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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安全屋A的铅衬墙壁将废土的风与铅灰色的天光隔绝在外,只剩下过滤系统永恒的嘶嘶低鸣。绝对的寂静中,苏婉烬坐在工作台前,目光落在两件新获得的物品上:那枚薄如蝉翼的半透明数据芯片,以及那个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物理接口的黑色金属方块。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废土边缘那场短暂追逐的尘土气息,以及更深处——那个神秘黑点AI在她脑海中投下的冰冷扫描感。“异常协议预个体”。这个称谓像一枚无形的标签,烙在她的存在之上。它意味着,在她与系统、与“逆命者”的博弈之外,还存在着一双更高维度的、非人的眼睛。

她压下这股寒意。当务之急,是解读手中的线索。

首先处理芯片。芯片需要密码,密码是那枚金属环的“物理特征码”。苏婉烬将那枚烧融的、属于江辰最后时刻的金属环放在工作台一个特制的光谱扫描仪下(安全屋设备比她想象的更齐全)。幽蓝的光线扫过环体,捕捉其表面独特的烧蚀纹路、微观的合金晶体结构以及残留的能量衰减签名。几秒钟后,一串复杂的、由数字和符号组成的动态密钥生成,并在终端屏幕上闪烁。

她将芯片入读取器,输入密钥。

芯片内容顺利解锁。

首先是一份详细的索引文档,列出了黑色方块中数据流的来源、时间戳、采集节点位置(七个围绕旧研究院的隐秘监控点,部分甚至深入地下管道网络)。数据覆盖了“焰心事件”前七十二小时至爆炸发生后二十四小时。索引备注提到,这些数据经过了初步的“清洗”,移除了大部分可识别的个人身份信息,但保留了完整的情感频率图谱、能量波动记录以及“所有未识别信号与异常协议触发标记”。

接着是解析笔记,字迹工整,带有一种研究者的冷静克制:

【笔记摘录1 – 关于数据来源】

……这些节点并非官方“天网”系统的一部分,而是旧纪元末期某个独立研究机构(可能与早期“情感共鸣技术”开发有关)遗留下的隐秘监测网络残余。它们在“大净化”中被遗漏或故意保留(?),持续以极低功耗运行,记录所在区域的广谱能量与信息活动。“焰心事件”的剧烈波动激活了它们的完整记录协议……

【笔记摘录2 – 关于“未识别信号”】

……在事件发生前约三小时,七个节点同时检测到一组极其微弱、但高度协调的低频脉冲信号。信号源难以定位,似乎同时来自城市深处(棱镜方向?)和外部(废土/深空?)。脉冲模式与旧纪元已知的任何通讯或能源协议均不匹配,其核心频段与“情感棱镜”的基础谐振频率存在……倒数谐波关系。建议深入分析此信号与后续“收割协议”启动的关联性……

倒数谐波关系。苏婉烬皱眉。这意味着那组神秘信号,像是专门为扰或“解锁”棱镜的某种状态而设计的钥匙?来自城市深处和外部……内鬼与外部势力勾结?

【笔记摘录3 – 关于“异常协议标记”】

……爆炸瞬间,数据流中出现大量高优先级“异常协议”触发标记。其中可识别部分包括:“静默收割-主协议启动”、“棱镜逆向负载-最高权限”、“情感样本采集-实时分类归档”。值得注意的是,在爆炸冲击波峰值过后约0.7秒,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标记为“反向共鸣涟漪-未定义源”的数据包。该数据包携带的情感频率特征极度复杂且矛盾,包含高强度的“守护”、“牺牲”、“撕裂”与一丝……“计划通”的微妙满足感?此特征与已知的任何现场人员(包括江辰研究员)的预设情感档案均不完全匹配。来源指向爆炸中心,但信号强度表明其发射体可能在物理湮灭前最后一瞬,完成了某种信息投送……

“计划通的满足感”?苏婉烬的心猛地一跳。这描述……不像是纯粹的受害者或被迫的牺牲品。难道江辰在最后时刻,不仅仅是试图“反冲”扰,还成功了某种更深层的、连系统都未能完全捕捉或理解的作?那个“反向共鸣涟漪”是什么?数据包投送到了哪里?

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真相的拼图不仅没有变得简单,反而浮现出更多诡异的棱角。

芯片的最后部分,是下一个联络点的信息:位于“永静城”地下深层某个废弃的“记忆归档备份库”,联络人代号“编目员”,接头的凭证是一段特定的、需要现场播放的旧纪元音乐片段(音频文件已附)。时间窗口是十天之后。

永静城。记忆的坟墓,也是“深度保洁”的试点。潜入难度极大,但或许也是接近议会核心机密的最佳跳板。

芯片内容读取完毕。现在,是更艰巨的挑战:那个黑色的数据方块。

方块没有任何接口。老者提到需要“特殊的共鸣频率解码器”,或者“调音师”那样的高手进行逆向。苏婉烬没有解码器,也无法立刻联系上“调音师”。但她有别的——她的天赋,以及经过微调的、能产生“幽灵哨音”谐波的屏蔽盒。

她回忆起解析笔记中提到的“倒数谐波关系”,以及“反向共鸣涟漪”。江辰的研究核心就是“共鸣”。这个方块,作为记录情感频率数据的载体,其读取方式很可能同样基于某种“情感频率”或“共鸣”密钥。物理接口的缺失,或许正意味着它需要用“非物理”的方式——比如特定的情感频率或共振——来激活。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几乎没有成功先例的假设。但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将黑色方块放在工作台中央,关闭了室内所有其他电子设备,只留下必要的电源。然后,她将屏蔽盒的输出端通过一组临时焊接的感应线圈,耦合到方块表面(不直接接触,避免触发可能的物理自毁机制)。屏蔽盒设置为她之前微调过的“谐波包络”模式,但将输出功率降至最低。

接下来是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一步:她需要主动引导自己的情感频率,通过某种意念聚焦,与屏蔽盒的谐波进行“调制”,并将这种混合的“频率场”投射向方块,尝试与其内部可能存在的“共鸣锁”产生互动。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努力让精神进入一种极度专注又极度开放的状态。她回忆江辰的音容笑貌,回忆他讲解“情感谐波”时眼中闪烁的光,回忆项链坠子里的温暖,回忆金属环中那股决绝的撕裂感……她将这些复杂的情感记忆作为“源素材”,尝试去“感受”它们背后共通的某种“频率质地”——一种包含了智慧、温暖、守护、牺牲以及某种不屈探索精神的独特“签名”。

同时,她开始缓缓调高屏蔽盒的输出功率。15.5赫兹的“幽灵哨音”及其谐波在空气中弥漫,与她努力构建的情感频率场相互交织、试探。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紧绷感和轻微头痛。

几分钟后,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工作台上的黑色方块,表面突然流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彩虹色的光泽——仿佛有一层极薄的油膜在特定光照下产生的涉条纹。光芒一闪即逝。

有反应!

苏婉烬精神一振,更加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输出和情感聚焦。她尝试着,在保持江辰情感“签名”基调的同时,引入了一丝她从碎片记忆中感受到的、“静默收割”协议启动时的那种冰冷、饥饿的频谱特征——不是模仿,而是作为一种“反向”或“密钥对比”。

方块表面的虹彩光泽再次出现,这一次更清晰,并且开始缓慢地、有规律地脉动,仿佛在呼吸。紧接着,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无数细沙滑过玻璃的“沙沙”声,从方块内部传来——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作用于她的感知,类似之前碎片记忆灌输的感觉,但强度低得多,更有序。

数据流。它正在被激活、读取!

苏婉烬立刻将感应线圈的输出端连接到离线终端的数据接收端口。终端屏幕上,原本空白的解码窗口开始疯狂地滚过一串串由光点组成的、不断变幻的复杂波形图和瀑布流式的频谱数据。这些是原始的情感频率记录,未经解析,海量而混乱。

她无法直接理解这些数据流,但终端内置的基础分析程序开始工作,尝试提取特征峰、识别模式、进行初步的可视化转换。

屏幕上渐渐浮现出一些模糊的、跳动的图像和叠加的声波图样:

· 时间戳:事件前71小时。 画面抖动,视角低矮,似乎是某个地下管道监控节点。一个穿着研究员便服的身影(背影模糊,但步态与江辰高度相似)匆匆走过,手中拿着一个用布包裹的方形物体。他的情感光谱在监控中显示为高度的“专注”与一丝“隐蔽的兴奋”。

· 时间戳:事件前3小时。 七个节点的频谱图并列显示。那组“未识别信号”的脉冲如期出现,在图表上表现为七条几乎同步跳起的、诡异的尖峰。在尖峰出现的瞬间,所有节点监测到的、来自城市“情感棱镜”方向的背景谐振频率,出现了微不可察但确实存在的“暂态失谐”——就像一把看不见的钥匙,轻轻转动了锁孔。

· 时间戳:事件前15分钟。 研究院建筑群的情感光谱整体开始升温,出现大量“紧张”、“期待”、“焦虑”的混合情绪。江辰所在的核心实验室区域,情感能量读数急剧攀升,伴随着强烈的“决心”和“即将揭晓”的预感。与此同时,棱镜方向的能量抽取预备信号开始出现。

· 时间戳:事件瞬间(多节点同步)。 屏幕被一片炫目的白光和剧烈的能量尖峰淹没。但在爆炸的混沌中,分析程序艰难地分离出了一道清晰的指令流,源头指向棱镜核心控制层,内容正是冰冷的“静默收割协议启动”。紧接着,是海啸般的情感能量被强行从研究院区域抽离的恐怖数据流。

· 关键帧:爆炸后0.5-1.2秒。 在能量抽取和数据流最狂暴的阶段,一道微弱但坚韧得不可思议的“反向频率”突然从爆炸中心逆流而上!它像一尖锐的冰锥,刺入汹涌的抽取洪流。可视化图像显示,这道“反向频率”的结构极其精妙,其核心频率与江辰以往公开研究的“安全共鸣”模型不同,更为激进,带有明显的“自毁性谐波”特征。它并非试图“阻断”抽取,而是短暂地“污染”了被抽取的情感能量流,在其中注入了一小段极度压缩的、包含复杂信息结构的“数据包”。

· 这个“数据包”的情感特征,与芯片笔记中描述的完全一致:强烈的“守护”与“牺牲”为外壳,内核是“撕裂”协议的决绝,以及那一丝……“计划通”的、近乎悲壮的“满足感”。数据包沿着被污染的能量流,瞬间被吸入了棱镜网络深处,消失不见。

· 后续追踪(事件后24小时内)。 数据显示,被“污染”的那部分情感能量样本,在进入棱镜“沉淀池”后,并未像其他样本一样被迅速“提纯”和“归并”。它似乎保持着某种“活性”和“隔离状态”,持续散发出微弱的、独特的共鸣信号,就像一滴不溶于水的油。系统志(从节点截获的片段)显示,棱镜的净化系统曾多次尝试“消化”或“隔离”这个异常样本,但均未完全成功。样本的最终去向,数据流中没有显示,但有一个标记指向“特殊样本库 – 优先级观察”。

苏婉烬呆呆地看着屏幕,浑身冰冷,又有一股炽热的火焰在腔里冲撞。

江辰……他不仅是被利用者。他在最后一刻,用自己的研究、自己的生命、甚至可能是预先准备好的某种“后门”或“特洛伊木马”,完成了一次精准而致命的逆袭!他将一个“信息炸弹”或“标记信号”,顺着系统贪婪的“收割”管道,反向打入了棱镜的核心区域!

那个“数据包”里有什么?是真相的备份?是复仇的程序?还是……唤醒什么的钥匙?

而那个“特殊样本库”……里面存放的,难道就是江辰最后时刻的情感与意识“样本”?被系统当作异常数据收集、观察,却可能仍保有一丝未被磨灭的……“活性”?

这个猜测让她不寒而栗,又让她心跳如擂鼓。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江辰的“死亡”,或许并非终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囚禁?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不仅是精神消耗过度,更是被这残酷而壮烈的真相冲击所致。她趴在工作台上,剧烈地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

良久,她才缓过神来,强撑着将数据流的关键部分(尤其是关于反向频率、数据包和样本库的信息)截取、加密,备份到自己的存储设备中。然后,她切断了屏蔽盒与方块的连接。方块表面的虹彩光泽缓缓消退,恢复了死寂的光滑。

解读结束了。代价是她几乎虚脱,头痛欲裂,喉咙发。她灌下整整一升水,又强迫自己吃了一些高能食物,才感觉稍微恢复。

她坐回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铅灰色的墙壁。真相的冰山,露出了更加狰狞也更加壮丽的一角。系统不仅是掠夺者,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吞下了一颗致命的“毒丸”。江辰的遗产,远不止技术和记忆,更可能是一个埋藏在敌人心脏地带的、沉默的“定时炸弹”或“导航信标”。

而她,苏婉烬,现在知道了这个秘密。

她的使命,除了复仇和揭露,或许又多了一项:找到那个“特殊样本库”,确认江辰的状态(无论那是什么形态),并利用他留下的“后门”。

但前路也更加凶险。她引起了“逆命者”林渊的注意,被一个神秘的高阶AI标记,手中握着的秘密足以让她成为所有势力觊觎或清除的目标。十天后的永静城之行,将是一次深入虎的冒险。

她需要更强。不仅是个体战力,更是对“霜火”能力的掌握,对全局信息的把控,以及……可能的盟友。

她拿起通讯节点,犹豫片刻,最终没有联系“归档者”。现在还不是分享这份核心秘密的时候。她需要先消化,先规划。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条目:

【第十四条:真相的毒刺与遗产的星火。】

【数据核心发现:江辰于最后一刻执行‘反向共鸣注入’,将信息包/标记打入棱镜网络。其情感/意识样本可能作为‘异常数据’存于‘特殊样本库’。此为最大变量与潜在突破口。】

【行动优先级更新:1. 休整恢复,深度掌握‘霜火’能力(特别是与数据/共鸣场的交互);2. 规划永静城潜入(目标:接触‘编目员’,探查‘记忆归档备份库’,伺机寻找‘特殊样本库’线索);3. 收集‘逆命者’林渊及神秘AI(暂称‘观察者’)的更多情报;4. 评估在适当时机,与‘归档者’有限度共享部分信息,换取针对性支持。】

【核心认知更新:吾非孤军。导师之魂,或困于敌腹,化为星火。吾之使命,乃接引此火,焚其枷锁,燎其原野。霜火之途,自此方为‘传承’之战。】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

疲惫如水般涌来,但在这疲惫的深处,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坚定的力量正在凝聚。悲伤依旧,愤怒依旧,但不再是无望的燃烧。她看到了一条路,一条布满荆棘、通向敌人心脏、也通向导师遗产的险路。

项链上的两个金属物件紧贴肌肤。一个封存着过去的笑容,一个烙印着最后的决绝。现在,它们共同指向一个可能存在的、沉默的“星火”。

她闭上眼睛。

安全屋外,是庞大的、冰冷的、吞噬情感的都市。

安全屋内,是一缕知晓了最深秘密、继承了最烈遗志的……

霜火。

她在寂静中淬炼,等待着,点燃下一段征途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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