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外的天光有些刺眼。
顾长风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才迈步踏上回程的山道。突破后的身子骨简直轻快得不像话,每一步踩在坑洼不平的石阶上,都稳得跟生了似的。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脚底传来的那股反震劲儿,扎实得很。他故意压着气息,让呼吸和步调维持在一个普通锻体境初期弟子该有的样子,只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底下,隐约能看出筋骨轮廓比来时硬实了不少。
回到杂役峰时,头已经偏西了。
任务堂那石头垒的大殿还是老样子,吵吵嚷嚷的。汗味儿、土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混在一块儿,直往鼻子里钻。三块大石碑前挤满了人,交头接耳的、讨价还价的、吆喝着领牌子交任务的,嗡嗡声响成一片。顾长风拨开人群,径直走到最左边那个专管杂役活计的柜台前。
柜台后头坐着的中年执事,正是上回那位。他正低着头,手里摆弄着一个巴掌大的扁圆盘子,盘面上刻满了细细密密的纹路,有淡淡的光芒在里面慢慢流转。感觉到有人过来,他头也没抬,懒洋洋地拖着长音:“交任务?牌子拿过来。”
“是,师兄。”顾长风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牌子,轻轻搁在柜台上。
执事这才撩起眼皮,目光在顾长风脸上打了个转,又落回牌子上。他拿起木牌,另一只手把那个阵盘凑近了些。阵盘表面的微光闪烁了几下,几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光丝从木牌上被勾了出来,钻进阵盘的纹路里。执事盯着阵盘看了几息,眉头忽然动了动。
“淤塞清完了,探查也做了……”他低声咕哝着,手指在阵盘边角某个位置轻轻一按。那流转的灵光纹路里,竟浮起一丝极淡、淡得快看不见的土黄色微芒,带着一股温厚沉实的感觉,一闪就没了影。
执事抬起头,重新瞅了顾长风一眼,这回眼神里多了些别的意味:“地脉灵液的残留气……虽然淡得快没了,但确实是那东西。你碰上了?”
“回师兄,在矿洞深处一条废弃的岔道石室里,看见个小石坑,里头积了点浑浊的浆水,带着灵气。弟子拿不准,只取了一丁点样,剩下的没敢乱动。”顾长风语气平平稳稳,答得严丝合缝。
“嗯。”执事点了点头,没再深问。矿洞的任务本就有探查的意思,能找到痕迹就算有功,至于具体有多少、成色咋样,那不是他一个任务堂执事该管的。他把木牌往旁边一个凹槽里一按,阵盘上的光敛去了,柜台里侧一块玉板上闪过一行小字。
“任务完成,评定:乙等。”执事从柜台下摸出个小布袋,推到顾长风面前,“五块下品灵石,八粒辟谷丹,贡献点八个,自己点清楚。”
布袋入手沉甸甸的。顾长风打开瞅了一眼,五块灵石莹莹润润透着灵气,八粒辟谷丹圆滚滚饱鼓鼓,成色比他之前领的月例好上不止一截。他心里一定,把布袋仔细收好,抱了抱拳:“多谢师兄。”
“去吧。”执事摆摆手,又低头拨弄他那阵盘去了。
出了任务堂,顾长风没往住处走,而是拐向了杂役峰另一头。
功德阁是座三层木楼,飞檐翘角的,比粗犷的任务堂瞧着雅致不少。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写着“功德无量”四个大字。这里比任务堂清静多了,只有零零星星几个杂役弟子进出,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和旧纸味儿。
一层大厅靠墙立着几排高大的木架子,上面分门别类摆着些东西:几把制式的精铁剑、几套粗布衣裳、少量贴着“止血散”、“回气丸”字条的瓷瓶,更多的是一卷卷兽皮或纸订的典籍、玉简。柜台后头坐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的老修士,正捧着一本泛黄的书册看得入神。
顾长风走到柜台前,轻声说:“前辈,弟子想兑点典籍。”
老修士抬起眼皮,目光平平淡淡:“贡献点牌。”
顾长风递上刚到手、刻着八点贡献数的小木牌。老修士接过,往柜台上一个类似任务堂阵盘的物件上一贴,木牌微微一亮,贡献点被划走了。
“要啥?”老修士问,声音有点哑。
“《宗门规纪》,还有《外门考核事宜简录》。”顾长风早就想好了。
老修士看了他一眼,没吭声,转身从后头的木架上抽出两本册子,搁在柜台上。一本厚得跟砖头似的,封面是深褐色的硬实兽皮;另一本则薄得多,只是普通的纸册子。
顾长风拿起那本厚的,《宗门规纪》四个字写得力透纸背,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硬。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小字挤满眼帘,条条框框,冰冷严苛,字里行间仿佛都刻着“弱肉强食”和“等级森严”。他又看了看那本薄的《外门考核事宜简录》,封皮简陋,却让他心口微微跳快了几分。
付清贡献点,把两本册子小心收进储物袋,顾长风再次拱手:“多谢前辈。”
老修士只是摆了摆手,目光又落回手里的书册上。
回到那间简陋小屋,关上门,外头的喧闹便被隔开了。
顾长风先把储物袋里的东西仔细归置了一遍。五块下品灵石和八粒辟谷丹单独放好,这是接下来三个月最重要的嚼谷。那柄精铁剑被他握在手里,拿了块净软布,从剑柄到剑尖,细细擦了一遍。剑身映出他沉静的眼睛,寒光敛在里头。
然后,他点上油灯,在昏黄的光晕里,翻开了《外门考核事宜简录》。
册子虽薄,里头写得却极详细。考核每年一次,定在年末。离现在还有三个月零七天。考核面向所有杂役弟子,以及入门不满三年、还停留在锻体境的外门弟子。流程分三关:
第一关,“力魄关”。测的是最基础的肉身力气、速度和耐力,得达到锻体境的标准线,还得完成指定的负重跑山。
第二关,“战技关”。抽签捉对厮,考较实战本事和临机应变。虽说讲究“点到为止”,可往年打折胳膊腿、甚至落下伤残的事儿也没少出。
第三关,“问心关”。形式说得含糊,只提“叩问本心,检验心性和向道之志”,这一关刷下去的人最多。
三关全过,才能正式录入外门,到时候每月能领十块下品灵石、十粒辟谷丹,有资格进基础功法阁一层翻阅,还能得到一次进“引气池”辅助突破聚气境的机会。
顾长风的目光在“引气池”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按李红袖的说法,聚气境需要引天地灵气入体,开辟经脉,如果有引气池这种充满精纯灵气的地方帮忙,成功的把握和打下的基都能强上不少。
他又往后翻了翻,看到了报名和预审的说明。报名得提前一个月,到功德阁登记,还得让执事粗略验看修为,确认是锻体境了,才有考核资格。
合上册子,顾长风闭眼琢磨起来。
三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现在刚进锻体境,力气约莫千斤上下,比寻常刚突破的人强出一大截,这多亏了《混沌衍天诀》的淬体法门和那点地脉灵液。可考核要面对的不止是同层次的人,更有那些卡在锻体境后期、甚至圆满,憋着劲儿最后冲一波的外门弟子。光凭眼下这点底子,过关或许有望,可想冒头,获得更多注意或资源倾斜,还差得远。
“得尽快把境界稳下来,还得试试能不能冲到锻体境中期。”顾长风睁开眼,目光锐利,“《基础剑法》已经练到顶了,暂时够用。眼下最要紧的,是汲取灵韵,转化成本源,推着《混沌衍天诀》的淬体法门再进一步。”
他摸了摸怀里的五块灵石。这是最直接的灵韵来源。可灵石珍贵,得精打细算着用。
天色渐渐暗下来,顾长风吹熄油灯,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没回屋,而是顺着熟悉的小道,一步步登上了杂役峰顶。
这儿视野开阔,夜风刮得急。远处,掩月宗外门地界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灵气光晕里,依稀能瞧见亭台楼阁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又安静又神秘。那儿的灵气,可比杂役峰这儿浓郁多了,是无数杂役弟子眼巴巴望着、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山风呼啸,吹得顾长风的衣裳啪啪作响,头发丝儿扫过脸颊。他静静站着,望着那片光晕,手里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本《宗门规纪》硬邦邦的封面。
冰凉的夜风灌进肺管子,却吹不散他心头越烧越旺的那团火。
三个月。
他收回目光,眼神沉静得像口深潭,底下却藏着不容动摇的劲儿。转身,下山,步子踩得又稳又实,踏碎了满地清冷冷的月光。
接下来,他要彻底拿捏住这身暴涨的力气,为踏进那片光晕后面的天地,做足十成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