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跟你有关系吗?”我淡淡回道。
他皱紧眉:“刚才是季家的人……”
我不想节外生枝,摇头示意旁人别说话,只对他笑了笑:
“你家大会要紧,快回去吧,别惹老爷子不高兴。”
苏小娟也拽他:“走吧建业,你看不出来?姐姐这是故意留你呢。”
陈建业想到前世我的痴情,冷笑一声:“也是,苏慧,感情的事强求不来。”
说完转身走了。
若是以往,我定会难受。
可现在,我只觉得松快。
季修铭送来的衣裳和镯子,还在屋里等着我呢……
怕夜长梦多,我和季修铭的婚事定在三天后——陈家大会的次。
季家迎亲的队伍刚到院门口,伴郎和伴娘正热闹地堵门,满院子都是笑声。
我却接到了陈建业从公社打来的电话。
他声音狼狈又不甘:
“苏慧,怎么回事?为啥没来?说好的支持呢?!”
我轻轻一笑,挂了电话。
这时,季修铭用一大包喜糖和红包“买通”了我的伴娘们。
门开了,绣花鞋也被捧了出来。
季修铭本来还绷着笑,一见我,眼圈却倏地红了。
“我不是做梦吧……我等这天,等太久了。”
想起他上一世为我做的一切,我也鼻尖发酸。
他牵着我的手出门上自行车,一路铃声清脆到了季家。
我刚要进门,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车铃响。
陈建业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冲了过来,车头一歪,差点撞上人。
他衬衫皱巴巴,满头汗,一身酒气,像是刚醒。
“苏慧!”
他瞪大眼睛,看是我,瞳孔猛地一缩。
“真是你?!你在这儿啥?你要跟谁结婚?”
“跟季修铭?!”
“季修铭!你啥意思?抢我对象?”
季修铭不慌不忙,淡淡道:
“陈同志,你说啥呢?谁不知道前阵子你跟苏小娟一块儿跑出去,你要娶的是小娟,苏慧咋成你对象了?”
陈建业慌乱地看我:“慧慧,你说话啊!你不是说过这辈子只跟我好吗?前几天明明答应让我……”
周围亲友哄笑起来。
“啥年代了,还想两头占?”
“陈家不是一向讲究规矩吗?咋教出这样的?”
我也轻轻笑了:
“是让你好好准备,那是成全你和小娟。”
“陈同志,刚才大伙儿的话你听见了,你那要求不现实。你和小娟结了婚,再跟我拉扯,那是犯错误。”
“莫非你想进去蹲着?”
陈建业终于明白过来,却仍不肯信:
“怎么会……你明明那么爱我,为了我啥都能放弃!”
季家宾客多是公社里有头有脸的人,听了这话,纷纷摇头。
“难怪陈家老爷子看不上他,确实不像样。”
“听说陈老爷子最喜欢的是他家老三,踏实肯,办事牢靠,再看陈建业……”
“跟苏家姑娘处了七年,临定亲跟人堂妹跑了,真够糊涂的。”
6.
一句接一句,让陈建业几乎崩溃。
他攥紧拳头大吼:“你们胡说啥!闲得慌是吧?!”
看着他现在的模样,我更悔恨当初浪费的那七年。
“陈建业,没事就走吧,今天是我大喜的子,别闹得难看。”
季修铭也失了耐心:“陈同志,今天是我们夫妻的好子,你要不是来喝喜酒的,就请回吧。”
陈建业突然从车后座抽出一木棍,朝季修铭挥去!
季修铭侧身躲过,反手拧住他胳膊,顺势将他按倒在地。
陈建业摔在地上,捶着地面抬头看我:
“苏慧,我知道你是跟我赌气!”
“这次大会之后,我彻底明白我心里要的是啥。”
“只要你跟我走,我就娶你,把小娟安置在别处,以后啥都听你的,行不?”
他满眼期待地看着我。
见我没躲,他以为我答应了。
“慧慧,咱走吧。”
“你去求求,让她帮帮我,行不?”
“小娟在陈家帮忙时得罪了我爷,被赶出去了,现在联系不上……连我也受了牵连,我爷说我不成器。”
“只要肯帮我,我一定娶你,让你做我正正经经的媳妇。”
我忍不住笑出声。
真不知他这自信从哪儿来的。
我一脚踢开他扒过来的手:
“陈建业你醒醒吧!你也读过书,咋还活在旧社会?”
“到现在还做梦左拥右抱?”
“你不是喜欢小娟吗?就算她不是苏家亲生的又咋样?”
“你们有情饮水饱,好好过去,不行吗?”
“以后别来纠缠了,丢人。”
我话音刚落,他脸色彻底白了,眼神涣散,喃喃道:
“不对……不对……你明明只爱我,为了我你命都能不要……”
“你甚至为我死过,咋会嫁别人……”
季修铭听不下去,叫来几个年轻小伙把他架出去。
“陈同志喝多了,送他回陈家吧。”
陈建业一边挣扎一边喊:
“苏慧!你不能嫁!你是我媳妇!”
7.
“我错了……我再也不跟小娟好了……求你帮帮我……”
众目睽睽下,我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我用足了劲,他脸上顿时浮起红印。
我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陈建业,我再傻,也不会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上一世,我受够了。”
婚礼照常进行。
半年后,季修铭被推选为大队社的负责人,而陈建业却因为闹婚礼、工作上接连出错,还被发现带着苏小娟在办公室胡来,被陈老爷子撤了所有职务。
他这几年攒下的人缘,也在这几天里散了个净。
据说那天陈老爷子亲自去办公室,推门进去时,两人正在长椅上衣衫不整地纠缠。
陈老爷子当场发了大火。
苏小娟没脸见人,跑得不见踪影。
陈建业找到她时,她正在县城一家小歌舞厅里跟人搂着跳舞。
陈建业不敢相信自己眼里纯洁的小娟,成了这副模样,冲上去就和那个胖男人打了起来。
对方人多,不仅打掉了他两颗牙,还敲伤了他的腿。
再次见到陈建业,是在县里组织的劳模表彰会上。
他走路一瘸一拐,嘴里镶着两颗不太自然的假牙,坐在角落无人搭理。
苏小娟不在他身边。
从前她恨不得黏在他身上,如今连这样的场合也不陪了。
大厅里不少人侧目议论:
“陈家那小子咋成这样了?”
“这半年陈家成了笑话,全是因为他!”
“我要是他,我都没脸出来。”
陈建业听见这些话,脚步顿住,背影僵硬。
他转过身抬头时,正看见我和季修铭并肩站在主席台侧的光里。
他眼底一片灰败。
自从家族大会和办公室那桩丑事之后,他就彻底和接班人无缘了。
没有苏家的支持,他也没能给陈家带来什么实际好处,自己还沉浸在上一世的成功里,以为能凭本事再次出头。
谁知这一世,竟落得如此平庸潦倒。
他咬紧嘴唇,死死盯着我们。
我心里一阵痛快。
季修铭轻轻揽了揽我的肩:
“慧慧,咱去那边吧。”
我看着他清朗的眉眼,真心实意地笑了。
上一世,季修铭听说我的死讯后,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动用所有关系和陈家死磕,最后亲眼看着陈建业身败名裂。
那之后,他和我一样,从高处跃下。
所以这一世,我重来的第一刻,就选择了他。
事实证明,我没选错。
季修铭接手社后,大胆启用年轻人,放手让他们事,自己稳坐后方指点。
这些年轻人也争气,很快就让社的收益翻了一番,社员们个个喜笑颜开。
除了事业,季修铭待我也极好。
他从不在外过夜,必要的应酬都会提前和我商量,带着我一起去。
方圆几十里都知道,季修铭是个疼媳妇的。
连长辈见了,都笑着打趣我“有福气”。
8.
表彰会上有不少领导和劳模,季修铭虽已有成绩,也不能失了礼数。
他和人交谈时,我有些无聊,便悄悄走到外面院子透口气。
刚站定,一个人影突然从墙角窜出来,一把抱住我。
“慧慧,是我!”
“你跑出来,不就是想私下跟我说说话吗?”
我觉得可笑,用力踩了他一脚:“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陈建业吃痛松手,却仍拽着我胳膊不放。
“慧慧,给我几分钟,我就说几句。”
“这段子,我想了很多,我真知道错了……”
“当初是小娟勾引我,不然我咋会对不起你。”
“都怪苏小娟那贱人!”
他声音带着哭腔,眼里全是悔恨和不甘。
分明是自作自受,他却把错全推给苏小娟。
或许在他心里,女人永远比不上前途。
见我不语,他以为还有希望,拉起我的手继续道:
“慧慧,我知道你心善,是我当初糊涂。”
“但我现在真明白了,你跟我走吧,行不?”
“小娟我保证她再也不会出现……”
眼前陈建业的脸,和上一世我跳楼前那张冷漠嘲讽的脸渐渐重合。
这样自私的人,永远不懂什么是爱。
他现在认错求饶,不过是想拿我当跳板,重回高处罢了。
见我还是不说话,他拉着我的手往自己脸上打:
“慧慧,你打我,你使劲打!”
“两辈子我都让贱人骗了,我对不起你!”
“可我真心喜欢你啊!”
“求你了,你跟季修铭离了,嫁给我,我一定给你办最风光的婚礼!”
“我不嫌弃你是二婚,我一辈子对你好!”
我再也听不下去,抽手要走。
我知道跟这种偏执的人纠缠,只会惹祸上身。
可刚转身,一个人影就从暗处冲了出来。
她头发油腻,衣衫破旧,我一开始没认出,直到她喊“姐”,我才看出是苏小娟。
“姐,他的话你信吗?”
“他就是个骗子!当初骗我说他是陈家接班人,我才跟了他,结果他啥也不是!”
“姐,我跟你一样,也是被他骗的!”
看着苏小娟憔悴的脸,就知道她子不好过。
跟了陈建业,能有什么好下场?
陈建业急得大吼:“你这贱人胡扯!明明是你勾引我!现在还敢挑拨!”
“要不是你,我爷怎么会撤我的职!”
苏小娟也不退让:“我挑拨?要不是你骗我,我现在还是苏家二姑娘,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两人扭打在一起。
陈建业发了狠,苏小娟哪是对手,很快就被掐得脸色发紫。
我正要上前拉架,季修铭赶过来捂住我的眼睛。
其他人一拥而上按住陈建业,可还是晚了——
他袖子里藏着一把小刀,扎进了苏小娟心口。
血从她嘴角、耳朵里涌出来。
救护车赶到时,人已经没了气息。
9.
陈建业被公安带走。
一年后,我生下一个儿子,季家上下欢喜不已。
出月子那天,季修铭才告诉我陈建业的结局。
“他在里头被人欺负得厉害,陈家也没人管他。”
“没多久精神就不对了,放风时想跑,爬上了通电的铁网……当场就没了。”
“陈家至今没去收尸。”
我淡淡一笑。
“跟咱没关系,你快来看孩子吧。”
子如村口的小河,平缓却从不停歇地朝前流着。
儿子满周岁那天,季家摆了桌简单的酒菜,请了几户走得近的亲朋。
抱着重孙,笑得合不拢嘴,脸上密布的皱纹都舒展开。
她摩挲着孩子软嫩的小手,低声对我说:
“慧慧,看见你这样,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我鼻子一酸,靠在她肩上。
上一世她死不瞑目的样子,曾是我无数个深夜的梦魇。
如今,她身子骨硬朗,笑声爽朗,这大概是我重活一世,最珍贵的补偿。
季修铭从社回来。
他洗净手,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接过儿子,高高举起,引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在门边看着,心里被一种扎实的、暖烘烘的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饭桌上,不知谁提了一句“陈家”。
空气凝滞了一瞬。季修铭看了我一眼,在桌下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摇摇头,夹了一筷子鸡蛋到他碗里:
“都是过去的事了,吃饭。”
是真的过去了。
又过了两年,改革的春风吹到了我们这偏远的公社。
季修铭头脑活络,带着社的几个年轻人,率先搞起了副业。
养长毛兔,种经济林,还和县里的厂子挂上了钩。
子眼见着红火起来,我们家也成了公社里第一批盖起砖瓦房的人家。
搬进新屋那天,把她珍藏的一对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子送给我们,念叨着:
“新屋新气象,往后的子,都是甜的。”
儿子三岁了,正是调皮的时候,在平整的水泥地上跑来跑去。
季修铭追在他后面,故意做出夸张的鬼脸,屋里屋外都是笑声。
我坐在崭新的木头沙发上,手里缝着孩子刮破的衣裳。
一针一线,无比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