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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净慈寺的晨钟在薄雾中响起,一声,又一声,沉浑悠远,仿佛要涤尽尘世所有的喧嚣与血腥。柳清辞趴在藏经阁木质地板上,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肺叶里辣的灼痛却挥之不去。她侧耳倾听——寺外很安静,没有追兵的呼喊,只有早课僧侣隐约的诵经声,如水般起落。

慧明大师推门进来,手中托着一个漆盘,盘里是素粥和几碟酱菜。他看见清辞的模样,白眉微蹙:“阿弥陀佛。女檀越且先用些斋饭,压压惊。”

清辞挣扎坐起,接过粥碗。米粥温热,米香清甜,可她食不知味,脑中反复回放着地宫石门合拢前最后一瞥——沈砚舟浑身浴血,剑光如雪,在十几个黑衣人的围攻中左支右绌。那枚铁指环从他怀中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她脚边。

“大师……”她声音沙哑,“寺外……可有动静?”

“寅时三刻,有官兵来寺中搜查,说是追捕纵火凶徒。”慧明在她对面盘膝坐下,“老衲推说寺中只有做早课的僧众,他们粗粗查过便走了。但寺外林间,仍伏着些眼线,女檀越暂时不宜离开。”

清辞的心沉了沉。她取出怀中铁函,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函面上“开此函者,当负天下”八个字,笔画如刀刻,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宿命感。

“东西……拿到了。”她轻声道,“可沈砚舟他……”

慧明大师没有去看铁函,目光落在清辞脸上,那眼神悲悯而通透:“沈檀越吉人天相,未必便遭不测。”

“大师如何知道?”清辞急问。

老僧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是一块靛青色的碎布,边缘整齐,沾着暗褐色的血迹。“今晨寺中洒扫的小沙弥在后山拾得此物,观其质地色泽,似是沈檀越所着衣衫。布片边缘利落,应是兵刃割裂,且血迹已涸凝固,非新鲜伤口所染。”

清辞接过布片,指尖颤抖。是的,这正是沈砚舟那件直裰的料子!她曾无数次看他穿着这身衣服抚琴、练剑,在月光下、在晨光里、在生死一线间。布片上的血迹……如果是从旧伤崩裂处沾染,或许说明他当时虽受伤,但并非致命?

“还有,”慧明继续道,“小沙弥说,拾得布片处附近的泥土,有踩踏拖拽的痕迹,向东北方向延伸。而东北方,并非回杭州城的方向,而是通往西湖更偏僻的茅家埠、龙井山一带。”

清辞眼中骤然燃起一丝光亮:“大师是说,他可能……突围了?往山里去了?”

“老衲不敢妄断。”慧明合十,“但既有此线索,总好过全然绝望。女檀越眼下当务之急,是保全自身,并将这铁函中之物,送至该送之处。”

清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慧明说得对,沈砚舟若真能突围,以他的机警和身手,定有自保之道。而她若贸然出去寻找,非但可能自投罗网,更会辜负沈砚舟以命相护才换来的机会。

她打开铁函,取出里面的三样东西,一一摆开。羊皮总账、御览玉印、父亲的信。油灯的光跳跃着,将那些冰冷的文字和印章映照得格外清晰,也映照出十五年来被掩埋的鲜血与罪恶。

“这些东西……”她喃喃道,“该交给谁?李纲李大人被监视,郓王殿下远在汴京,康王府的人我联系不上……”

“女檀越可信得过老衲?”慧明忽然问。

清辞抬眼,对上老僧澄澈的目光。她想起父亲在七星图中对“玉衡”的标注,想起沈砚舟说过慧明是七星会硕果仅存的元老之一。

“大师请讲。”

“老衲有一故交,如今在临安府(杭州)为官,名唤张浚,字德远。”慧明缓缓道,“此人虽官职不高,只是通判,但刚直敢言,心怀社稷,且……与郓王殿下有书信往来。将铁函交予他,或可经稳妥渠道,上达天听。”

张浚!清辞知道这个名字。绍兴年间力主抗金的名臣,没想到在宣和年间,他已在杭州为官。

“大师可能安排我与张通判一见?”

慧明摇头:“此刻风声太紧,直接见面恐生枝节。老衲可修书一封,连同铁函,遣可靠弟子秘密送往张府。女檀越只需在寺中静候消息,待张通判安排妥当,再谋下一步。”

清辞思忖片刻,点头同意。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她将父亲那封信单独取出,小心折好,贴身收藏——这封信,她要自己留着。

“还有一事,”她想起昨夜那张示警的字条,“大师可知,昨是谁给我报信?”

慧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老衲不知。但能提前知晓梁师成余党埋伏,且能将消息准确送至女檀越手中,此人……必不简单。或许,是沈檀越安排的接应之人?”

清辞想起沈砚舟说过,他在杭州有旧识。会是那些人吗?还是……另有其人?

藏经阁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沙弥在门外低声道:“师父,寺外来了一位姓秦的公子,说是柳檀越的朋友,有急事求见。”

姓秦?清辞在杭州并无姓秦的友人。她与慧明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

“请那位秦公子到偏殿用茶,老衲稍后便去。”慧明吩咐道,待小沙弥脚步声远去,他才低声道,“女檀越且在阁中暂避,老衲去探探虚实。”

清辞点头,将铁函重新盖好。慧明起身出门,她则退到书架后的阴影里,手中紧握匕首——这是沈砚舟给她的,叮嘱她任何时候都不可离身。

约莫一盏茶工夫,慧明返回,身后并未跟着旁人。

“确是位秦公子,单名一个‘湛’字,自称是已故秦观秦少游之子。”慧明神色有些奇异,“他说……是受沈檀越之托前来。”

“沈砚舟?”清辞从阴影中走出,“他认识秦少游之子?”

“据秦公子所言,三年前沈檀浪迹江南时,曾与他在金陵有过一面之缘,相谈甚欢。昨沈檀越突围后,设法传信于他,告知女檀越可能藏身净慈寺,托他前来照应,并带来一句话。”

“什么话?”

慧明一字一顿道:“‘江阔云低处,自有渡船人。’”

清辞一怔。这是秦观《临江仙》中的句子!沈砚舟用秦观的词传信,既是暗语,也指明了来者的身份。他果然还活着!而且还安排了后手!

“秦公子现在何处?”

“老衲让他在偏殿等候。女檀越可要一见?”

清辞略一沉吟:“见。”

偏殿里,一位三十岁上下的青衫文士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的古柏。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面容清雅,眉宇间确有几分秦观流传下来的画像中的神韵。

“柳姑娘。”秦湛拱手行礼,姿态从容,“在下秦湛,字处度。受沈兄之托,特来拜会。”

清辞还礼:“秦公子。沈砚舟他……伤势如何?现在何处?”

“沈兄受了些皮肉伤,失血过多,但无性命之虞。”秦湛道,“眼下在一处安全所在静养,姑娘不必过于忧心。他让在下转告姑娘:梁师成余党在杭州势力盘错节,王伦此番失手,必不会善罢甘休。姑娘留在杭州已极危险,需尽快离开。”

“去哪里?”

秦湛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递给清辞:“从此地往西南,过严州、衢州,入福建路,至泉州。泉州有市舶司,海商云集。姑娘持此牌,可寻‘四海商行’的掌柜,他会安排姑娘出海,暂避风头。”

铜牌入手沉实,正面刻着海浪纹,背面是一个篆书的“渡”字。清辞摩挲着牌面,心中疑虑丛生:“秦公子,沈砚舟为何不亲自来?他既要我离开,为何不告诉我他的所在?”

秦湛苦笑:“沈兄的脾气,姑娘应当了解。他说此刻与姑娘相见,只会将追兵引至姑娘身边。他还有些……未尽之事需处理,待事了,自会去寻姑娘。”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沈兄还说,玉琮海图所载的‘蛟泪岛’,或许不只藏有财宝。梁师成余党如此执着于寻宝,恐怕另有图谋。他要留在江南,查清此事。”

玉琮海图!清辞心中一凛。沈砚舟竟连这个也告诉了秦湛?他们之间的信任,到了何种程度?

仿佛看出她的疑虑,秦湛道:“姑娘勿怪。沈兄与家父有旧,昔年家父蒙难时,曾得沈老先生(沈文渊)暗中相助。此番沈兄传信,提及玉琮与海外宝藏,在下才知当年家父临终前念念不忘的‘岭南秘卷’,竟与沈家所查之事殊途同归。”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家父一生心怀天下,却囿于党争,壮志难酬。若能助姑娘与沈兄揭破奸佞,寻得宝藏充实国用,也算……了却家父一桩遗愿。”

清辞看着秦湛诚挚的眼神,又想起秦观那份临终托付的信,心中疑虑稍减。秦观风骨,天下皆知,其子当不至为奸人所用。

“秦公子,我眼下手中还有铁函证据,需交予可信之人,上呈朝廷……”

“此事沈兄亦有交代。”秦湛接口,“张浚张德远,可托付。”

连这也想到了?清辞忽然觉得,沈砚舟虽未现身,却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已将一切可能都计算在内。这种被他默默保护、安排的感觉,让她心头酸涩,又有一丝暖意。

“好。”她终于点头,“我听秦公子安排。但离开之前,我还有一事要做。”

“姑娘请讲。”

“我要去一个地方,取一件东西。”清辞望向窗外西湖的方向,“在雷峰塔下,小瀛洲旁。”

那是她和沈砚舟约定的,若走散后的汇合之处——第三系舟石下,埋着一只防水的油布包,里面是他早先准备好的一些应急之物,以及……他亲手抄录的一卷《广陵散》琴谱。他说过,若他不能亲手交给她,便去那里取。

她要拿到那卷琴谱。那是他的念想,也是她的。

秦湛沉吟片刻:“何时去?在下可安排人手护卫。”

“今夜子时。”清辞道,“人越少越好。”

子时的西湖,万籁俱寂。

白里的一场小雨,洗去了连的闷热,却也让夜色更添了几分湿重的寒意。一弯下弦月躲在薄云之后,吝啬地洒下些许清辉,照得湖面一片朦胧的灰白。

清辞一身深色水靠,与秦湛及他带来的两个精汉子,乘着一艘无篷小舟,悄无声息地滑向小瀛洲。舟上不点灯,只凭秦湛手中一枚夜明珠的微光辨向。两个汉子一前一后摇橹,动作轻巧熟练,显然是水上好手。

小瀛洲黑黢黢地卧在湖心,白里精致的亭台楼阁,此刻都成了幢幢鬼影。前夜地宫大火的痕迹仍在,靠近岛心处一片焦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熏味。

小舟在岛西侧一片芦苇荡旁停下。这里有一排系舟的石桩,共七,是往游船停泊之处。清辞记得,沈砚舟说的是“左三右四”数法下的第三——那是他们独有的暗语。

她潜入水中,冰凉的湖水瞬间包裹全身。夜明珠含在口中,幽蓝的光照亮前方尺许范围。她很快找到那石桩,潜入桩底。果然,在靠近湖底的部,有一个用铁钩固定的油布包。

取下布包,她迅速浮出水面,回到小舟上。

“拿到了?”秦湛低声问。

清辞点头,来不及查看布包内容,只急切道:“快走。”

小舟调头,刚要驶离,芦苇丛中忽然亮起数点火光!紧接着,尖锐的唿哨声划破夜空!

“有埋伏!”摇橹的汉子低吼。

话音未落,七八条黑影从芦苇丛中跃出,手中兵刃寒光闪闪,直扑小舟!更远处,湖面上也出现了三四条快船,呈包围之势疾驰而来!

“中计了!”秦湛脸色一沉,瞬间明白——对方早料到他们会来此取物,已在此守株待兔多时!

“柳姑娘先走!”一名汉子将橹交给同伴,自己抽出分水刺,纵身迎向扑来的敌人。另一名汉子则奋力摇橹,小舟如箭般射向湖心,试图从快船的缝隙中钻出去。

兵刃交击声、落水声、呼喝声在身后响起。清辞回头,只见秦湛也已拔剑在手,与两名黑衣人战在一处,剑光霍霍,竟是不弱的武艺。但敌人太多,且远处快船越来越近,船上弓弩已张!

“秦公子!”清辞急唤。

“走!”秦湛头也不回,剑势更疾,硬生生挡住追兵。

摇橹的汉子咬牙,将橹摇得飞快。小舟险险从两条快船间穿过,弩箭嗖嗖射入水中。眼看就要突出重围,前方黑暗的湖面上,忽然无声无息地升起一道黑影——是张巨大的渔网!网上缀满铁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兜头向小舟罩来!

“完了!”摇橹汉子绝望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骤然响起一声清越的琴音——不,不是琴,是箫!箫声凄厉破空,如鹤唳九天!

随着箫声,左侧一条快船猛地剧震,船头控渔网的汉子惨叫一声,捂着咽喉栽入水中!渔网失了控,软软垂下,小舟擦着网缘堪堪冲过!

清辞愕然望去,只见左侧那条快船的船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青衫,箫管横唇,身形在夜色中挺拔如松。虽然背光看不清面容,但那个姿态,那管玉箫……

是沈砚舟!

他果然来了!而且在这最危急的时刻出现了!

箫声再起,这次却非攻击,而是某种信号。湖面各处,忽然又冒出四五条小舟,舟上人影绰绰,持弓搭箭,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围追的快船和王伦的伏兵!

战局瞬间逆转。伏兵猝不及防,惨叫声接连响起。秦湛压力一松,剑光连闪,退两名敌人,纵身跃回清辞所在的小舟。

“走!”他低喝。

摇橹汉子会意,拼命向箫声响起的方向划去。沈砚舟所在的快船也调转船头,为他们开路。几条接应的小舟则断后,箭雨不断,阻住追兵。

混乱中,清辞一直望着那条快船上的青衫人影。他似乎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黑暗的湖面,隔着纷飞的箭矢,两人的目光仿佛有那么一瞬的交汇。然后,他转过身,箫声指引方向,带着他们迅速远离小瀛洲,没入西湖更深的夜色之中。

追逐的喊声渐渐远去。小舟在错综复杂的港汊水道中穿行,沈砚舟似乎对此地极为熟悉,总能找到最隐蔽的路线。约莫半个时辰后,小舟驶入一片茂密的荷花荡深处,停了下来。

这里已是西湖西南边缘,人迹罕至,只有无边荷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沈砚舟从快船跃至小舟,脚步微有些踉跄。清辞这才看清,他脸色苍白得可怕,唇无血色,左肩处衣衫有深色的洇湿——是血迹,新的血迹。

“你……”她上前一步,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却停住。

沈砚舟稳住身形,朝她和秦湛点点头,声音有些虚弱:“追兵暂时甩掉了,但此地不宜久留。秦兄,按原计划,送柳姑娘去码头,船已备好,寅时出发。”

“沈兄,你的伤……”秦湛蹙眉。

“无碍,旧伤崩裂而已。”沈砚舟摆手,目光终于落在清辞脸上。月色此时从云隙漏下些许,照见他眼中深沉的疲惫,以及那压抑不住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清辞,”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很轻,“泉州那边都已安排妥当。‘四海商行’的掌柜姓方,是我过命的兄弟,可信。你到了之后,一切听他的。”

“你呢?”清辞盯着他,“你不走?”

“我还不能走。”沈砚舟移开目光,望向黑沉沉的湖面,“王伦背后,不只是梁师成余党那么简单。他们如此执着于海外宝藏,甚至不惜调动军方力量在钱塘江口搜寻……我怀疑,此事可能牵扯到边军,甚至……与金人有染。我必须查清楚。”

“那我留下帮你。”

“不行。”沈砚舟断然拒绝,转回视线,眼神锐利如刀,“清辞,你听着。你手中铁函的证据,你脑中记下的玉琮海图,你这个人本身,现在都是某些人必欲得之的目标。你留在江南,非但帮不上忙,还会让我分心,让我们都陷入更危险的境地。离开,去安全的地方,把这些证据和秘密保住,就是对我、对所有人最大的帮助。”

他的话冰冷而现实,像一盆冷水浇在清辞心头。她知道他说得对,理智也告诉她这是最佳选择。可情感上,那种被推开、被安排的感觉,让她口发闷。

“沈砚舟,”她握紧拳,指甲掐进掌心,“你总是这样……总是自作主张,总是把我排除在外。父亲的事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我不是需要你保护的花朵,我可以和你并肩作战!”

沈砚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丝波动已被更深的疲惫掩去。“我知道。”他低声道,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我知道你很坚强,很勇敢,比许多男子都要强。但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让你涉险。”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停住,缓缓收回。“清辞,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有些黑暗,不适合让你看见。”

他转身,对秦湛道:“秦兄,拜托了。”说完,竟不再看清辞,纵身跃回快船。

“沈砚舟!”清辞急唤。

快船上的船工已然摇橹,船身缓缓驶离。沈砚舟背对着她,青衫在夜风中飘动,箫已收起,只余一个孤峭的背影,渐渐融入荷叶深处。

他就这样走了。没有告别,没有许诺,甚至没有回头。

清辞僵立在舟中,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只觉得夜风刺骨,寒意从四肢百骸侵入心肺。她紧紧抱着怀中那只冰冷的油布包,和那枚贴身的铁函,仿佛这是仅存的一点暖意。

秦湛轻叹一声:“柳姑娘,沈兄他……有他的苦衷。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去码头了。”

清辞没有动。许久,她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无泪痕,只有一种近乎冷凝的平静。

“走吧。”她说。

小舟再次起航,驶向与沈砚舟相反的方向。

西湖的夜,依旧沉寂。只有风吹荷叶的沙沙声,如泣如诉。

而在那荷叶深处,快船上的沈砚舟,直到再也听不到身后小舟的橹声,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他靠在船舷,望着漆黑的水面,水中的倒影模糊而破碎。

“对不起,清辞。”他对着虚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等我清理完这些污秽……如果我还活着,一定去找你。”

箫声再起,这一次,是一曲《梅花三弄》。

曲声呜咽,散入无边夜色,散入这寂寂江国,最终消散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离别,已成定局。

(掌书记事:净慈寺为西湖四大古刹之一,与灵隐寺齐名。秦湛确为秦观之子,史料有载,然生平不详。张浚在宣和年间任地方官,后于南宋初年成为抗金重臣。泉州在宋代为东方第一大港,市舶司管理海外贸易,海商势力庞大。《广陵散》琴曲在宋时仍有流传,常寓悲壮不屈之意。西湖港汊密布,荷花荡深处确可藏舟,昔年多有文人雅士泛舟其中。此段延续地宫取证后的紧张局势,展现主角在巨大压力下的抉择与离别,为南下泉州线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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