏的空壳,你要,就拿去。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自由。”

他没接,只是用那双赤红的眼睛瞪着我,膛剧烈起伏。

我松开手。

文件飘落,精准地落在他擦得锃亮的皮鞋边。

最后一页摊开,“傅清仪”三个字,力透纸背,酣畅淋漓,仿佛用尽了五年来积攒的所有力气与决绝。

“从今天起,”我环视一圈噤若寒蝉的宾客,最后将目光落回他扭曲的脸上,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我不再是谢太太。”

我转身。

高跟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叩、叩”声,不疾不徐,像一种从容的倒计时。

身后死寂了几秒。

随即,“砰——哗啦!”一声巨响,是他终于失控,将身旁香槟塔狠狠踹倒的崩溃之音。

玻璃碎裂,酒液飞溅,女宾们的惊呼和傅雪溪尖锐的哭叫交织在一起,混乱不堪。

“傅清仪!你给我站住!”他嘶吼着,声音破裂。

我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脊背挺得笔直,迎着宴会厅外灌入的长风,走向那一片漆黑的、却仿佛透着光的夜色。

身后那座金玉其外的牢笼,那些令人作呕的嘴脸,那五年的荒唐与伤痛,都在这一步步中,被彻底斩断,抛却。

痛楚仍在骨髓里叫嚣,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正在破碎的旧壳中,悄然滋生。

5

那晚之后,我在港城消失了。

谢忱动用了所有关系找我,但我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别墅里我的东西原封不动,银行卡没有消费记录,连手机信号都定位不到。

陆廷桢帮我安排好一切。

他是母亲生前好友的儿子,一直在海外打理家族生意。

收到我求助邮件的那天,他连夜飞回香港。

“清仪,”他在安全屋见到我时,眉头紧皱,“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我说。

他沉默片刻,点头:“好,我帮你。”

陆廷桢做事净利落。

三天时间,我的新身份办妥,住处安排好,连保护我的人都到位了。

“谢忱不会善罢甘休。”他说,“你需要时间。”

“我知道。”我看着窗外,“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另一件事。”

“什么?”

“让谢氏,付出代价。”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商业上的事,我可以帮你。但清仪,你想清楚,这可能是条不归路。”

“我早就没有退路了。”我说。

一个月后,我以“林清”的身份,进入陆氏集团香港分公司。

职位是总裁特别助理,直接向陆廷桢汇报。

没人知道我的过去。

除了陆廷桢。

他给我安排了最严格的培训。

金融、法务、商业谈判……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像要把过去五年缺失的全部补回来。

有时候累到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他会轻轻给我披上外套。

“不用这么拼。”他说。

“必须拼。”我闭着眼,“我要赢。”

第一次在商业场合见到谢忱,是在一场慈善拍卖会上。

我挽着陆廷桢的手臂进场,一袭宝蓝色长裙,短发利落,妆容精致。

谢忱站在不远处和人交谈,看见我的瞬间,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

“傅清仪。”他叫我的名字。

我没应。

他向前一步,将我到角落,“这一个月,我找遍整个香港。你去哪了?”

他抬手想碰我的脸,我侧头躲开。

“谢总,请自重。”我说,“这里是公共场合。”

我拨开他的手,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

他在身后叫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真正的交锋,始于城东那块地。

谢氏和陆氏同时竞标,标书做得天衣无缝。

最后一轮,只剩下我们两家。

评审会前一天,谢忱约我见面。

地点在一家私人会所,包厢很隐秘。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桌上摆着红酒和雪茄。

“林小姐,”他示意我坐,“或者,我该叫你傅清仪?”

我在他对面坐下:“谢总想说什么?”

“那块地,”他开门见山,“让给我。条件你开。”

我笑了:“谢总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凭这个。”他推过来一个文件夹。

我打开,里面是我的“新身份”资料——所有伪造的记录,全部被红笔圈出来。

“林清,”他念着上面的名字,“二十五岁,新加坡国立大学毕业,父母早亡,独居。很完美的背景,可惜——”

他顿了顿,看着我。

“全是假的。”

我合上文件夹,放回桌上。

“所以呢?”我问。

“所以,”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如果评审会知道陆氏的特别助理是个身份不明的人,他们会怎么想?”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谢忱,”我叫他的名字,“五年夫妻,你就这点手段?”

他表情一僵。

“用威胁?用恐吓?”我摇头,“你还是没变。”

“我没变?”他冷笑,“傅清仪,是你变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我端起酒杯,晃了晃,“从前那个傅清仪,早在你帮着傅雪溪隐瞒真相的时候,就死了。”

他沉默。

红酒在杯中旋转,像血。

“那块地,”我说,“我不会让。不仅不让,我还要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你拿什么赢?”他问,“陆廷桢?你以为他真的爱你?他只是在利用你对付我。”

“我知道。”我说,“但我心甘情愿。”

他盯着我,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清仪,”他声音低下来,“我们一定要这样吗?回家吧,我……我想你了。”

这句话,如果是五年前,我会心动。

如果是三年前,我会流泪。

如果是三个月前,我会犹豫。

但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家?”我放下酒杯,“哪个家?有你,有傅雪溪,还有无数个女人的那个家?”

他张口想说什么,我抬手打断。

“谢忱,别再演了。”

我站起来,“你不想我,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被抛弃,不甘心输给陆廷桢,不甘心从掌控者变成被甩的那个。”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他最后一眼。

“那块地,我们明天见分晓。”

6

评审会那天,我代表陆氏出席。

谢忱坐在对面,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后悔。

轮到我陈述时,我走上讲台,打开PPT。

屏幕上不是常规的规划图,而是一份财务报表——谢氏近三年的现金流分析。

“各位评审,”我开口,声音在会议室里清晰响起,“今天我想谈的,不是陆氏的有多好,而是谢氏本没有能力完成这个。”

全场哗然。

谢忱猛地站起来:“你胡说!”

“我有证据。”

我点击下一页,屏幕上出现银行流水、贷款合同、抵押文件。

“谢氏在过去三年,负债率从30%飙升到85%。城东这块地,谢氏报价23亿,但据我所知,谢氏目前能动用的流动资金,不超过5亿。”

我看向评审团。

“一个资金链濒临断裂的企业,如何保证顺利进行?如果中途停工,造成的损失谁来承担?”

谢忱脸色铁青:“傅清仪,你这是恶意竞争!”

“我叫林清。”我纠正他,“而且,我是否恶意竞争,评审自有判断。”

我继续播放证据。

一份份文件,一个个数据,像打在谢氏的心脏上。

评审团交头接耳。

最后投票,7比0,陆氏中标。

散会后,谢忱在走廊拦住我。

“你从哪里弄到那些资料?”他眼睛通红,“那些是公司机密!”

“谢总,”我微笑,“商场上没有秘密,只有利益。”

“是陆廷桢给你的,对不对?”他抓住我的手臂,“你为了报复我,连这种手段都用?”

我甩开他的手。

“手段?”我看着他,“你帮着傅雪溪害死我母亲的时候,用的什么手段?你用炸弹威胁我的时候,用的什么手段?你查我身份想威胁我的时候,用的什么手段?”

我向前一步,压低声音。

“谢忱,我只不过是把你的手段,加倍还给你而已。”

他僵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我转身离开。

走到电梯口时,听见他在身后喊:“清仪!”

我没停。

“我爱你!”他喊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这五年,我从来没有停止爱你!”

电梯门打开。

我走进去,转身,隔着渐渐合拢的门缝看他。

“谢忱,”我说,“你的爱,太脏了。”

门关上,隔绝了他的脸。

三个月后,谢氏宣布破产重组。

谢忱的父亲突发心脏病住院,谢家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

傅雪溪卷走了最后一点现金,消失得无影无踪。

警方后来在澳门找到她,涉嫌诈骗和洗钱,被判了七年。

我去监狱看她。

她瘦了很多,穿着囚服,素面朝天,早没了当初的张扬。

“你满意了?”她隔着玻璃问我。

“不满意。”我说,“我母亲的命,你七年就还清了?”

她冷笑:“傅清仪,你以为你赢了?谢忱爱你的时候,你不珍惜,现在他毁了,你又有什么可得意的?”

“我不需要得意。”

我说,“我只是来告诉你,你偷走的一切,我都会拿回来。傅家的股份,我母亲的遗物,还有——”

我顿了顿。

“你的人生。”

她猛地拍打玻璃,被狱警按住。

我起身离开,身后传来她的尖叫:“傅清仪!你不得好死!”

走出监狱,阳光很好。

陆廷桢的车等在外面。

他靠在车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我,递过来。

“怎么样?”他问。

“结束了。”我说。

他打开车门:“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车子开到海边,停在一栋白色别墅前。

院子里种满了白玫瑰,正是花期,开得热烈。

“这是……”我问。

“你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海景,”陆廷桢说,“我买下来了。房产证上,是你的名字。”

我愣住。

“为什么?”我问。

他看着我,眼神很温柔。

“清仪,”他说,“这五年来,我看着你从一个骄傲的大小姐,变成一个隐忍的妻子,再变成现在这样……锋利,但也孤独。”

海风吹起他的头发。

“我不是谢忱,我不会说甜言蜜语。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家,一个真正的家。不是用责任捆绑,不是用利益交换,只是……你想回,就能回的地方。”

我看着他,很久,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这几个月,我经历了背叛、报复、商战,一滴泪都没掉。但现在,面对这样简单的一句话,我却溃不成军。

他走过来,轻轻抱住我。

“哭吧,”他说,“哭完,就重新开始。”

我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像要把这五年的委屈、痛苦、恨意,全部哭出来。

哭到最后,眼泪了,只剩下一片平静。

7

又一年春,陆氏举办周年庆酒会。

我挽着陆廷桢的手臂入场,一袭银色长裙,短发已经留到肩头。

媒体镜头对准我们,闪光灯亮成一片。

“陆总,林小姐,看这边!”

“两位好事将近了吗?”

陆廷桢微笑不语,只是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酒会过半,我在露台透气。

夜晚的风带着海的味道,远处灯塔的光一闪一闪。

身后有脚步声。

我没回头。

“清仪。”谢忱的声音。

我转过身。

他瘦了很多,西装穿在身上有些空荡。

头发剪短了,眼角有了细纹。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谢少,如今只是个普通的、憔悴的中年男人。

“恭喜。”他说,“陆氏最近发展很好。”

“谢谢。”我说。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亲上个月去世了。”他说,“临终前,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点点头,没说话。

“傅雪溪在监狱里自了。”他又说,“用牙刷磨尖,割了手腕。”

我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悔恨,痛苦,不甘,还有一丝……释然。

“清仪,”他轻声说,“如果重来一次……”

“没有如果。”我打断他,“谢忱,我们走到今天,不是某一步错了,而是每一步都错了。”

他苦笑。

“是,”他说,“你说得对。”

露台的门打开,陆廷桢走出来,手里拿着我的披肩。

“风大,”他为我披上,动作自然,“别着凉。”

然后他看向谢忱,点头致意:“谢先生。”

谢忱也点头:“陆总。”

两个男人对视,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张力。

“我先回去了。”谢忱说,“祝你们……幸福。”

他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门后。

陆廷桢握住我的手:“冷吗?”

“不冷。”我说。

他揽住我的肩,我们一起看向远处的海。

“恨他吗?”他问。

我想了想,摇头。

“恨过了。”我说,“现在只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那五年。”在他肩上,“最好的五年,给了一个不值得的人。”

陆廷桢低头吻了吻我的头发。

“以后还有很多五年,”他说,“我会让你觉得,每一个都值得。”

我笑了,闭上眼睛。

海风吹来,带着咸涩的气息。

我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对我说过的话。

她说,清仪,人生很长,不要为错的人停留。

那时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错的人,就像水,来的时候汹涌,去的时候也快。

而真正对的人,是岸,是灯塔,是无论起落,都会在那里等你的地方。

“廷桢。”我轻声叫他。

“我们结婚吧。”

他愣住,然后笑了,眼睛里像有星星。

“好。”

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倾城夜色,温柔如许。

这一次,我终于不再与它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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