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6
顾叙言话音未落,众人脸色都变了。
他的出现,带来一股压力。
餐厅霎时安静下来。
刚才还七嘴八舌的亲戚们,脸色发白。
眼中的轻蔑,只剩下难以置信。
他们低头交换着眼神,谁也没想到,五年后我会以顾太太的身份回来。
秦允喃喃低语:“顾……顾太太?”
桑母扯了扯桑父的衣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音:
“她怎么能搭上顾叙言?我们刚才……”
秦父见状,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语无伦次起来:
“顾总……我们……我们……”
事情已经做了,他现在再怎么后悔也晚了。
是的,我早就告诉他们了。
现在我是沈清辞,有关爱我的爹和哥哥,有珍惜我的老公。
还可以随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不再是那个任他们拿捏的秦羽。
那个名字像一道枷锁,将我禁锢在被迫牺牲、遭人背叛的泥沼里。
但如今,一切早已不同。
五年前,当我被至亲至爱联手推入深渊,决绝自时,
我就发誓,要与过去的一切彻底了断。
以前的人和事,只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影子。
在我生死一线,在冰冷的海水里等死时,
我的前夫正追着我的妹妹软语温存,
我的父母正在为如何平息“丑闻”、维护颜面而焦头烂额,没有一个人在意我的死活。
从那一刻起,秦家众人,对我而言,便已形同陌路。
所以,我被沈明川救起后,被他带回了沈家,毅然决然换了身份。
一开始,我伤病缠身,心灰意冷。
是沈家父子悉心照料,为我请医用药,教我经营之道。
慢慢地,我慢慢找回了自己,更因才能结识了顾先生。
所以,他们说得也没错。
昔那个为情所困、为亲所弃的秦羽,确实早已死在了五年前签离婚协议的那一天。
如今活下来的,是沈清辞。
与他们秦桑两家,再没有半点关系。
07
顾叙言缓步走到我身侧,安抚般轻轻握住我的手。
他语气温和,却目光锐利。
“老婆,不是说去去就回吗?怎么耽搁这么久?”
“是不是有什么不长眼的人,给你气受了?”
话音刚落,沈明川已快步走入客厅,径直走到他们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警告:
“诸位,清辞是我沈明川的妹妹。若与她有什么旧怨,冲我沈家来便是。”
寥寥数语,带着分量。
就在这时,
我的助理清荷快步上前,在顾叙言面前恭敬道:
“顾总,秦家强行把太太带来这里。刚才他们不但言语羞辱,还有人要动手打她。”
她微微侧身,脸上的掌痕暴露在众人视线中。
此言一出,屋里的人都有点惊慌。
父亲与桑栩宁都是浑身一震,面露惊骇。
还是父亲率先反应过来,强自镇定道:
“顾总别误会!这、这都是家务事……我们只是、只是想叫小羽回家团聚……”
顾叙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直接打断。
这些年在顾家和沈家,我被他和哥哥呵护备至,哪里受过半分委屈。
“谁动的手?”
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我不想问第二遍。”
“除非,有人想跟我们顾家作对。”
那位动手的姨妈,头垂得更低,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二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三舅妈承受不住这压力,面露难色地急声道:
“大姐,你就认了吧!别牵连我们全家啊!”
顾氏之威,沈家之势,在场谁人不知?
刚才还同气连枝、对我百般指责的“亲长”们,此刻已经惊慌失措,生怕连累到自己。
“是你?”顾叙言目光定格在姨妈身上。
她的手抖得更加厉害。
但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硬着头皮道:
“顾……顾总别生气,都是误会……我、我只是作为长辈,想教导一下小羽这不懂事的孩子,让她别顶撞父母,绝没有别的意思啊!”
听了这话,
沈明川冷笑一声,上前一步:
“我沈家的女儿,顾先生的妻子,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人来教导了?”
他此言一出,彻底划清了界限。
那姨妈见攀附无望,情急之下竟指着我尖声骂道:
“你这忘恩负义的丫头!攀上高枝就不认血脉亲族了!是我打的又怎么样?我是你姨妈!教训你天经地义!”
“你这般不孝、刻薄寡恩的德行,难怪当初你爸妈不要你……”
沈明川深知当初秦家带给我的伤害,闻言面色骤沉。
顾叙言目光不善。
“听说贵公司最近在竞标顾氏新城区的材料供应合同。”
“现在看来,招标流程,可以提前终止了。”
她瞬间哑火,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其他人想要求情,却被沈明川一个眼神慑住,不敢出声。
我始终没有回头。
沈明川快步走回我身边,上下查看一番,眼中都是担忧。
“清辞,你先回家休息,这里交给我。”
众人见我要离开,这才如梦初醒。
母亲颤抖着想要抓住我的衣袖:
“小羽!她是你亲姨妈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冷冷地挥开她的触碰:
“我姓沈,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秦允急得额头冒汗:
“姐!就当……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这事算了,行吗?”
我看着他们焦急万分的模样,忽然觉得无比讽刺,轻笑出声。
“面子?你有什么面子?”
“你还记得秦悦和桑栩宁偷情那晚,我车祸进医院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在安抚她的情绪,告诉她没关系。”
“当年我离婚受辱,心灰意冷自,差点没命的时候,你们又在做什么?忙着安慰受惊的秦悦,忙着商量怎么让她名正言顺地嫁进桑家!那时候,你可有半分想过,我也是你姐姐?”
我转而看向父母,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
“而你,我的好父亲,你可有片刻想过,在冰冷海水里等死的,是你的亲生女儿?”
父亲脸色惨白如纸:
“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
我颓然一笑,近一步,
“好,就算那是过去的事,我不提。那刚才呢?这群人打着秦家亲族的旗号,肆意指责我的时候,你们可有一刻想过要为我说话?她动手打我的时候,你们可曾想过要阻拦?”
“还是说,他们的所作所为,本就得了你们的默许?”
秦允试图辩解:
“姐,我们不是……”
“不是什么?”我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们一味纵容秦悦,让她穿着本该属于我的衣服,用着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你们谁曾说过一个‘不’字?谁考虑过我的感受?”
父亲踉跄后退,嘴唇哆嗦着:
“这……就是你如今六亲不认的理由吗?”
“六亲不认?”
我猛地打断他,积压了五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决堤,
“我叫沈清辞!秦羽早就死了!她的墓碑还在城郊墓园立着,怎么,你们都忘了吗?”
这时,顾叙言扶住我微微颤抖的肩膀。
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秦家父子。
“秦先生,我有必要提醒你们,沈清辞,是我的妻子,是沈董事长的女儿。自五年前起,是沈家养育她,教导她,也是我的妻子。现在,她唯一的家人,是沈董事长与沈明川。至于秦家……”
他话语微顿,其意自明。
听着顾叙言的话,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力量,我的心中生出无限底气。
这一次,我有家,有亲人,有依靠,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抛弃的秦羽了。
08
正要离开这是非之地,秦悦突然站了起来。
我这才发现,她戴的那条项链,还是五年前从我首饰盒里拿走的。
桑栩宁紧张地拉住她,被她挣开。
“姐姐,”她声音带着几分委屈,“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何必还要这样,伤了一家人的和气?”
我没理会她这番作戏,对顾叙言微微颔首,示意可以离开。
秦悦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死死盯着顾叙言扶在我肩头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连桑栩宁尴尬地侧身都未曾注意。
也难怪她如此失态。
顾叙言虽然一向低调,但他作为商界翘楚,是这座城市里无数人想要攀附的存在。
我一向知道他地位尊崇,只是没想到秦悦竟也认得他。
不过也正常,一向汲汲营营想要攀附权贵的秦悦,对城中名流的身份背景自然了如指掌,不然当初也不会费尽心机要从我身边抢走桑栩宁了。
秦悦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没想到姐姐竟成了顾太太。”
“说起来,姐姐动作也是真快,短短五年,就从一个……变成了顾太太。不过,姐姐当年不是深爱着栩宁哥哥吗?我还以为你一定会等他回心转意呢。该不会是用什么手段……”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暗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桑栩宁的眼神也变得探究起来,不住地打量着我的神色。
“秦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平静地问。
秦悦莞尔一笑,无辜道:
“没什么意思呀,只是担心顾总被蒙蔽罢了。姐姐,你笼络人心的手段,倒是比过去更厉害了呢。”
顾叙言的眼神冷了下来:
“秦小姐似乎对我的妻子颇有微词。正好,我也想知道,当初秦小姐是用什么手段抢了姐姐的老公,又得她走投无路自的?不如,我们就在此把话说个明白?”
秦悦的脸瞬间惨白。
我没心情与她多做纠缠,转头对顾叙言和沈明川轻声道:
“老公,哥,我们回家吧。”
话音刚落,秦悦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
“秦羽!你叫谁哥?你还要不要脸了!”
桑栩宁突然上前一步,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小羽,所以你失踪这些年,一直在沈家?”
“桑先生,”顾叙言打断他,手臂自然地环住我的肩,“这跟你没关系?”
秦悦死死咬着嘴唇,精心描画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她猛地指着我:
“就算你攀上沈家又怎么样!你以为顾叙言会真心待你吗?不过是个离过婚的女人!”
顾叙言轻轻握住我的手,声音冷得像冰:
“秦小姐,诽谤他人,诋毁我的妻子,是要负法律责任的。需要我请律师来,与你当面对质吗?”
桑栩宁突然拉住秦悦的手腕:
“悦悦,够了!我们回去。”
“放开我!”
秦悦甩开他,伸出手指指向我:
“秦羽,你凭什么?凭什么你总是要抢走属于我的东西?当年是,现在也是!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
我静静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第一次觉得她可怜。
她抢走我的衣服、我的父亲、甚至我的未婚夫,以为这样就能证明她胜过了我。
可她永远不明白,真正属于你的,别人本抢不走;
而能被抢走的,从来就不值得留恋。
我不愿再与她多言,拉着顾叙言离开了这里。
09
回家之后,顾叙言宽慰我不必将秦家之事放在心上。
若秦家再有人前来纠缠,自有他和沈家出面处理。
我点头应下。
本来就没打算再和过去有牵扯。
谁知秦家人接连打电话要求见面,句句不离亲情,想要我回秦家。
我当然明白,他们这般作态,不过是为攀附顾氏与沈家权势,哪里是真心为了我。
这天下午,秦家又找我,说有急事求我帮忙。
我像往常一样拒绝。
顾叙言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答应吧,我们一起去一趟。”
“正好看场好戏。”
虽然不愿意再和秦家有牵扯,但我相信他,点头应下。
次,我们在顾氏集团见面。
秦父手都在抖:
“小羽,你看看这个!你……你知不知道秦悦背地里都了些什么?!”
我垂眸看去,最上面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的复印件,秦悦的名字赫然在目,而代持方竟是秦家最大的竞争对手公司。
下面还有几份模糊但能辨认的会面照片,以及几笔来源异常、最终流入秦悦海外账户的大额资金流水。
他面色颓然。
“她……她偷偷转走了你妈妈留给她的那部分股份,还私下和赵家那边的人接触!”
“最近公司丢的几个大单子,核心报价泄露……我怀疑,怀疑都跟她有关!”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任性、娇气,从小在外面吃苦,回来后想多补偿她……可我没想到,她竟然敢动公司的本,吃里扒外!”
我静静听着,心中并无波澜。
沈明川早已暗中查过秦悦,这些事他之前就隐晦提醒过我,只是我觉得与己无关,未曾理会。
“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我语气平静。
秦父抬头,眼中布满红血丝。
“我知道我没脸求你……但她毕竟是妹。你能不能……帮帮家里?”
他还是希望顾家帮忙平息事端、挽回损失。
此时,顾叙言开口。
“秦先生,商业上的事,自有商业的规则。令嫒的行为,已经超出了家庭矛盾的范畴,涉及商业泄密和不正当竞争。”
“顾氏不会介入别家企业的内部问题。至于清辞,她现在是沈家的女儿,我的妻子,与秦家的商业无关。”
秦父脸色灰败,最后一丝指望也落空了。
“还有,我建议您,还是先处理好内部问题,查清楚到底泄露了多少核心信息,以及……您这位女儿,究竟从赵家那里,换取了什么样的个人好处。据我所知,赵家那位公子,风流名声在外,对女伴向来大方,但从不长久。”
这话如同最后一击。
秦父猛地抬头,显然听懂了弦外之音——秦悦不仅出卖公司利益,很可能还陷入了不堪的感情交易。
他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秦父是如何离开的,我已不关心。
10
不久后,圈内消息流传开来:
秦家内乱,秦悦因涉嫌商业泄密和不当利益输送被秦父亲自送交相关部门调查,虽然最终因证据和家族颜面等问题未彻底对簿公堂,但她被彻底逐出秦家,并收回了一切赠与的资产。
秦父经此一事,心力交瘁,公司也因这次动荡元气大伤。
而桑栩宁,几乎是第一时间就通过律师正式解除了婚约,撇清关系。
听说秦悦后来去找过桑栩宁,闹得很难看,被桑家保镖“请”了出去。
再后来,便没了声息,有人说她跟了赵家那个公子去了海外,也有人说她不知所踪。
秦家自此一蹶不振,渐渐淡出了核心圈层。
这些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沈家的玻璃花房里,侍弄几株新到的兰花。
沈家哥哥随口说:
“听说往那些趋炎附势的亲戚,没一个帮忙的。”
我淡淡“嗯”了一声,手中动作未停。
这一切,早已与我无关。
深秋时节,我与顾先生到南方考察。
临行前,我们去了一趟跨海大桥。
海风猎猎,我望着桥下波涛,顾先生轻轻握住我的手。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陪你来这里。”
我微微一笑。
秦家的兴衰荣辱,于我而言,不过是前世的一场梦。
如今我在顾氏参与决策,深受器重;与顾先生相敬如宾,相知相惜。
每天与工作为伴,与真心待我之人相守,这才是真正的人生。
若时光倒流,那个二十三岁的秦羽,依然会毫不犹豫地从这桥上跳下去。
不是寻死,而是向死而生。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