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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沉锚”地底的计时方式,是依附于上层“尘世区”的。 当悬挂在枢纽站最高处那盏用废弃探照灯改造的、昏黄的主灯明暗三次后,便意味着地上的标准过去了十二小时。苏婉烬在主灯第二次暗下又亮起时,离开了藏身的轮胎堆。

她需要几样东西,而黑市的规矩是:越靠近节点开放时间,物价越会诡异地浮动——有些会因稀缺而暴涨,有些则会因卖家急于脱手换取“锚点”而下跌。她必须精打细算。

首先是一套衣服。身上的黑大衣和里衬沾满了下水道的污渍和涸的血迹,在相对封闭的节点空间里太过显眼,也可能携带追踪微粒。她在棚户区边缘找到一个专卖“回收织物”的摊子。摊主是个沉默的、少了半只耳朵的老妇人,面前堆着成捆的、经过粗糙清洗和修补的工装、连体服、甚至几件款式老旧但还算完整的外套。气味不算好,但至少没有明显的生物污染。

苏婉烬挑了一套深灰色的、耐磨的工装连体服,尺码略大,便于活动和隐藏身形。又选了一件同样灰扑扑的套头衫。用一块从废弃电子表上拆下的、还能显示模糊数字的屏幕作为交换。老妇人掂了掂屏幕,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交易完成。

然后是一个临时的医疗处理。肩背的伤口需要更专业的清创和包扎,以防在接下来的行动中恶化或感染。黑市里有游荡的“地下医生”,但风险极高,可能用药有问题,也可能本身就是“割腰子”的陷阱。苏婉烬更相信“物资”。

她找到一处相对正规的、挂着褪色红十字油布(尽管这个符号早已被系统废止)的棚屋。里面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和劣质剂的味道。一个穿着沾满不明污渍白大褂、眼神疲惫的中年男人坐在一张破旧的折叠桌后,桌上散乱地放着一些医疗器械,大多锈迹斑斑。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简易的隔帘后传来压抑的呻吟。

“清理伤口,缝合,抗感染药剂。”苏婉烬言简意赅,将背包里那三支“应急针剂”拿出一支,放在桌上。

医生瞥了一眼针剂,又抬眼看了看苏婉烬被污血浸透的肩膀部位。“深度清理,可吸收缝合线,标准光谱级抗生素。一支不够。再加点别的。”

苏婉烬沉默地拿出那块换衣服剩下的镜头。

医生拿起镜头,对着昏暗的灯光看了看,似乎还算满意。“躺那边。”他指了指隔帘旁边一张铺着脏塑料布的行军床。

过程谈不上舒适。消毒液伤口带来灼烧般的痛楚,医生手法粗糙但迅速。缝合时用的剂效果很弱,苏婉烬能清晰地感觉到针线穿过皮肉的拉扯感。她咬着从自己衣角撕下的一截布条,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但一声未吭。

“肌肉撕裂,骨裂边缘。给你固定了一下,但别做大动作。”医生一边收拾器械,一边嘟囔,“抗生素剂量只够压制三天。三天后要么再来,要么自己找地方硬扛。”他把一支一次性注射器推到苏婉烬面前,“自己打。左上臂。”

苏婉烬接过注射器,没有犹豫,对准三角肌位置扎了进去,缓缓推动活塞。冰凉的液体进入体内,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感。

“谢谢。”她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疼痛依旧,但那种持续不断的、牵扯神经的锐痛减轻了。

医生摆了摆手,注意力已经转向桌上那支针剂和镜头,眼神里透出研究者般的挑剔和一丝贪婪。

离开医疗棚,苏婉烬在公共水槽(一不断滴水的破旧水管)边,就着冰冷的水流,简单地清洗了脸和手,然后将新换上的工装连体服弄湿几处,揉搓出使用过的褶皱和污渍,使其看起来不那么“新”。最后,她将旧衣服和沾血的绷带塞进一个显眼的、半满的垃圾堆深处。

还有七个标准时。

她需要解决“净尾巴”的问题。黑市里有人提供信号扰或伪装服务,但要价极高,且同样不可靠。她更倾向于自己的方法。

记忆里,江辰曾提到过一种旧纪元通讯理论下的“白噪音掩蔽”方法,核心是利用特定频率范围的、持续稳定的环境电磁噪声,覆盖自身微弱的生物信号发射。 下水道里某些大型老式水泵机组,或者旧纪元遗留的、尚未完全失效的工业变频器,可能会产生这种噪声场。

她回到信息板附近,装作随意浏览,实则仔细查看那些求购和出售信息。很快,她发现了一条不起眼的消息:“长期收购稳定输出频率在 14-16赫兹区间的废旧电磁发生器或核心部件,价格面议。”

14-16赫兹。接近人类阿尔法脑波的下缘,也对许多生物扫描设备的基础频段有覆盖扰潜力。发布者可能是个技术癖,也可能……有类似的需求。

她记下了发布者留下的一个联系代号:“调音师”,以及一个需要在特定时段(就是现在)前往某个坐标“试听样品”的指示。坐标指向黑市更边缘、更靠近原始管道岩壁的一片区域,那里堆放着大量无法拆解利用的金属垃圾,像一座钢铁坟场。

风险未知。但时间紧迫。

苏婉烬穿过嘈杂的棚户区,走向那片阴影更浓重的垃圾山。脚下的地面从粗糙的水泥变成了混杂着金属碎屑和油污的泥土。灯光更加稀疏,气味也更偏向金属锈蚀和化学凝固剂的刺鼻。巨大的、扭曲的机器残骸投下狰狞的阴影,仿佛沉睡的钢铁巨兽。

按照坐标,她来到一座由某种大型反应釜外壳和管道纠缠而成的小山前。一个入口被刻意清理出来,里面透出微弱的、不稳定的蓝白色电弧光,伴随着低沉的、有规律的“嗡嗡”声。

她停在入口外,手按在腰间匕首上。“调音师?”她对着里面喊了一声。

电弧光闪烁了一下。一个身影从一堆线圈和仪表后面站了起来。个子不高,穿着宽大的、沾满油污的防护服,戴着焊工面罩,看不清面容,只能从略显瘦削的体型判断可能是个少年或者女性。面罩后传来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略带电子杂音的声音:“样品?”

苏婉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需要一个能持续输出14-16赫兹白噪声的便携场发生器。覆盖范围至少五米,持续时间不少于二十四标准时。”

“调音师”歪了歪头,面罩反射着电弧光。“掩蔽生物信号?还是扰低端追踪器?”

“有区别吗?”

“有。前者需要更高精度和稳定性,后者可以粗糙一点,但需要对抗主动扫描的频跳。”‘调音师’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要哪种?”

苏婉烬沉吟一秒:“前者。对抗……可能包括情感光谱扫描。”

面罩后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感兴趣的“哦”。“那价钱不一样。你有什么?”

苏婉烬拿出了剩下的两支“应急针剂”,以及从背包深处摸出的一个小密封袋,里面装着几颗在她逃亡早期、从一个废弃实验室里找到的、封装完好的高合成神经递质原液结晶。这东西在黑市有价无市,既是强效药物,也是某些精密神经接口的非法润滑剂或强化剂,同时……也具有相当的毒性。

‘调音师’的目光(如果面罩后有目光的话)似乎凝固在密封袋上。变声器里的杂音都似乎安静了一瞬。

“……进来。”最终,‘调音师’侧身让开入口。

棚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拥挤,更像一个疯狂的科学家工作台。各种废旧电路板、的线圈、闪烁的指示灯、以及看不出用途的装置堆叠在一起。中央是一个正在运行的小型设备,发出稳定的嗡嗡声,正是那个蓝白电弧的来源。

‘调音师’从一个锁着的金属箱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的黑盒子,外壳是哑光的,边缘有磨损。上面只有一个开关和一个微型频率显示器。“旧纪元‘信风-III’个人通讯屏蔽器的改良版。我替换了核心振荡器,重写了驱动协议。”‘调音师’将黑盒子递给苏婉烬,“输出频率压在了15.5赫兹,谐波覆盖上下区间,刚好能扰基础情感光谱扫描——这种针对‘情感频率’的定向扰算法,我在别处只见过一次,在一份来自旧研究院的加密数据碎片里。”

苏婉烬接过盒子,指尖抚过哑光外壳。江辰的笔记。他私下研究过对抗早期监控系统的非侵入式扰理论。这份遗产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了她手里。 她按了一下开关。没有声音,但以她为中心,周围空气仿佛微微“凝结”了一下,那种一直隐约充斥在感知边缘的、来自他人的情绪光谱“噪音”,瞬间被削弱到近乎消失。只剩下她自己的、冰冷而清晰的思绪,以及一种奇异的、仿佛与世界隔了一层毛玻璃的疏离感。

有效。至少对她的天赋感知有效。

“代价。”她关闭了黑盒子,那种疏离感迅速消退。

“两支针剂,加上……”‘调音师’指了指密封袋,“一半。”

苏婉烬没有讨价还价。她将两支针剂和密封袋放在工作台上,然后小心地倒出一半左右的结晶在‘调音师’推过来的一个净金属盘里。剩下的迅速收回。

‘调音师’仔细检查了结晶,点了点头,用一个更小的密封罐装好。“交易成立。”停顿了一下,变声器里的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波动,“……小心使用。这个频率,用久了,有些人说会‘听到’不存在的声音。旧纪元的设计缺陷。”

“知道了。”苏婉烬将黑盒子妥善放入工装内袋,“谢谢。”

“不客气。”‘调音师’已经转过身,重新摆弄起那台电弧设备,仿佛交易从未发生。

离开钢铁坟场,苏婉烬感觉稍微轻松了一些。装备、医疗、信号掩蔽……基础的生存条件勉强凑齐了。代价是她身上值钱的“硬通货”几乎消耗殆尽,只剩下那块江辰的项链,和一些零碎。

她回到相对热闹的区域,在一个售卖合成食物(粘稠的糊状物,装在可降解袋里)的摊子前,用最后一点从旧衣服里摸出的、几乎报废的微型电路板换了两袋糊糊和一小瓶净水。味道令人绝望,但能提供必需的热量。

她找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两个棚屋之间的缝隙,坐下,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板,慢慢进食。目光扫视着周围流动的人群,大脑却在飞快运转。

“老蛀虫”的任务。上层尘世区。垃圾自动回收点。旧体诗抄本。

这些词在她脑中盘旋。上层区域监控严密,身份检查无处不在。她现有的伪造身份(早已过期且可能被标记)绝不能用。垃圾回收系统是自动化的,但接入点有安全摄像头,时间也未必准确。

或许……可以利用“调音师”的黑盒子? 它的扰场是否能短暂影响民用级别的监控镜头?即使能,时间窗口也非常小。

更重要的是意义。冒着巨大风险,送几本手抄的、被禁止的旧体诗集,去换取一个真假未知的“焰心数据残片”情报?这符合她“反派”的生存逻辑吗?

她拿出那个油布包,再次打开,抽出一本小册子,快速翻阅。字迹工整,甚至带着一种虔诚的美感。诗歌描绘着山水、孤独、坚韧、以及对某种遥不可及的理想彼岸的向往。没有煽动,没有直接对抗,只有沉静如水、却又坚如磐石的……存在。

这些文字本身,就是对这个追求“高效”、“纯净”、“稳定”世界的无声反抗。它们证明了另一种情感、另一种美学、另一种活着的方式,曾经存在,并且仍在某些角落,被以手抄的方式秘密传递。

江辰的脸庞浮现在脑海,他拿着某张残破书页时,眼中那种明亮而忧伤的光芒。

“……真正的反抗,有时候不是炸毁一座塔,而是记住一朵花的模样,并告诉别人。” 他曾这么说过,在研究院深夜无人的走廊里,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进她心里。

苏婉烬的手指收紧,粗糙的纸张边缘硌着皮肤。

她将小册子塞回油布包,紧紧攥在手里。

风险很高。但……

她看向黑市深处,那里光影缭乱,欲望横流,绝望与贪婪如同跗骨之蛆。这里有为了生存出卖一切的人,有在麻木中等待腐烂的人,也有像‘老蛀虫’、‘调音师’这样,在夹缝中坚持着某种扭曲“营生”或“癖好”的人。

而她要做的,是将几本记载着“无用之美”与“古老孤独”的小册子,送到地上那个光鲜却冰冷的世界里去。

这或许很愚蠢。

但蠢事,有时候需要有人去做。尤其是当你已经认领了“反派”之名,当你除了这条命和一点执念已一无所有的时候。

她将最后一点糊糊咽下,收起净水瓶。然后,她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截简陋的笔和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就着远处棚屋漏出的光,写下:

【决策:执行‘老蛀虫’递送任务。】

【理由:1. 获取‘焰心’线索为最高优先;2. 旧体诗抄本本身,或可成为与潜在‘记忆守护者’或类似势力接触的信物;3. 测试新获信号掩蔽装置效能及上层安防漏洞。】

【计划:利用剩余时间恢复体力;研究尘世区目标区域结构图(需寻找来源);规划潜入与撤离路线;设定信号掩蔽器启用时机与时长。】

【备注:此举感性成分高于理性计算。警惕。】

写完,她将笔记本和笔收回。油布包贴着口放好。黑盒子在另一个内袋。

她靠回冰冷的金属板,闭上眼睛。不再抑制情感光谱,也不再思考。只是让疲惫的身体尽可能吸收那点可怜的热量,让精神进入一种类似休眠的、低功耗的警觉状态。

主灯,在她闭上的眼帘外,完成了第三次明暗循环。

距离节点开放,还有不到四小时。

而在那之前,她必须先完成一次向上,去往那座她曾经属于、如今却充满致命危险的“光明”世界的短暂逆行。

不是为了回去。

是为了……将一点点不该被忘记的“阴影”,投回那片过于刺眼的光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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