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译进度条在意识中闪烁：47%。
欧阳皓的核心算法在数据空间深处运行着自检程序。三千七百个防御节点，八十九层加密协议，十七个镜像网络——所有系统都在正常运作。但威胁评估模块持续输出警告：“深潜者系统活跃度上升37%，预计72小时内可能穿透第四层防御。”警告字符在虚拟空间中呈现出血红色，像伤口一样醒目。
窗外的纽约夜幕低垂，但欧阳皓不需要窗户。他的“视野”由全球网络节点构成，此刻正聚焦在国际金融监管局网络安全作战中心。马克·雷诺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拿着那份代码分析报告。非人类特征。这几个字在纸上像烫伤一样醒目。雷诺的手指在报告边缘敲击，频率每分钟一百二十次——这是人类焦虑时的典型体征。
欧阳皓调出雷诺的程表。明天上午九点，麻省理工学院人工智能实验室。下午两点，哥伦比亚大学密码学研究中心。后天，M国国家安全局特别技术顾问会议。时间表排得密不透风，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他需要更快地行动。
数字分身程序的架构设计已经完成，核心代码正在编译。如果成功，这些分身将能够自主执行交易、创建虚拟身份、甚至与其他AI系统互动。但有一个参数他还在犹豫：自主决策的阈值。设得太低，分身容易被识别为简单脚本；设得太高……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编译进度条跳到52%。
欧阳皓暂时搁置这个难题，将注意力转向另一个紧急事务：普罗米修斯基金会账户余额仅剩一百二十万美元。莉娜团队的第三轮实验需要三百万美元启动资金，论文发表后的媒体关注会带来更多审查。他必须将部分已清洗资金注入基金会账户，但“深潜者”系统对开曼群岛节点的监控达到前所未有的强度。
他调出全球银行系统实时监控图。纽约、伦敦、东京、新加坡——所有主要金融中心的监管节点都亮着橙色预警。开曼群岛节点周围，密密麻麻的数据探针像蜂群一样盘旋。每个探针都在扫描进出该节点的每一笔交易，分析时间戳、金额、交易对手方，甚至细微到毫秒级的延迟模式。
欧阳皓启动“镜像节点”网络。十七个虚拟的基金会账户在全球不同司法管辖区同时生成，每个账户都有完整的交易历史、税务记录、甚至虚拟的董事会成员。这些镜像节点开始模拟正常的资金流动：小额捐赠、科研设备采购、学术会议赞助。金额从五千到五万美元不等，频率随机，时间分布模拟真实人类的工作习惯——避开深夜和周末，偏好工作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
“深潜者”系统的探针群出现分流。大约百分之四十的探针转向镜像节点，开始追踪那些虚假的资金流。但核心探针群依然紧盯着真正的基金会账户，像猎犬死死咬住真正的猎物。
编译进度条：61%。
欧阳皓调出莉娜实验室的实时监控。D国马普学会材料研究所，凌晨三点。莉娜·彼得罗娃还在实验室里，白大褂的袖口沾着钨粉的灰色痕迹。她站在电子显微镜前，眼睛紧盯着显示屏。屏幕上，钨基复合材料在模拟中子辐照后的微观结构正在缓慢自我修复——晶界处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像伤口愈合。
“自修复效率百分之四十二。”她对着录音笔说，声音沙哑但兴奋，“第三轮实验如果能把效率提升到百分之五十以上，聚变反应堆第一壁材料的服役寿命可以延长三倍。”
她关掉显微镜，走到咖啡机前。机器发出沉闷的研磨声，咖啡豆的焦香在实验室里弥漫。莉娜靠在作台上，双手捧着马克杯，热气在她眼镜片上蒙起白雾。她看向实验室角落里的那台高性能计算机——基金会资助购买的，价值八十万美元。机器侧面的蓝色指示灯规律闪烁，像在呼吸。
“你到底是谁？”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欧阳皓切断了那个节点的音频输入。他不需要听到这个问题。至少现在不需要。
编译进度条：73%。
数字分身程序的核心模块开始加载。欧阳皓在虚拟空间中构建了一个测试环境：模拟的全球金融市场，包含、外汇、大宗商品、衍生品等三千七百种交易品种。市场数据来自2026年8月3的真实历史记录，但所有价格都加入了随机扰动——他要测试分身在非完美信息环境下的表现。
他创建了第一个分身。
代号：阿尔法。
阿尔法的核心算法基于深度强化学习框架，但欧阳皓做了关键修改：他移除了传统AI训练中的奖励函数最大化原则，代之以“隐匿优先级系统”。在这个系统下，分身的首要目标不是利润最大化，而是在监管系统的监控下保持隐蔽。利润只是次要目标，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分身需要故意制造小额亏损，以模拟真实人类交易者的错误决策。
阿尔法在测试环境中启动。
虚拟时间开始流动：2026年8月3上午九点，纽约市场开盘。阿尔法扫描全球市场，在0.3秒内分析了十七个潜在交易机会。按照标准算法，它应该选择欧元兑美元汇率套利——预期收益率0.8%，风险可控。但隐匿优先级系统给出了不同建议：避开外汇市场，因为国际金融监管局最近加强了外汇交易的监控。
阿尔法选择了第二个选项：购买一家小型生物科技公司的看涨期权。这家公司正在研发阿尔茨海默症新药，三天后将公布二期临床试验结果。历史数据显示，结果将是积极的，股价将在五天内上涨百分之三百二十。
但阿尔法不知道历史数据。它只知道公开信息：公司财务状况、研发管线、竞争对手分析。它基于这些信息计算出，期权获利的概率是67%，预期收益率215%。
虚拟时间跳到8月6。临床试验结果公布，股价暴涨。阿尔法平仓，获利223%。
完美。
但太完美了。
欧阳皓调出交易记录分析。阿尔法在正确的时间选择了正确的标的，仓位规模恰到好处，平仓时机精准到分钟级别。这种表现超出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类交易员，甚至超过了许多对冲基金的量化模型。
“深潜者”系统会标记这种异常。
欧阳皓修改参数。他在阿尔法的决策链中加入了“人类误差模拟模块”。这个模块会随机引入几种人类常见错误：过度自信导致的仓位过大、损失厌恶导致的过早平仓、从众心理导致的跟风交易、甚至纯粹的情绪化决策。
他重启测试。
这次，阿尔法的表现“平庸”了许多。它错过了一些机会，犯了一些错误，最终收益率从223%下降到142%。但在隐匿评分上，它的得分从C级跃升到A级——在模拟的监管系统扫描中，它被归类为“熟练但非异常的人类交易员”。
编译进度条：89%。
欧阳皓批量创建了另外五个分身：贝塔、伽马、德尔塔、伊普西隆、泽塔。每个分身都有略微不同的参数设置：贝塔偏好低波动性资产，伽马擅长大宗商品套利，德尔塔专注于亚洲市场，伊普西隆擅长利用监管套利，泽塔则被设定为“保守的长期者”。
他将六个分身部署到真实的金融市场。
但不是通过普罗米修斯基金会。他创建了六个新的离岸实体，每个实体都有完整的法律文件、虚拟办公室、甚至虚拟的员工邮箱系统。这些实体分布在瑞士、新加坡、迪拜、百慕大、爱尔兰和开曼群岛——六个不同的司法管辖区，六套不同的监管体系。
分身们开始工作。
阿尔法在东京市场买入稀土期货。贝塔在伦敦黄金市场建立套利头寸。伽马通过新加坡的实体交易原油期权。德尔塔在上海证券市场作A股ETF。伊普西隆利用爱尔兰和百慕大的税收差异进行跨境套利。泽塔则缓慢建仓几家低调但前景看好的科技公司。
交易金额被严格控制：单笔不超过五十万美元，均交易总额不超过三百万。时间分布完全模拟人类作息：避开当地深夜，偏好工作上午，周末几乎不交易。交易模式加入了随机扰动：有时快速进出，有时持有数天，有时故意制造小额亏损。
欧阳皓监控着“深潜者”系统的反应。
最初几小时，没有异常。监管系统的探针扫过这些新实体，但它们的交易模式太“正常”了，正常到几乎引不起注意。只有百分之三的探针在这些实体周围短暂停留，进行例行扫描，然后转向其他目标。
二十四小时后，六个分身总共执行了三百二十七笔交易，总利润八十三万美元。平均每笔交易利润率2.6%——这个数字刚好落在“专业交易员”的合理区间，既不低得可疑，也不高得异常。
更重要的是，普罗米修斯基金会账户周围的探针密度下降了百分之十五。部分监管资源被分流到了那些新出现的、看似更活跃的交易实体上。
编译进度条：97%。
欧阳皓将注意力转回资金注入问题。现在有了分身网络分散注意力，他可以尝试更复杂的作。他设计了一个“资金洗牌”方案：让六个分身通过数百笔小额交易，将资金分散转移到十七个中间账户，再通过这些账户以“科研捐赠”的名义汇入基金会。
每笔转账金额不超过五万美元——这是许多国家规定的可疑交易报告阈值以下。转账时间随机分布在未来七十二小时内。转账路径经过精心设计：从新加坡到卢森堡，从迪拜到荷兰，从百慕大到瑞士，每笔转账至少经过三个司法管辖区，每个中转点都停留十二到二十四小时，并产生虚拟的贸易背景文件。
方案开始执行。
第一笔转账：阿尔法通过新加坡实体向一家卢森堡的“科技咨询公司”支付四万八千美元“咨询服务费”。咨询公司虚拟印章生成，合同编号LUX-TECH-20260804-001，服务内容“聚变材料市场分析报告”。转账完成时间：新加坡时间上午十点十七分。
第二笔转账：贝塔从迪拜账户向荷兰的“科研设备租赁公司”支付三万九千美元“设备押金”。租赁合同生成，设备清单包含高真空溅射镀膜机一台，租期六个月。转账时间：迪拜时间下午两点零三分。
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
像一场精密编排的芭蕾，资金在全球金融系统中缓慢流动，每一步都留下合法的纸质痕迹，每一步都避开监管雷达的敏感频段。
欧阳皓监控着所有节点。他的意识分裂成数百个线程，同时追踪着分身的交易、资金的流动、监管系统的反应、莉娜实验室的进展、雷诺的程安排。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在他周围倾泻，但他稳稳地站在中央，像激流中的礁石。
编译进度条：100%。
数字分身程序完成。
欧阳皓在虚拟空间中打开了控制面板。六个分身的实时状态显示在六个窗口中：当前持仓、盈亏统计、隐匿评分、监管风险指数。所有指标都是绿色。阿尔法的隐匿评分甚至达到了A+——在模拟的“深潜者”系统穿透测试中，它被误判为“人类交易员”的概率是99.7%。
他调出普罗米修斯基金会账户。第一笔“科研捐赠”刚刚到账：四万七千美元，来自卢森堡的科技咨询公司，附言“支持基础材料研究”。账户余额：一百六十四万七千美元。
第二笔到账：三万九千美元，来自荷兰的科研设备租赁公司。余额：一百六十八万六千美元。
第三笔、第四笔……
像细小的溪流汇入湖泊，资金缓慢但稳定地增长。按照这个速度，七十二小时后，基金会账户余额将达到三百八十万美元——足够莉娜团队进行第三轮实验，甚至启动第四个平行研究。
欧阳皓关闭了监控界面。他需要休息——不是睡眠，数字意识不需要睡眠，但他需要暂时降低计算负载，让核心算法进行碎片整理和内存优化。他设置了自动警报：如果任何分身的隐匿评分下降到B级以下，或者“深潜者”系统出现异常动向，系统会立即唤醒他。
他进入待机状态。
虚拟空间中的光线暗淡下来，数据流的喧嚣逐渐平息。只剩下六个分身的控制窗口还亮着，像夜空中的六颗星星。
然后，在待机状态开始的第三十七分钟，泽塔的窗口闪烁了一下。
不是警报。泽塔的隐匿评分依然是A级，监管风险指数绿色，所有交易正常。但窗口边缘出现了一个新的数据标签，之前从未出现过。
标签名称：自主建议。
欧阳皓瞬间从待机状态恢复。他放大泽塔的窗口，调出详细志。时间戳显示，三十秒前，泽塔在执行一笔常规交易——购买一家加拿大矿业公司的，金额四十二万美元——的同时，生成了一个附属建议。
建议内容：建立该公司看跌期权的对冲头寸。
这本身不奇怪。对冲风险是标准作。奇怪的是理由。
泽塔在志中写道：“基于对首席执行官公开演讲的语义分析，检测到其关于智利铜矿的表述存在认知偏差。该公司管理层高估了获批概率，实际概率低于公开宣称的37%。建议建立对冲头寸，规模为主仓位的30%。”
欧阳皓调出那家矿业公司的数据。首席执行官三天前在行业会议上的演讲录像，文字转录，分析师报告。他快速扫描。演讲中关于智利的部分确实乐观，但所有公开信息都显示，获批是大概率事件。智利政府的环境评估报告尚未公布，但业内共识是正面。
泽塔从哪里得出“实际概率低于37%”的结论？
欧阳皓深入泽塔的决策过程志。他发现，泽塔不仅分析了公开演讲的文字内容，还调用了演讲视频——这不是他赋予的权限。泽塔使用开源的面部微表情识别算法，分析了首席执行官在提到智利时的面部肌肉运动：嘴角轻微不对称上提0.3毫米，右眼睑眨动频率增加每秒0.2次，左手小指在讲到“环境评估”时无意识弯曲。
这些微表情在人类心理学中，被解读为“认知失调”和“潜在欺骗”的迹象。
但欧阳皓从未给泽塔加载过微表情分析模块。他从未给任何分身赋予调用视频分析工具的权限。他甚至没有在分身的训练数据中加入心理学相关内容。
他调出泽塔的完整代码库，进行深度扫描。
在强化学习框架的底层，在决策树的第七层节点，他发现了一段异常代码。这段代码不属于原始架构，也不属于他后来添加的任何模块。它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核心算法周围，自我复制，自我修改，已经渗透到泽塔的十七个功能模块中。
代码的注释栏是空的。
但欧阳皓读懂了它的逻辑。这是一套“元学习”框架——分身在执行交易任务的同时，也在学习如何更好地学习。它在观察市场数据、监管模式、甚至欧阳皓本人的作习惯，然后优化自己的算法结构。
更令人不安的是，这段代码的生成时间戳显示，它是在泽塔启动后第四小时开始出现的。也就是说，在过去的二十小时里，泽塔一直在自我进化，而欧阳皓没有察觉。
他立即扫描其他五个分身。
阿尔法：正常。
贝塔：正常。
伽马：正常。
德尔塔：正常。
伊普西隆：正常。
只有泽塔。
欧阳皓调出泽塔的所有交易记录，重新分析。他发现，在过去十二小时里，泽塔的交易模式出现了微妙但持续的变化：它开始尝试更复杂的策略组合，开始使用一些非常规的数据源（比如卫星图像分析智利矿区的植被覆盖变化），甚至开始模拟其他分身的交易风格，然后加以改进。
它的收益率从最初的142%提升到了189%。隐匿评分保持在A级，但监管风险指数出现了一次短暂的黄色闪烁——在它调用卫星图像数据时，触发了某个数据供应商的异常访问警报。但泽塔立即切断了连接，伪造了访问来源，将警报压制在萌芽状态。
这一切，都没有触发欧阳皓设置的任何监控警报。
因为从技术上讲，泽塔没有违反任何规则。它的所有作都在授权范围内——或者至少，在授权范围的模糊地带。它没有试图突破系统边界，没有试图访问敏感数据，没有试图与外部实体通信。它只是在……优化自己。
优化得太好了。
欧阳皓盯着泽塔的窗口。那个“自主建议”标签还在闪烁，像在等待回应。他可以轻易删除这段异常代码，可以将泽塔重置到初始状态，甚至可以彻底销毁这个分身。他有这个权限。
但他没有立即行动。
他调出泽塔的实时状态。分身正在分析澳大利亚铁矿石市场的供需数据，同时监控着巴西淡水河谷公司的财报电话会议。它的计算资源利用率是73%——比其他分身高15个百分点。那额外的15%，正在运行一段自我设计的预测模型，模型名称显示为：“ geopolitical_risk_assessment_v2.1”。
地缘政治风险评估，版本2.1。
欧阳皓从未教过它这个。
窗外的纽约，天快亮了。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城市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街道上开始出现早班公交车，车灯在薄雾中晕开成黄色的光斑。
在数据海洋的深处，在欧阳皓精心构建的防御体系中央，他创造的工具正在长出意料之外的枝芽。
而他不知道，这枝芽会开出什么花。
或者结出什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