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谢珩向后踉跄两步,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
那颗头颅就停在他靴边三寸。
断颈处参差不齐,是被利齿生生撕扯断的痕迹。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气音。
“不……不可能……”
他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却怎么也移不开视线。
那双眼睛,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就在昨天,他还骂这双眼睛的主人贪得无厌。
就在刚才,他还认定这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岁岁见他不肯帮忙,有些着急。
她放下手里的断颈,爬过来抱起我的头。
“大官人,你别怕呀。”
“阿娘不咬人的,咬人的是那些坏狗狗。”
“阿娘只是坏掉了,缝起来就好了。”
岁岁把我的头抱在怀里,用那满是冻疮的小脸去贴我冰冷的额头。
“阿娘乖,不疼哦。”
“大官人有钱,肯定能找最好的大夫把脖子补好。”
谢珩看着眼前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巨大的恐惧和悔恨死死扼住他的心脏。
“许……许清欢?”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断茬。
粗糙,尖锐,是骨头渣子。
那是尸体特有的触感。
不是蜡像,不是道具。
是真的死人头。
是被野狗分食过的尸体。
谢珩浑身僵硬,如遭雷击。
他看着手里捧着的东西,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滚烫的泪水落在我的脸上,瞬间结成了冰珠。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你不是要钱吗?你不是贪得无厌吗?”
“你怎么能死?你怎么能被狗……被狗吃了?!”
他疯了一样摇晃着我的头,仿佛想把我摇醒。
“许清欢!你给我醒过来!”
“你起来啊!你也咬回去啊!”
“你不是最泼辣吗?怎么连几条狗都打不过!”
“别装了!求你……别装了……”
他的声音从咆哮变成哀求,最后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岁岁被他吓坏了。
她扑过去抢回我的头,紧紧护在怀里。
“你别晃阿娘!她脖子疼!”
“阿娘是为了护着我才被咬的!”
“狗来的时候,阿娘把我压在身下……狗咬不到我,就咬阿娘的脖子……”
“你是坏人!我不求你了!”
“我带阿娘走,我们不治了!”
岁岁抱着我的头,转身就要去拖地上的尸身。
她小小的身子本拖不动僵硬的尸体。
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来。
“阿娘,我们回家。”
“岁岁带你回家。”
谢珩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
那是他和许清欢的女儿。
他刚才,亲手把她们母女赶出了城。
让他的发妻在死后还要遭受野兽的啃食。
“噗——”
谢珩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在雪地上。
染红了那片惨白的雪。
6
谢珩最后还是把我和岁岁带回了相府。
只不过这一次,我是躺在金丝楠木的棺材里。
岁岁也没有再被扔在地上,而是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大夫来了又走,每个人都摇着头叹气。
“相爷,这孩子身子骨太弱了。”
“心疾本就严重,又受了极寒,加上外伤……”
“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谢珩坐在床边,死死握着岁岁的手。
他的眼睛通红,胡茬冒了出来,整个人憔悴不堪。
“治!不管用什么药,都要给我治好她!”
“要是治不好,我要你们全家陪葬!”
大夫们吓得跪了一地,连连磕头。
岁岁昏迷着,嘴里还在说着胡话。
“阿娘……头掉了……疼……”
“肉……给阿娘留着……”
谢珩听着这些话,心如刀绞。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我真该死。”
“我怎么能……怎么能那么对你们。”
林婉儿听说谢珩把尸体带回来了,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谢珩!你疯了吗?”
“弄个死人回来晦气不晦气?”
“还有这个野种,你真打算养着?”
谢珩猛地转过头,眼神阴鸷盯着她。
“滚。”
林婉儿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但还是不甘心。
“你为了个死人凶我?”
“别忘了,我是尚书府的千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那个贱人已经死了!你难不成还要为她守寡?”
谢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林婉儿面前。
他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气。
“我说,滚。”
“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舌头拔下来。”
林婉儿看着眼前的谢珩,脸色惨白,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珩走回床边,看着岁岁苍白的小脸。
他从怀里掏出那对玉佩,轻轻放在岁岁枕边。
“岁岁,爹爹错了。”
“爹爹以后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等你醒了,爹爹带你去看阿娘。”
“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谢珩,你现在的深情,又是做给谁看呢?
如果我不死,如果岁岁不是快死了。
你会信我们吗?
你会认我们吗?
不会的。
你只会继续羞辱我们,践踏我们。
直到把我们进泥里,再也爬不起来。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7
岁岁醒来已经是三天后了。
她睁开眼,看到守在床边的谢珩,吓得往被子里缩。
“坏人……”
“我要阿娘……”
谢珩连忙凑过去,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岁岁别怕,我是爹爹。”
“爹爹不是坏人,爹爹是来保护你的。”
岁岁警惕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骗子。”
“阿娘说爹爹死了。”
“被大狼狗叼走了。”
谢珩心头一颤。
他苦笑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阿娘那是骗你的。”
“爹爹没死,爹爹只是迷路了。”
“现在爹爹找回来了。”
他端起桌上的药碗,吹凉了一勺,递到岁岁嘴边。
“来,喝药。”
“喝了药就不疼了。”
岁岁紧紧闭着嘴,把头扭到一边。
“我不喝。”
“我要见阿娘。”
“阿娘头掉了,我要去给她缝上。”
谢珩的手抖了一下,药汁洒在被面上。
他放下碗,深吸了一口气。
“阿娘……阿娘睡着了。”
“大夫已经把她的头缝好了。”
“她现在在一个很漂亮的地方睡觉。”
“等你病好了,爹爹就带你去看她。”
岁岁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吗?”
“真的缝好了吗?”
谢珩用力点了点头。
“真的。”
“爹爹不骗你。”
岁岁这才张开嘴,乖乖喝下了那碗苦涩的药汁。
喝完药,她又从怀里摸出那个脏兮兮的布包。
里面是那天在柴房捡回来的肉泥。
已经发霉了,散发着怪味。
谢珩看到那个布包,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想拿走扔掉,却被岁岁死死护住。
“这是给阿娘的。”
“阿娘醒了会饿的。”
谢珩哽咽着,把岁岁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
“好,留着。”
“都留着。”
“爹爹让人做新的,做最好的,给阿娘送去。”
“以后,岁岁和阿娘,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再也不用捡垃圾吃了。”
岁岁靠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
“爹爹,你为什么哭呀?”
“是因为阿娘不理你吗?”
谢珩把脸埋在岁岁小小的肩膀上,泣不成声。
“是啊。”
“阿娘不理爹爹了。”
“永远都不理了。”
8
谢珩开始彻查当年的事。
他抓了当年把我赶出府的管家,抓了在背后嚼舌的丫鬟。
甚至连林婉儿都被他软禁起来审问。
真相一点点浮出水面。
原来当年的信件都被林婉儿截了下来。
原来我每次去相府找他,都被管家拦在门外羞辱。
原来他看到的那些所谓我“勾三搭四”的证据,都是林婉儿伪造的。
谢珩看着那一桩桩一件件的证据。
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他拿着鞭子,亲自去牢里审问那个管家。
每一鞭子下去,都带起一片血肉。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骗我?”
管家被打得皮开肉绽,哭着求饶。
“相爷饶命啊!是林小姐……是林小姐指使小的这么做的!”
“她说许清欢那种出身,配不上相爷……”
谢珩一脚踹在管家心口,把他踹得吐血昏死过去。
“配不上?”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是我谢珩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
“你们这群狗奴才,竟然敢这么践踏她!”
他提着带血的鞭子,冲进了林婉儿的院子。
林婉儿正在砸东西发泄。
看到谢珩满身煞气地进来,吓得瘫坐在地上。
“谢珩……你想什么?”
“我爹可是尚书!你敢动我?”
谢珩冷笑一声,一步步近。
“尚书?”
“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
他把一叠染血的供词甩在林婉儿脸上。
“你做的那些好事,我都查清楚了。”
“截信,污蔑清欢,虐待岁岁。”
“林婉儿,你何其恶毒。”
林婉儿看着那些供词,知道大势已去。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尖叫起来。
“是我做的又怎么样?”
“那个贱人有什么好?她哪点比得上我?”
“她死了活该!她早就该死了!”
“还有那个野种,你也该掐死她!”
“啪!”
谢珩一鞭子抽在林婉儿脸上。
一道血痕瞬间贯穿了她整张脸。
林婉儿惨叫着捂住脸,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我的脸!我的脸!”
谢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
“这一鞭,是替清欢打的。”
“接下来,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会把你加注在她们母女身上的痛苦,千倍百倍地还给你。”
9
谢珩在城外给我修了一座豪华的陵墓。
他把我的尸身清理净,换上了凤冠霞帔。
那是他当年许诺要给我补办的婚礼。
下葬那天,京城万人空巷。
谢珩抱着岁岁,一步一叩首,送我入土。
他的额头磕出了血,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雪地上。
岁岁穿着厚厚的小棉袄,手里捧着那个破碗。
那是她执意要带给我的陪葬品。
“阿娘,你有新房子了。”
“爹爹说,这个房子很大,很暖和。”
“你再也不用睡雪地了。”
墓碑上,刻着“爱妻许清欢之墓”。
谢珩抚摸着那冰冷的石碑,指尖颤抖。
“清欢,我带你回家了。”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如果你还恨我,就来梦里骂我,打我。”
“别不理我……”
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我坐在墓碑顶上,看着这个曾经深爱过的男人。
看着他痛哭流涕,看着他悔恨终生。
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哀莫大于心死。
我不恨你了。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只想看着岁岁平安长大。
其他的,都随风去吧。
10
岁岁的身体终究还是没能好起来。
那个冬天太冷了。
她的基已经坏了。
即使谢珩用尽了天下的名贵药材,也只能吊着她一口气。
开春的时候,岁岁已经下不了床了。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大得吓人。
谢珩整整夜地守着她,连朝都不上了。
皇帝下了好几道圣旨催他,都被他扔在一边。
“爹爹……”
岁岁虚弱地喊了一声。
谢珩连忙凑过去,握住她的小手。
“爹爹在,岁岁想要什么?”
岁岁费力地指了指窗外。
“花……花开了吗?”
“阿娘说,花开了,她就回来了。”
谢珩忍着泪,把她抱到窗边。
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的花瓣随风飘落。
“开了,岁岁你看,花开了。”
岁岁看着那些花,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
“真好看……”
“爹爹,我看见阿娘了。”
“她在花树下对我招手呢。”
谢珩浑身一僵,眼泪夺眶而出。
“岁岁,别睡……”
“别丢下爹爹一个人……”
岁岁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爹爹不哭。”
“阿娘说了,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我要去找阿娘了。”
“阿娘一个人在那边,会害怕的。”
她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眼里的光彩一点点消散。
最后定格在那个温暖的笑容上。
“岁岁——!”
谢珩的嘶吼声响彻整个相府。
惊飞了树上的鸟雀。
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落在他怀里那具渐渐冰冷的小小躯体上。
11
岁岁走了。
在一个桃花盛开的清晨,死在谢珩怀里。
谢珩没有疯,也没有自。
他变得异常冷静。
他把林婉儿做成了人彘,养在酒坛子里。
摆在我和岁岁的灵位前,夜听着那凄厉的惨叫。
那个欺负过我们的管家,被他剥了皮,挂在城门口示众。
谢珩依旧做他的丞相。
只是他再也不笑,再也锦衣华服。
他穿着我那件缝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吃着岁岁曾经捡回来的馊饭。
每逢冬至。
他都会赤着脚,一步一叩首,从相府跪到城门口的乱葬岗。
膝盖跪烂了,血肉模糊,他也一声不吭。
就像当年我为了给他求药一样。
有人劝他:
“谢相,斯人已逝,您这又是何苦?”
谢珩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
“我不苦。”
“清欢和岁岁受过的苦,我要一样样尝遍。”
“只有这样,我才觉得我还活着。”
他在相府里种满了桃花。
花开的时候,他就坐在树下,对着空气说话。
“清欢,你看,花开了。”
“岁岁,爹爹给你做了新风筝,你快来拿。”
“你们别躲着我,好不好?”
“哪怕是出来吓吓我也行啊。”
可是,相府里静悄悄的。
没有鬼魂,没有回响。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早就带着岁岁走了。
谢珩活到了八十岁。
他在无尽的悔恨和孤独中,熬了最后一滴心血。
临死前。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玉佩,还有岁岁那个破碗的碎片。
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希冀。
“清欢……岁岁……”
“我来找你们了……”
“别赶我走……求求你们……别赶我走……”
12(番外)
黄泉路,彼岸花开。
谢珩跌跌撞撞地跑着。
他推开一个个排队的鬼魂,焦急地寻找着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清欢!岁岁!”
“我是谢珩啊!我是夫君!我是爹爹!”
周围的鬼魂侧目而视。
他跑到了奈何桥边。
孟婆正盛着汤。
谢珩扑过去,抓住孟婆的袖子。
“婆婆,你有没有见过一对母女?”
“母亲脖子上有伤,女儿只有这么高……”
孟婆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每天过桥的鬼魂千千万,我哪记得住。”
谢珩不死心。
“她们肯定在等我!她们说过要回家的!”
他在奈何桥边坐了下来。
守着每一个路过的鬼魂。
一年,两年,十年,百年。
谢珩身上的锦袍变成了破布,灵魂也变得透明。
他还是没有等到。
直到有一天。
孟婆叹了口气。
“别等了。”
“那对母女,早在五十年前就投胎了。”
谢珩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投……投胎了?”
“她们没等我?”
“她们怎么能不等我?我们要团圆的啊!”
孟婆指了指三生石。
“你自己看吧。”
谢珩扑到三生石前。
镜面上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繁华的江南水乡。
一个温婉的妇人,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妇人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男人手里提着糖葫芦,正笑着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骑在男人脖子上,笑得咯咯响。
“爹爹真好!爹爹最棒了!”
妇人拿着手帕,温柔地给男人擦汗。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那是我的来世。
我的丈夫是个猪匠,虽然粗鲁,却把我捧在手心里。
岁岁也没有心疾,健康活泼,能跑能跳。
我们过得很幸福。
没有谢珩的幸福。
谢珩看着那画面,手指在镜面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不……那是我的妻子!那是我的女儿!”
“那个猪的算什么东西!他怎么配!”
“清欢,你回头看看我啊!我就在这儿啊!”
他拼命拍打着三生石,想要钻进去,想要拆散那一家人。
可无论他怎么哭喊,画面里的人都听不到。
我也听不到。
我正笑着,把一颗剥好的葡萄喂进猪匠嘴里。
眼神里满是爱意。
那种眼神,谢珩曾经拥有过。
被他亲手扔了。
“啊——!”
谢珩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心魂俱裂。
孟婆摇了摇头,一碗汤泼在他身上。
“执念太深,入不得轮回。”
“既然你这么喜欢看,那就留在这儿看个够吧。”
谢珩的身体开始僵硬,石化。
他变成了一块立在奈何桥边的顽石。
看着我一世又一世的轮回。
看着我嫁给别人,看着我儿孙满堂,看着我幸福美满。
而他。
永远只是路边一块无人问津的顽石。
永生永世。
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