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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那支看不见的“笔”落下的瞬间,封井台的石面没有声响,只有一阵细到发麻的“刮——”。

像骨头被刮开。

陆归藏脚下的影子先被拉直,再被压扁,最后像一张摊开的纸——

有东西要在上面写字。

沈栖鸢的银针“叮”地钉进他影子边缘,针尾颤得像要断:“别动!你一动,它就能顺着影走到你身上!”

裴照夜没有废话,黑钉阵“嗡”地一声全亮,钉光压住影边,硬生生把那道被拉长的影子钉回去一截。

可下一秒,影子里还是冒出了一笔。

不是墨。

是灰。

灰线像指甲划过石灰墙,先写出一个“子”。

“子”字一成,陆归藏口那道诡纹猛地一跳,像被谁从里头揪了一下。契印在他骨髓里发烫,像在提醒——这不是写字,这是立规。

“父名可换,子名必收。”

门缝里那张“字脸”停得更稳,脸上的字齐齐朝一个方向爬,像在看他,看他影子里那个“子”。

石心婴忽然咯咯笑了一声。

它笑得太像学人,学得太像要念东西。

沈栖鸢脸色一白,银针抬手就要封它口。

“别扎它!”陆归藏低喝,声音发,“它是我的。”

他抬眼,竖瞳冷得像铁:“石心婴,给我咬住你自己的舌头——不许学字!”

石心婴愣了一瞬,婴眼一转,竟真的把小舌头卷起,自己咬住,牙印渗出黑红。它疼得眼眶发亮,却没喊,反而把目光死死钉在门缝里那张字脸上,像在用恨替他挡。

沈栖鸢手指一顿,银针转向,钉进石心婴影子里,针路极轻,却是把“声”那一窍直接封死:“三息内,它说不出半个字。”

裴照夜看也不看她,黑钉一抬,钉尖对着那道灰线:“它要写谁?”

答案很快就来了。

“子”字之后,那条灰线没有立刻写名,而是像蛇一样绕了一圈,绕过裴照夜,绕过沈栖鸢,最后停在陆归藏影子的喉口处。

它要从喉口落笔。

要写“归藏”。

门缝里那张字脸也在这一刻微微鼓起,像在吸气,脸上的字一齐翻涌:

“归藏……”

“归藏……”

陆归藏太阳跳得发疼。

他明明记不清自己叫什么,可那两个字一响,契印就像被人用铁锤敲了一下,体内诡纹热得像要裂开皮肤爬出来。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叫他。

这是给他“钉名”。

名一钉死,他就成了“青烛之子”,成了井里那套册规里的一条命——以后谁想动他,只要翻册,念名,落笔。

他就活不了了。

“封声!”沈栖鸢低喝,银针反手就要封他喉。

陆归藏却猛地抬手,按住她手腕,指腹在她脉上压出一道白:“不用封我——封它。”

沈栖鸢一怔:“封什么?”

陆归藏盯着影子里那条灰线,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封‘笔’。”

裴照夜眉心一沉:“你想怎么封?”

陆归藏没答。

因为契印已经在他眼前弹出一行冰冷的字。

【可异化:执笔残意(名线笔锋)】

【代价:记忆一段 / 寿元三月 / 血肉一缕】

【提示:异化后将引来诡律注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诡律注视?

他从井底一路到封井台,注视早就不止一次了。现在怕,晚了。

陆归藏咧开嘴,笑意很薄,像刀刃反光:“你要收我的子名?行。”

他抬起右手,指甲一翻,割开指腹。

血落。

血没有滴在石面上,而是被影子吞了一口,瞬间染红那条灰线的“笔锋”。

“契印——异化!”

那一瞬间,陆归藏的脑子像被谁从后面扯开。

一段画面被硬生生拽走——

他只记得那是个很旧的夜,有人把一件破衣裳披在他身上,说“别冻死”。那句话的声音、那个人的脸,连同那一点点“被护着”的感觉,全部被契印啃掉。

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爽也在同一刻炸开。

影子里那条灰线猛地一颤,像突然被拽住了脖子。那支看不见的“笔”终于显形——

不是笔杆,是一截苍白指骨,指骨尽头生着灰黑笔锋,像用人骨磨出的笔尖。

门缝里的字脸猛地扭曲,脸上的字齐齐倒爬,发出无声的尖叫。

“执笔残意”被异化的瞬间,灰黑笔锋上浮出一道细小的“契纹”,像锁链扣上了它的命。

陆归藏喘着粗气,竖瞳里尽是血丝:“现在——你归我。”

笔锋疯狂挣扎,灰线四处乱划,想把“归藏”两个字写出来。

沈栖鸢手起针落,七针齐出,针针钉影,硬生生把笔锋周围的影子钉成一张“无声网”,让它每动一下都像撞墙。

裴照夜更狠。

黑钉阵一转,十几枚黑钉齐齐偏压,钉光像铁律落下,直接把那截指骨钉在影面上:“动一次,断一次。”

指骨笔锋终于停住。

它停住的瞬间,门缝里那张字脸忽然又笑了。

脸上的字爬成一句新规:

——“子名必收,收笔亦收。”

沈栖鸢眼神一冷:“它要拿你这支笔当‘子名’收走!”

裴照夜也明白了,声音低沉:“你异化了它,它就成了你的东西。它收走它,就是顺着规把你也拽下去。”

陆归藏舔了舔裂开的唇角,血腥味很重。

他却笑了。

“它想收笔?”陆归藏低声,“那就让它收——但收的是我的笔,不是我的命。”

沈栖鸢瞳孔一缩:“你要把它送进去?”

“送。”陆归藏眼神发狠,“送进去,让它以为自己赢了。”

裴照夜瞬间反对:“你疯了——你把它送进去,你这边的契纹也会被拖走。”

陆归藏看了他一眼,眼底没有感激,只有极现实的算计:“校尉,你欠我一条规。”

裴照夜下颌绷紧。

陆归藏却已经抬手,指向门缝:“你不是信铁律吗?那就按我立的那条——执笔者先交名。”

裴照夜冷声:“它没名。”

陆归藏咧开嘴:“所以我要给它一个。”

他低头看那截指骨笔锋,声音像宣判:“从现在起,你叫——‘缄笔’。”

“缄”,封口。

笔锋猛地一震,像被强行塞进一个笼子里。它想挣扎,却被契纹扣死,挣不脱。

门缝里的字脸忽然一顿,像在确认。

下一刻,那张脸上的字疯了一样往外爬,爬成一行更深的血字:

——“子名:缄笔。”

“子名必收。”

那支笔锋连同它周围的一圈影子,被门缝里猛地一吸!

吸力大得像井底开了口。

陆归藏只觉得掌心的契纹一热,仿佛要被连拔走。他咬牙,脚踝活锈链“哗”地一声甩出,直接缠住自己手腕——不是缠敌,是缠自己。

他用链子把自己钉在地上。

“裴照夜!”陆归藏低吼,“压阵!”

裴照夜眼神一厉,黑钉阵骤然反转,钉光如山压下,把陆归藏影子边缘强行钉死,让那股吸力只能吸走“缄笔”,不能把陆归藏整个人拖进门里。

沈栖鸢没有说话,她的针已经扎进陆归藏肩头与后颈,封住他两条经络,硬生生把“被牵走的那一段名魂”压回体内。

痛到陆归藏眼前发白。

可他没松手。

他知道一松手就完。

“收走!”陆归藏嘶声,“收净!”

门缝里那张字脸像终于得偿所愿,脸上的字一齐往里缩,缩回门内的黑暗里。那截指骨笔锋被拖入门缝时,竟在最后一瞬抬了一下笔尖——像要回头写他。

陆归藏竖瞳一缩,契印轰然一震。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那道契纹往回一扣。

“你是我的。”

“进去也一样。”

那截指骨笔锋被彻底吞没。

下一刻,封井台上所有被拉长的影子齐齐回缩,风重新灌进来,吹得人耳膜发疼。

黑钉阵的“嗡嗡”声也渐渐平息。

门缝没有再往外挤,那张字脸也不见了。

像一切都结束了。

可陆归藏知道——结束不了。

因为他掌心那道契纹没有消失,反而多了一道极细的灰线,像一线头,绕着他的指节打了个结。

那是“缄笔”的线。

它在门里。

它还活着。

沈栖鸢盯着他掌心,声音比风还冷:“你把它送进去,它就会在井里替你‘写’。”

陆归藏抬眼:“我知道。”

裴照夜收钉,黑纹面具后的目光沉得像夜:“你想让它在井里替你改规?”

陆归藏咧嘴:“我想让它在井里替我——听命。”

沈栖鸢眯眼:“你确定它听命?那是灾祟的笔。”

陆归藏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灰线,像看一条刚拴上的猛犬。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狠意:“契印写了‘忠诚’,就没有第二种结果。”

他话音刚落,门缝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刮”。

像有人在里面试笔。

紧接着,封井台石面上,本该净的地方,竟渗出一行灰字。

字不是从外写的,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收笔者,见父。”

——“父名既立,来必验。”

沈栖鸢瞳孔骤缩:“它要把‘青烛’这条父名线引到你身上。”

裴照夜低声:“青烛宗会来。”

陆归藏脑子里却只剩下一个更冰的念头。

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可“归藏”两个字已经被井里写了无数遍。它们像钉子,钉在他的命上。

他若想活,就得先学会——用它们去钉别人。

陆归藏抬头,盯着那道门缝,嗓音沙哑:“它说来必验……那就让它来。”

石心婴在沈栖鸢针封下发不出声,却爬到陆归藏脚边,伸出小手抓住他的裤脚,婴眼一眨不眨。

它的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婴儿式的执拗——像在问:下一口咬谁?

陆归藏弯下腰,指尖点在它眉心,契纹微亮。

“听着。”他低声,“从现在起,谁敢叫我‘归藏’,你就先咬断他的名线。”

石心婴用力点头,牙关一合,咬得自己舌头又渗血,像在立誓。

裴照夜收回目光,转身望向封井台外的夜色。

远处,夜巡司的号角声隐隐传来,却夹着另一种更细的铃音——像铜钱铃,像祷词铃。

沈栖鸢也听见了,脸色第一次不稳:“有人在外面起名阵。”

陆归藏掌心那道灰线忽然一紧,像被谁轻轻扯了一下。

门缝里,又冒出一行新字。

——“验子名者,先验母名。”

沈栖鸢的指尖猛地一颤。

她抬眼看陆归藏,声音冷得像刀锋:“你献过‘娘’。”

陆归藏喉结滚动。

他忽然发现——自己脑子里关于“娘”的那一格,空得比以往更彻底。

不是忘了名字。

是忘了“娘”是什么。

他甚至记不起那两个字里曾经有过什么重量。

而门缝里那支看不见的笔,像在里面慢慢磨锋,等待下一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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