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有两个账本。
一本记录着柴米油盐,水电煤气,是妈妈刘梅的。
一本记录着人情往来,车贷房贷,是爸爸苏建成的。
我和妹妹苏暖,是这两个账本上最大,也最特殊的两笔“支出”。
今天是我和苏暖的十八岁生。
晚饭后,客厅的灯被关掉,两只一模一样的生蛋糕被端上桌,上面各着十八蜡烛。
左边的是水果蛋糕,爸爸买的。
右边的是巧克力蛋糕,妈妈买的。
“暖暖,来爸爸这边,许个愿。”苏建成笑呵呵地招手。
苏暖乖巧地走到他身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我坐在原地没动。
刘梅将巧克力蛋糕往我面前推了推。
“愣着什么,不许愿吗?”她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看着蛋糕上跳动的火苗,觉得有些可笑。
吹完蜡烛,分完蛋糕,客厅的灯重新亮起。
苏暖正把一大块水果油塞进嘴里,苏建成宠溺地看着她。
刘梅从包里拿出一张小票,放在我面前。
“蛋糕钱,三百二十八,微信转我。”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苏暖的动作停住了,苏建成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又是这样。
从我记事起,我们家就是这样。
我和苏暖是双胞胎,但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强行分割。
我归妈妈“负责”,苏暖归爸爸“负责”。
所谓的负责,就是支付这个人身上产生的一切费用。
吃穿用度,教育医疗,泾渭分明。
家里的公共开销,比如水电费,父母AA。
而我们姐妹俩,就像是他们各自的一个。
每个月,他们都会核对账目,确保自己没有多花一分钱在对方的“”上。
我的视线落在那张小票上,然后抬起头,看向刘梅。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刘梅皱起眉,“这是你的蛋糕,当然是你付钱。”
“可今天是我的生。”我一字一句地说。
“生蛋糕不属于生活必需品,属于额外消费。”她冷静地解释,“按照我们家的规矩,十八岁以后,你们的额外消费需要自己承担。”
我气得发笑,“那苏暖呢?”
我指着她面前那块已经被吃掉一半的水果蛋糕。
“她的蛋糕,爸爸已经付过钱了。”刘梅的表情理所当然。
苏建成咳了一声,试图打圆场,“好了好了,小冉,就是个蛋糕钱,爸爸帮你付了。”
“不用。”我打断他。
我转向刘梅,心脏因为愤怒而剧烈跳动。
“我也没有要求你买这个蛋糕。这是你自作主张买的‘额外消费’,凭什么要我付钱?”
刘梅的脸色沉了下来。
“苏冉,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拿起那张小票,“三百二十八,我不会付。”
“苏冉!”她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警告。
“姐……”苏暖小声地叫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
她总是这样,习惯了顺从,习惯了在这套扭曲的规则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可我受够了。
“从明天开始,你的零花钱停了。”刘梅冷冷地丢下一句话,“直到你把这笔钱付清为止。”
说完,她拿起自己的包,径直走回了房间,关门声不大,却像一声惊雷。
客厅里只剩下尴尬的沉默。
苏建成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跟你妈犟什么。她就是那个脾气。”
他从钱包里抽出四张红色的钞票,想塞给我。
“爸,我说了,我不要。”我把他的手推了回去。
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站起身,看了一眼桌上那块几乎没动的巧克力蛋糕。
“这个蛋糕,谁爱吃谁吃。”
说完,我也转身回了房间。
我能听到苏建成在身后无奈的叹气声,和苏暖小声的啜泣声。
我的房间和苏暖的房间一模一样大,但里面的陈设天差地别。
她的房间里有最新的电脑,有昂贵的画板,有满满一柜子的漂亮裙子。
那是苏建成用“爱”为她堆砌起来的。
而我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所有的东西,都只满足最基本的需求。
因为刘梅的消费观里,任何多余的东西都是浪费。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肚子饿得咕咕叫。
刚才那顿生晚餐,我几乎没吃什么。
十八岁,成年了。
刘梅用一个三百二十八块的蛋糕,和一纸零花钱禁令,清清楚楚地告诉了我这个事实。
在这个家里,亲情是可以明码标价的。
而我,从今天起,要为自己的存在,支付更多的费用。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暖发来的微信。
一张转账截图,金额是328元。
【姐,我先把钱转给妈了。你别生气了。】
【这是我用自己的零花钱转的,没用爸的钱。】
我看着那两条信息,心里五味杂陈。
我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姐,你饿不饿?我给你留了蛋糕。】
我回了两个字。
【不饿。】
关掉手机,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愤怒、委屈、无力,像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恨这个家,恨这套可笑的规则。
更恨那个创造了这套规则,并乐在其中的女人。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
餐桌上摆着三份早餐。
一杯牛,两片吐司,属于刘梅。
一碗豆浆,两油条,属于苏建成。
一杯白粥,一个包子,属于苏暖。
没有我的。
我早就习惯了。
我们家的早餐,谁负责谁,谁就准备谁的。
刘梅负责我,她今天显然不打算给我准备早餐。
我面无表情地倒了一杯白开水,喝完就准备出门。
“站住。”
刘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昨天我跟你说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说过,我不会付。”
“好。”她点点头,“那从今天起,你在家里吃的所有东西,都要记账。月底,我会把账单发给你。”
我的拳头瞬间攥紧。
她这是要把AA制执行到每一粒米上。
苏建成忍不住了,“刘梅,你别太过分了!孩子还在上学,你让她怎么付?”
“那是她的事。”刘梅看都没看他,“苏建成,管好你自己的女儿就行。我的这个,我自己会管。”
她拿起吐司,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仿佛在谈论一件和自己毫不相的事。
“对了,苏冉。”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这个月的校服费该交了,四百块。记得提醒我转给你。”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
“哦,忘了,你的零-花-钱已经停了。这笔钱,我会先替你垫付。算你欠我的,利息按银行活期算。”
她说完,甚至还对我扯出了一个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