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塞的夜风,利如淬毒的刀锋,卷着沙砾狠狠刮过将军府。
屋内灯火被风扑得忽明忽暗,摇曳的光晕落在帐壁上,勾勒出人影幢幢,如同濒死的蝶翼在绝望挣扎。
“哇——”一声微弱到几乎被风声吞噬的啼哭,细若游丝,艰难地撕开沉重的空气。
顾胜用布巾裹住那团小小的、青紫泛灰的肉团,他手臂微微发颤,不敢递过去,也不舍放下。
床榻上昏厥后再次醒来的沈氏如同被抽了所有生气,脸色惨白如新雪。
她竭力偏过头,裂的嘴唇翕动着,目光死死锁住那微弱啼哭的源头,眼中燃烧着母兽般不顾一切的微光。
“阿舒…是囡囡…” 顾胜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惧意,“只是…只是太弱了…”
锦被里裹着的婴孩细弱得像片柳叶,连哭声都细若蚊蚋。
“阿舒,我们给她起一个好听的名字可好,独一无二。” 顾胜沙哑出声。
沈氏指尖刚触到女儿冰凉的小脸,心又揪紧几分 。
“夫人,方才将军拟的 ‘清婉’ ‘若凰’,您看……” 侍女捧着写满清雅名字的纸笺,声音轻得怕惊着婴孩。
沈氏却摇了头,目光落在女儿微弱起伏的口,忽然红了眼:“不叫这些。我要她活着,要她后能跑能跳,能跟院里的杏树较劲,能顶着风追蝴蝶 —— 就叫闹闹。”
环抱女儿的顾胜闻声顿住,他粗粝的指腹轻轻蹭过婴孩的小拳头,沉声道:“好名字。就叫闹闹,闹得咱们将军府不闲,闹得她自己长命百岁。”
“我们的顾闹闹”
“军医有说怎么救我们的女儿吗?”沈氏眼含期待的望着面前白发丛生的夫君。
她记得她初闻女儿的症状吐血昏了过去,醒来后,看见女儿一直被她爹爹抱在怀里。
军医他说,顾胜脑海中再次回忆昨的凶险,不再隐瞒。
作为母亲,她有权知道与女儿有关的所有事情。
顾胜正想将女儿轻轻的放在妻子沈氏的身边,突然,包裹中的婴孩再次抽搐起来。
“快传军医,快”
一时间,沈氏如被惊扰的母兽,一把夺过女儿抱在心口,“闹闹,我的闹闹,娘在呢,娘在呢”
隔壁的军医闻声而至,匆忙跑向婴儿面前。
“阿舒,女儿给我,快放下,我们的闹闹还有救”
顾胜从即将要疯魔的妻子手中抱过女儿,将她安置在妻子的旁边。
此时,军医再次拿出金针,又一次的扎入婴儿已经青紫的手臂。
“这已是第二次使用九转金针…只能强行锁住小姐心窍三魂,最多…最多三生机!”
老军医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悲怆,他枯瘦的手指捻起一金针,动作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刺向婴儿头顶、心口几处大。
每落一针,他额头的汗珠便滚落一颗,脸色也灰败一分。
最后一针落下,那婴儿青紫的小脸似乎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气,啼哭也略略清晰了一瞬。
“将军,三…只有三!” 老军医喘息着再次强调。
忽然不知想到什么,眼神猛地爆出一丝微弱的、近乎渺茫的火星,“除非…除非能请动神医谷的‘逆命夺天针’!那是他们绝不外传的独门绝技,或许…或许能强行逆夺一丝天机!但…”
他颓然摇头,那丝火星瞬间黯淡下去,声音低如叹息,“即便成功,心悸之症已深入先天本,非人力可改…依旧是…早夭之相…”
“将军,救与不救在于你一念之间”
老军医未尽之言便是:选择长痛还是短痛。
“噗——” 床榻上的沈氏闻言,猛地喷出一口心头热血,猩红的血点溅落在惨白的被褥上,触目惊心。
她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神涣散,直直望向帐顶,无尽的痛苦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不!” 顾胜一声低吼,如同受伤的猛虎咆哮。
他猛地站起,重甲铿锵,那双曾令敌军闻风丧胆的虎目此刻赤红如血,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疯狂与绝不屈服的执拗。
“我的女儿,绝不能死!” 他一步踏到书案前,一把扯过一张粗糙的边军急报用纸,抓起笔,墨汁淋漓飞溅,力透纸背,仿佛要将全身的意志和希望都灌注其中。
寥寥数语写完,他一把扯下腰间代表镇北将军身份的玄铁令牌,连同那张染着他指印墨痕的信纸,猛地塞入一个狭小的铜管。
“飞羽!” 顾胜厉喝。帐外一名亲卫如影子般闪入。
“八百里加急!用最快的‘逐电’,直送京城国公府!告诉我父亲,动用顾家一切力量,所有人脉!给我找到神医谷的人!绑也要绑一个来!告诉他,他孙女…等着救命!”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铁与血的味道。
亲卫“飞羽”双手接过那仿佛重于千钧的铜管,没有半句废话,转身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帐外呼啸的黑暗之中。
千里之外的京城,镇国公府。
夜色同样深沉,却无风沙,只有初冬的寒意悄然凝结在雕梁画栋之间。
内院正房,檀香袅袅。
国公夫人顾陆氏,年逾六旬,鬓发如银,素来眠浅。
今夜不知为何,心头突突乱跳,辗转难安。
刚有些朦胧睡意,猛地一个激灵惊醒,心口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几乎喘不过气。
她捂着心口坐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寝衣。
“怎么了?” 身旁的顾老侯爷顾将(jiang第四声)被惊醒,立刻撑起身,沉声问道。
他虽年迈,目光依旧锐利如鹰。
老夫人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还未及说话,外间已传来贴身大丫鬟带着哭腔的急促禀报:“侯爷!老夫人!边关…边关八百里加急!是…是将军府的信!”
顾将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心脏。
他立刻翻身下床,动作竟比年轻时还要利落几分,沉声喝道:“更衣!立刻传令,让老大、老二,还有六个哥儿,全部到前厅!立刻!”
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