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花的手在身前的围裙上用力的搓了搓，好像想把手上的泥土和心里的慌乱一起搓掉。她看着几年不见的大儿子，高了，壮了，皮肤黑了，眉眼间的神气也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在村里抬不起头，总是低着眼睛走路的少年。他现在像一棵挺拔的松树，身边还站着一个……一个肚子大得吓人的女人。
“回来……回来了就好。”张翠花的声音有些发，眼神在苏晴那圆滚滚的肚子上打着转，想问又不敢问。
陆明诚心里也翻江倒海。眼前这个女人是生他养他的母亲，可也是当年听信了瞎子的话，把他当成不祥之人，远远推开的人。他心里的那点怨气，那点委屈，在看到她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时，又变得复杂起来。
他吸了口气，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嗯，我们回来看看。”
苏晴能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大手，有些僵硬。她心里叹了口气，主动往前走了一步，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竖着耳朵的村民们都听清楚：“妈，我是苏晴。明诚在信里跟您提过的。我们回来看您和爸。”
这一声“妈”，叫得张翠花浑身一颤。她猛地抬起头，仔细地打量着苏晴。眼前的这个儿媳妇，皮肤白净，眉眼弯弯，虽然穿着普通的衣服，但那股子气度，跟村里的姑娘媳妇们完全不一样。特别是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坦坦荡荡的，没有一点小家子气。
最关键的是，她叫自己“妈”了。这说明，她认这门亲。
张翠花心里那点不知所措，总算被这声“妈”给冲淡了些。她连忙点头：“哎，哎！好孩子。快……快进屋坐。外面风大。”
她说着，就想去接陆明诚手里的行李。陆明诚下意识地往后一躲，避开了她的手。
张翠花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受伤。
苏晴看在眼里，心里明白，陆明诚心里的坎儿，还没过去。她轻轻捏了捏陆明诚的手，然后笑着对张翠花说：“妈，不用您拿，东西重。让明诚自己提着就行，他力气大。”
她的话，给了张翠花一个台阶下。张翠花讪讪地收回手，点了点头，转身在前面带路：“走，回家，回家。”
陆明诚扶着苏晴，跟在张翠花身后，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家里走去。一路上，看热闹的村民越来越多，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就是陆家老大吧？当兵的就是不一样，看着就有精神。”
“他媳妇肚子可真大啊！这得有七八个月了吧？看来陆家要添丁了！”
“添丁？你忘了他啥名声了？可别……”
“嘘！小点声！人家现在是营长了，你敢乱说！”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陆明诚的耳朵里。他握着苏晴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但他怕苏晴受委屈。
苏晴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脸上始终带着微笑，甚至还冲着一些看过来的村民，友好地点了点头。她的镇定自若，让陆明诚那颗有些躁动的心，慢慢平复了下来。
有她在，好像什么都不用怕。
很快，他们就走到了陆家那个破旧的院子门口。院墙是土坯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几木头棍子撑着。院门也是两扇破木板，关不严实，吱呀作响。
“到了，这就是……家了。”张翠花推开院门，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窘迫。跟儿子儿媳妇这一身净利落的打扮比起来，这个家，实在是太寒酸了。
苏晴打量着这个院子，心里有了底。院子不大，扫得还算净，角落里堆着一些柴火和农具。正对院门的是三间土坯房，屋顶的瓦片黑漆漆的，有的地方还长了草。窗户上糊的纸，也已经发黄破损。
这就是陆明诚长大的地方。一个充满了不公和冷遇的地方。
他们刚走进院子，西边的屋子里就走出来一个男人。男人四十多岁，身材瘦高，皮肤黝黑，脸上刻满了皱纹，看着比实际年龄要老上不少。他手里拿着一杆旱烟，看到陆明诚，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他爸，明诚回来了。”张翠花赶紧说。
这个男人，就是陆明诚的父亲，陆老憨。
陆明诚看着他，心里更是五味杂陈。如果说母亲当年的态度是躲避和无奈，那父亲就是实实在在的厌恶和嫌弃。从小到大，他没对自己笑过一次，说得最多的话，就是“丧门星”、“滚远点”。
“爸。”陆明诚还是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叫“母亲”时，还要生硬几分。
陆老憨“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他的目光，同样落在了苏晴的肚子上，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时，东边的屋子里也传来了动静。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她长得有些尖嘴猴腮，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精明。她一出门，就看到了院子里的陆明诚和苏晴，眼睛立刻就亮了，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物。
“哎哟，大哥大嫂回来了？快进屋坐啊，站着什么！”她热情地喊着，人也快步走了过来。
这就是陆明诚的弟媳，李桂芬。
紧跟着她身后，走出来一个和陆明诚有几分相像，但身形单薄许多的年轻人，是陆明诚的弟弟，陆明辉。他看到陆明诚，脸上露出了一丝局促的笑，挠了挠头：“大哥。”
“明辉。”陆明诚点了点头。
李桂芬已经凑到了苏晴面前，一双眼睛毫不客气地把苏晴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当她的视线落在苏晴的肚子上时，夸张地“呀”了一声。
“大嫂，你这……这是有了？”她明知故问，声音还特意拔高了几分。
苏晴心里冷笑一声，知道这是给自己下马威来了。想拿她怀孕这事做文章？她微微一笑，坦然地扶着自己的腰，点了点头：“是啊，有了。”
“看着可不小了啊，得有几个月了？”李桂芬追问道，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她嫁到陆家两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正愁着呢。现在看到这个刚过门的大嫂，肚子就这么大了，心里哪能平衡。
“嗯，有六个多月了。”苏晴淡淡地回答。
“六个多月就这么大？”李桂芬的声音更大了，几乎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哎哟，大嫂你这肚子，比村东头王家那个快生的都大呢！你这怀的，该不会是……”
她故意拖长了音，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无非就是想暗示，这肚子里的孩子，来路不正，或者是什么不好的兆头。
周围的空气，瞬间就凝固了。
张翠花和陆老憨的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他们也觉得这肚子大得不寻常，心里正犯嘀咕呢。
陆明诚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他正要开口呵斥，苏晴却抢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示意他别冲动。
然后，她看着李桂芬，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骄傲。
“是啊，是挺大的。”她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肚子，“因为医生说了，我这肚子里，怀的是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