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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2章 2

5.

张志远。

听到这个名字,我心中冷笑一声。

前世,姜莲心被抬为平妻后,以“娘家表兄投靠”为由,将他安排进林府当账房。

不到半年,他卷走一大笔银子和古董,逃之夭夭。

原来这对野鸳鸯,这么早就勾搭上了。

“继续盯着,留意传递何物。”我吩咐。

“下次若有信物传递,想办法截下,抄录后原样送回。”

又过几,张志远托人带进府一包“经书”,指明交给莲姨娘。

东西在半路被截下,在封皮夹层里发现密信。

信被抄录,原样送到姜莲心手中。

我看着抄录的纸张,笑了。

信里满篇情语酸话。

最后含蓄暗示:林相富贵泼天,让莲心多筹措银钱,最好拿到田产地契,将来远走高飞。

贪心不足蛇吞象。

“嬷嬷,”我对心腹低语。

“想办法给张志远递个话:就说林相书房暗格里,有前朝画圣吴道子的《山居秋暝图》真迹,无价之宝。若能得手,足够十辈子挥霍,远遁海外也无人能寻。”

嬷嬷一惊:“夫人,书房有护卫……”

我目光幽深,“鱼饵只要够香,鱼儿自然拼命咬钩。”

6.

十二月二,林子轩闭门思过期满分,官复原职。

当晚在漪兰院摆酒庆祝,酩酊大醉。

我算准时机。

亥时三刻,前院书房方向传来女子惊叫,瓷器碎裂声。

丫鬟惊慌跑到漪兰院外:

“不好了!前院进了贼!往听雨轩方向去了!”

林子轩被吵醒,宿醉头痛,勃然大怒:

“何人如此大胆!”

我匆匆赶来,一脸忧色:

“夫君,护院已追过去,贼人身手不弱。姜妹妹独自在听雨轩,妾身实在担心……”

听雨轩?姜莲心?

林子轩酒意怒气冲顶,顾不上细想,抓了外袍披上:“走!去看看!”

一行人提灯赶到听雨轩外。

院内静悄悄,正房窗户透出昏暗烛光,映出两个人影交叠晃动。

房门虚掩,里头传来女子压低的笑声和男子急切的调笑。

“……心肝儿,轻些……这画轴金贵,是前朝吴道子真迹!弄坏了,咱们的下半辈子可就没了……”

“怕什么?等换了银子,咱们就去江南,买大宅子,雇丫鬟婆子,比在这看人脸色强百倍……”

“可书房守卫森严,我好不容易才偷出来……啊!你……”

“砰——!”

房门被林子轩一脚踹开。

他站在门口,灯笼昏黄的光将他铁青扭曲的脸映得如同阎罗。

他死死瞪着屋内。

姜莲心衣衫半解,发髻散乱,依偎在一个陌生男子怀里,两人中间摊开一幅古旧画卷!

姜莲心抬头,看清来人,瞬间面无人色,尖叫着推开张志远。

连滚带爬扑过来抱住林子轩的腿:

“轩哥哥!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他强迫我的!我偷画是为了给你筹钱打点关系啊!我怕你官场不顺,想帮你!我对你是一片真心!”

张志远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相爷饶命!是莲娘勾引我的!她说跟着您没出路,不如跟我走……画也是她我去偷的!她说偷了画卖了钱,就跟我远走高飞!”

“你血口喷人!”姜莲心尖声反驳。

“明明是你赌输了钱,被债主得走投无路,才我偷画!轩哥哥,你信我,看在我肚子里还有你的骨肉的份上,信我!”

骨肉?

林子轩充血的眼睛看向她平坦的小腹,脑中混乱,怒火凝滞一瞬,闪过一丝动摇。

就在这时,我轻轻“咦”了一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对折的信纸。

“夫君,这……”我面露难色,递了过去。

正是张志远那封怂恿姜莲心偷画私奔的密信抄本。

不知何时。

遗落在此。

林子轩一把夺过,急急看去。

越看,脸色越白,手抖得厉害,脸扭曲得不成人形。

白纸黑字,字字清晰。

如何利用他的权势富贵,如何窃取财物,如何双宿双飞。

甚至如何嘲笑他“被蒙在鼓里”、“做个活王八”……

字字句句,都是对他最大的嘲讽和最恶毒的背叛!

“好……好得很……”

他喉咙里发出怪声,将信纸攥成一团,抬起脚,用尽全力狠狠踹在姜莲心口!

“啊——!”

姜莲心惨叫着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红木桌角。

“咔嚓”轻响,额角鲜血如注。

林子轩看也不看她,眼中只剩意,嘶声道:“拖下去!”

他指着张志远:“这个奸夫,乱棍打死!尸体丢去乱葬岗喂狗!”

又指向姜莲心:“这个!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不准医治!”

“不——!!!轩哥哥!我错了!饶了我吧!”

姜莲心凄厉哀嚎,挣扎着想抓他的衣角。

两个粗壮婆子上前,用破布堵了她的嘴,像拖死狗般拖出屋子。

张志远也被护院拖走。

片刻后,远处传来短促击打声和戛然而止的惨叫,一切归于沉寂。

我静静站在门口,看着这场精心导演的闹剧落幕。

7.

夜色深浓,寒风刺骨。

我拢了拢披风,转身对上面色灰败、眼神空洞的林子轩。

“夫君,”我轻声开口,语气平和。

“夜寒露重,仔细伤了身子。回去歇着吧。”

林子轩怔怔看着我,烛火在我沉静的脸上投下摇曳阴影。

这一瞬间,他觉得我冷静得令人心悸。

从头到尾,我没有说一句挑拨的话,没有做一个逾矩的举动。

他张了张嘴,喉咙涩,最终只挤出极疲惫的几个字:

“你……也回去歇着吧。”

我微微福身,不再多言,转身步入夜色。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姜莲心被关进柴房的次清晨,我端着一盅党参汤,走进书房。

书房里弥漫着未散的酒气、怒气与淡淡血腥味。

满地狼藉。

林子轩和衣靠在软榻上,眼下乌青,胡茬凌乱,一夜苍老十岁。

“夫君。”我将汤盅轻轻放下。

“喝点汤吧。您昨晚饮了酒,又动大气,最是伤身。”

他睁开眼,眸子布满血丝,黯淡无光。

看向我的目光复杂难辨。

“颖儿,”他声音沙哑。

我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

“昨之事妾身庆幸……发现得及时。若真让小人窃了财物去,或是让那等污秽之人,玷污了林家血脉清名,那才是塌天大祸。”

“血脉”二字,我说得极轻,却像冰针扎进他耳中。

他猛地坐直,死死盯住我:

“你说什么?姜氏她……”

我抬眼,目光平静冰凉:

“夫君难道以为,姜氏腹中那孩子……当真是您的骨肉?”

林子轩脸色骤变。

“妾身本不想说,怕您伤心。”我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递上。

“但事已至此,不能再瞒。这是姜氏请大夫诊脉的脉案抄录。脉象显示,她当时……已有一个多月身孕。”

一个多月前。

那时姜莲心进府还不到十!

“不可能……”他喃喃道,眼神涣散。

“她还说对您情深义重呢。”

我语气淡漠,重新舀起汤递到他唇边。

“您仔细想想,姜氏进府后,可曾有过半分安分?与张秀才暗中往来,窃取财物,谋算私奔。这般行径,哪里像真心待您?那孩子,恐怕也是她固宠、要挟的工具。”

每一个字,都像铁锤敲在他千疮百孔的心口上。

信任崩塌,尊严践踏,情感欺骗……

“呵呵……”他低笑起来,笑声嘶哑悲凉。

“枉我自诩聪明一世……竟被一个贱妇玩弄于股掌之上……”

“夫君是重情,念旧。”

我将汤碗递到他冰凉颤抖的手中。

“只是有些人心如蛇蝎,不配您这份心意。喝点汤吧,身子要紧。”

他忽然想起很多往事。

年少不得志,是我倾力扶持。

萱儿出生时,我虚弱的笑容。

这些年,我为他打理家业,从未有半分怨言……

那些被他忽视的点滴,此刻翻涌上来,与昨夜的背叛交织,让他五脏六腑绞痛。

他接过汤碗,一饮而尽。

他放下碗,忽然紧紧握住我的手。

“颖儿,”他眼睛发红,声音哽咽。

“从前……是我糊涂,是我对不住你。从今往后,我再不会犯糊涂了。我们好好过子,好好抚养萱儿成人……”

他眼神里皆是悔恨。

我只觉无比讽刺。

前世临死前,我是否也曾这样看他?

换来的是毒酒和雪夜破屋的冰冷。

我轻轻地将手抽回,替他掖好被角。

“夫君好生歇着,切勿再劳神伤怀。妾身还得去处理府中杂事。”

我站起身,“您放心,妾身会处理妥当,不会让此事再损及林家分毫。”

我转身离去,步履从容,没有一丝留恋。

林子轩僵在榻上,看着我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那只悬空的手,只剩下无尽寒意。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感觉到。

有什么极其重要、他曾拥有却毫不珍惜的东西,已经彻底失去了。

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8.

林子轩安分了下来。

除了上朝,便待在府中。

他依旧宠爱婉柔,但也开始时不时来正院用晚饭,过问萱儿功课。

府中一片风平浪静。

但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那书房里的参汤,以及之后每送入书房与卧房的补品、安神茶里,都添了一味无色无味、极难察觉的佐料。

它来自西域,能缓慢侵蚀人之本,令人精力衰,脏腑渐腐,表象却似纵欲过度、忧思伤身所致,太医难察异样。

药是我通过经营多年的隐秘商路分散购入,亲手调配的。

每月来请平安脉的周太医,早已被我以重金与一桩他早年误诊致人死亡的隐秘把柄牢牢握在手中。

每次诊脉,结论都一致:“相爷劳过度,忧思伤脾,肝郁气滞,需静心调养。”

至于婉柔,那个妖娆入骨的青楼头牌,本就是我精心挑选的棋子。

她用尽浑身解数缠住林子轩,并在他的饮食中加入助兴之药。

那药能短时间内提振精神,激欲,实则加倍透支元气精血,与我的慢毒相辅相成,催魂夺命。

双管齐下,成效渐显。

林子轩开始精力不济,午后昏睡,夜里盗汗噩梦,食欲锐减,人渐消瘦。

这年冬天,一场风寒将他彻底击倒。

病势凶猛,缠绵病榻月余不见好转。

人一比一虚弱。

腊月二十,小年前夕,细雪纷飞。

我坐在他病榻前,喂他喝药。

他已瘦脱了形,面色蜡黄。

喝了几口,忽然剧烈咳嗽,浑身颤抖。

我拿起丝帕去接,帕子上染开暗红发黑的血沫。

咳血了。

林子轩死死盯着那抹红,眼神涣散:

“我……这是怎么了?不过一场风寒……”

“风寒入肺,加上您忧思过重,伤了心脉肝肾。”

我拭去他嘴角血丝,“太医说了,好好将养,开春天暖自会好转。”

他忽然猛地伸手,冰凉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颖儿……我总做噩梦。”

他声音嘶哑,眼睛盯着帐顶。

“梦见你跪在雪地里,浑身是血……梦见萱儿掉进冰湖,我捞不上来……还梦见你死在一个很冷很破的屋子里,手里攥着我送你的玉佩……”

他浑浊的眼泪滑落:

“太真了……真到每次醒来,心口都疼得像要裂开……颖儿,你告诉我,那些是不是真的?”

我静静看着他,烛火在我脸上投下明灭阴影。

“夫君,”我缓缓开口,声音轻而清晰,“您既说是梦,那便是梦。”

我俯身凑近他耳边,一字一顿:

“若是真的……”

“那也是您,亲手造成的。”

9.

他浑身剧颤,猛地瞪大眼睛,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我的脸。

“不……不可能……”

“您当然觉得不可能。”我直起身,恢复温婉。

“那只是梦魇,是您病中心神不安。药快凉了,再喝一口吧。”

我重新舀起药汁,递到他唇边。

他却不再吞咽,只是死死盯着我。

疑窦像藤蔓缠绕住他全部心神。

到底是本朝最年轻的宰相,终于觉察到了不对。

“这药……”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里面……你加了什么?”

我喂药的动作微微一顿。

抬眼,与他对视。

良久,我轻轻地笑了起来。

笑容很美,眼底却是一片冻结万载的寒冰。

“夫君既然问起,”我将银匙放回药碗,发出清脆“叮”响。

“那妾身便说实话。”

“这药里,还有您每用的汤水膳食里,都加了点东西。会让您精力渐不济,脏腑慢慢衰败,气血枯竭,最后……”

我顿了顿,声音平稳得可怕:

“看上去,就像久病不治,自然亡故。”

他瞳孔缩成针尖。

“为……为什么……”他从牙缝里挤出字,眼中血丝密布。

“韩颖……为什么……我对你……”

“为什么?”

我脸上笑容敛去,只剩淬了毒的冰冷恨意。

“因为,您刚才梦见的那些,都是真的。”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瘫在病榻上颤抖的身躯。

每一个字,都带着两世的怨毒。

“上一世,你为扶持姜莲心,任由她设计害死我的萱儿。我偌大家业,尽数落入你与姜莲心之手。最后,你一杯毒酒赐我,让我死在偏院,身边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那时,你正与新纳的贵妾饮酒作乐。”

他浑身剧烈颤抖,想否认,可那些梦境细节汹涌袭来,与我的话严丝合缝。

“姜莲心进府前,你可曾做过这些梦?可知她与张志远早有私情?可曾料到她敢窃取古画与人私奔?”

他哑口无言,只剩粗重带着血腥味的喘息。

“这一世,我帮你风风光光接她进来,给她名分、荣宠、一切她想要的。然后,看着她贪婪膨胀,自作聪明,自取灭亡。”

“至于你……”我嘴角上扬。

“我给你下药,让你缠绵病榻,感受渐衰弱的痛苦;我纵你享乐,掏空你的身子;我让你亲眼看着真爱的背叛,在众叛亲离、病痛折磨和无尽悔恨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走向死亡。”

“林子轩,这是。”

“这叫,天理循环,不爽。”

室内死寂。

他瞪着我眼中滔天的恨意,最后一丝侥幸粉碎。

是真的。

他真的毁了她的一生,害死了他们的女儿,夺了她的一切,最后还要了她的命。

所以,她带着两世的记忆与仇恨,回来复仇了。

“哈……哈哈哈……”他凄厉惨笑,眼泪混着血沫流下。

“……好一个……韩颖……你好狠的心……好毒的算计……”

“狠?毒?”我挑眉。

“比起你默许害死自己五岁的亲生女儿,比起你最后那杯穿肠毒酒……我这点手段算什么?”

我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房门。

“夫君好生养病。”

门关了。

林子轩瘫在病榻上,望着紧闭的房门。

眼前闪过洞房花烛夜,我凤冠霞帔,盖头掀开时,对他盈盈一笑的模样。

那时我眼中,盛满了星光,全是对未来的爱慕与期待。

而今,那双眼里,只剩下刻骨的恨,与一片荒芜冰冷的死寂。

他喉头腥甜汹涌而上,他剧烈咳嗽起来。

雪白帕子瞬间被大片暗红浸透,温热粘稠。

他知道。

他的尽头,到了。

10.

宣和七年春,细雨蒙蒙。

缠绵病榻近半年的当朝宰辅林子轩,在睡梦中悄然停止呼吸。

面容枯槁。

太医诊察后结论:“积劳成疾,元气早伤,风寒入肺,久治不愈,终至脏腑衰竭而亡。”

皇帝念及旧情,追封虚衔,赏下抚恤,丧事草草了结。

七七过后,我携女离京,归葬夫君于江南祖籍,并自此在江南守节抚养幼女。

码头边,杨柳嫩黄。

萱儿趴在船舷,望着渐远的城墙,小声问:“娘亲,我们还回来吗?”

我揽住她的肩,轻轻摇头。

“不回了。这里的一切都过去了。我们的家,在前面。”

江水悠悠,客船扬起风帆,驶向烟雨江南。

我回到舱内,打开紫檀木匣。

里面整齐放着地契、房契、银票、账册……

那是我重生后,利用先知与韩家资源,早在江南布局多年的庞大商业网络。

前世,我将全部资源用于托举林子轩,养虎为患。

这一世,我将全部用于为自己和女儿谋划退路与未来。

我合上木匣,走到窗边。

带着水汽的江风拂面而来,微凉,却清新,充满了自由的气息。

前尘往事,譬如昨死。

此后种种,譬如今生。

舱外传来萱儿清脆如铃的笑声,她在甲板上看船工捕鱼,活泼欢快。

我望着她无忧无虑的鲜活身影,唇角终于浮起一丝真切而释然的微笑。

天光正好,江水长流。

新的生命,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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