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妈妈逃跑的那晚,月光很亮。
她拿走我从小到大攒的钱哭笑着对我说:”白茶,我出去后,一定回来救你。”我看着她消失在出山的小路上。
然后转身,捡起石头,狠狠砸向自己的膝盖,对着身后追来的手电光放声大哭:”爸爸!妈妈不要我们了!”
妈妈被抓回来后,彻底疯了,她忘了所有事,忘了被拐卖,忘了回家的路。
还好,还记得一件事。
那就是恨我,不惜一切代价的想要我,我这个代表着她耻辱背叛的孽种。
我从小就最讨厌我的妈妈了。
因为她也不喜欢我。
我每每跑向她,她总是像触碰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一般避之不及。
我伸手去牵她,她会厌恶的躲开我的手。
我摔在地上痛哭,她看都不会看我一眼,无论我怎么喊她,她都不会回应我。
说,我妈这是心野了,她嫌弃我们家穷,她看不上我们家,她会不要我,她会不要这个家。
爸爸也会和妈妈吵,有时候还会动手,扬起巴掌甩过去。
妈妈被抽翻在地,可哭的人却是爸爸。
他哭着质问她,是不是就这么恨他,这么嫌弃他。
妈妈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冷漠的,隔绝的,好像一个没有情绪没有感觉的木偶,这里的人和事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妈妈不爱我,不喜欢我,讨厌我。
那其他人呢?
好像也不怎么喜欢。
说得最多的就是我妈生了个耙壳蛋,还一天到晚这么歪。
她会觉得给我买新衣服新鞋子是浪费,甚至会觉得我多吃一个鸡蛋都是浪费,只要给口饭活着就好了。
但随着爸爸一直没有其他孩子,她也会各种明里暗里的诱导我,引导我:“你爸爸对你那么好,你以后长大了要孝敬谁?”
“你爸妈老了,你要对谁好?”
对于别的小孩来说,这好像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但对于我来说,简直不用思考。
我有时还会为了讨好他们主动说。
“我长大了,我要孝敬我爸爸,我要挣钱给爸爸买新老婆,要买一个比我妈更漂亮更能的给爸爸,我要给爸爸修最大的房子,还要买四个轮子的小车…..”
至于妈妈。
他们问我的时候,我则会咬牙切齿的回答:“我才不要孝敬她,我凭什么要孝敬她,她现在这样对我,她的心都不在我们这个家,以后老了,有的是苦头给她吃。”
很烂很贱的人,往往在一开始就展现得天赋异禀。
在同龄的小孩最天真最可爱最无邪的时候,我就敏锐的觉察到了,大人们想听什么话,喜欢听什么话,怎么做我能过得更好。
爸爸好像要喜欢我一点。
他总是给我穿小白裙子,梳两个整整齐齐的辫子,再戴一朵白色的山茶花,将我拉到妈妈面前给她看道:“欢欢,你看她多像你啊!我们的孩子多像你啊!像我第一次见你那样。欢欢,为了我们的孩子,我们放下过去,好好过子好吗?…….”
白山茶花开在冬天,冬天穿裙子好冷,可爸爸至少会夸我,至少会给我买新裙子。
所以即使我冷到瑟瑟发抖,也会扬着下巴笑着配合。
做更能忍更听话更懂事的小孩是不是会更招人喜欢,是不是才不会被卖掉被扔掉。
妈妈从前是什么样的呢?
我不知道,爸爸说第一次见妈妈的时候,她好像山里长的白山茶花,穿着小白裙子,在郁郁葱葱的绿树下像嵌在绿叶中的珍珠。
可现在不是了,她在这个小山村披头散发,邋里邋遢,眼神闪躲,像一株枯萎腐烂的藤蔓。
我最开始也没那么讨厌妈妈,人怎么会讨厌自己的妈妈呢?
是她太讨厌恶心我了,讨厌到,哪怕我蜷缩着睡在她脚旁边,她都不能接受,她宁愿去睡柴房睡院子,睡后山都不愿意让我睡她旁边。
甚至我偷偷拿她穿过的衣服蜷在被子里闻她的味道,她发现了,也会把衣服抢过来仍在地上踩。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讨厌我,恶心我,可是是她把我生下来的啊!她既然这么不喜欢我,那我也不要喜欢她了。
我也要讨厌她。
我大概就是一个天生坏种。
我很快找到了我在这个家里获取地位的办法。
贬低她,攻击她,践踏她,侮辱她。
就会有人为我鼓掌。
就会被称赞夸赞,说我才不是她那样的蠢女人。
才不是那样被人娶进家门给人带来霉运的人,我长大以后一定是一个很多人都会想要娶回家的好女人。
说我的手背可以掰得比好多人都弯,这样的手天生就很巧,能很多活会有很多人喜欢,不像妈妈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
我会每天仔细的用眼睛扫射她的每一件事。
她没有梳头,我会大声的给说。
“,你看我妈真不爱好,她还是个女人,她连头发都不梳,她好像一个二流子。”
“你看妈妈煮的饭又糊了,她不想让你知道,我看见她偷偷吃了,她这么大人了好没用。”
“爸爸,你看妈妈脚都没有洗,妈妈好不爱净,你什么时候给我换一个新妈妈啊!”
村子里有时候会来一两个新阿姨,大人们说这是花钱买的,有的贵有的便宜,我那时以为,妈妈都是买的,这个妈妈不喜欢我,那爸爸再买一个新妈妈就好了。
…..
这样恶劣的事,我了好多好多。
她看着我终于不再是麻木的,没有表情没有反应的了。
她脸上露出了另一种表情,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了一个人如此恶心厌恶另一个人。
即使以后这样的目光我见到过很多次。
可无数个午夜梦回,我都会想起那道目光。
它像一张细密的湿的湿漉漉的网,一点点把我罩住,往深不见底的湖底拖,我越不想面对,越是追着我,迫着我睁眼。
睁眼穿过无数个时间空间和那道目光对上。
一对上,我就无法呼吸,我就感觉我的每一寸皮肉肌肤都恶心得想用刀去割,用火去烧,又或是溺死在那无望的湖里腐烂发胀发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