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陈景安当场沉了脸色,
“淑怡,这不是你闹脾气的场合,我们不会离婚的。”
林淼淼见状,立刻上前挽住陈景安的手臂,
“景安哥,姐姐这是气糊涂了吧?离婚这么大的事,既然都能拿来开玩笑。”
温家人也闻声围了过来。
温母脸上挂不住,压低声音斥责我:
“你还嫌不够丢人?这种场合是让你胡闹的地方吗?”
温父更是面色铁青,狠狠瞪了我一眼,仿佛我是什么甩不掉的耻辱。
周围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向我们这边,低声议论夹杂着好奇与玩味。
陈景安站在目光中央,却不再窘迫。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争夺、被注视,以及我此刻孤立无援的处境。
“淑怡,别闹了。你看,你现在这样,除了我,谁还会站在你这边?”
“离开我,你确实什么都没有。”
他大概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在他的维护和现实的压迫下低头,默默吞下所有委屈。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直到他话音落下,才从手包里取出那份已经生效的离婚协议复印件,平整地展开。
纸张轻微的响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
我迎上他的目光,
“我现在拥有你的全部财产。协议第十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我将印有财产归属条款的那一面,微微转向他的方向。
陈景安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
他的目光猛地聚焦在那份文件上,终于想起来了这份五年前他亲手签下的离婚协议。
陈景安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半晌,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淑怡……别闹了,我们……我们不至于到这一步。”
“那什么至于呢?”
我反问,声音依旧没有波澜,
“等到你像古代的皇上一样,每天盘算着今晚去哪处宫殿,还要我像个贤惠的正室,替你安抚后宫,处理那些争风吃醋的琐事的时候,才至于吗?”
我的话一出,周围的任凯是谈论起来。
似乎没想到一直以来是爱妻人设的陈景安私底下会是这么会玩的人。
陈景安环顾四周,似乎这时才意识到我们正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这场闹剧。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恢复往的从容:
“淑怡,我们先回家,私下谈。”
“那里已经不是你的家了。”
我说,
“房产证上现在是我的名字。”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击,击碎了他所有的强装镇定。
就在这时,林淼淼突然捂住肚子,脸色惨白地倒下去。
“淼淼!”
陈景安本能地接住她,抬头怒视我,
“你看看你做了什么!”
我看着他怀里的林淼淼。
她的睫毛在轻轻颤抖,演技比前世那些争宠的小妾差远了。
但陈景安显然信了,他一把抱起她,朝门外冲去,甚至顾不上那套他刚刚拍下的青瓷。
拍卖师尴尬地咳嗽一声:
“那么这套青瓷……”
我拿出自己的卡,现在里面有着曾经属于陈景安的巨额财富,
“我买下了。送到这个地址。”
我在单据上写下和陈景安和林淼淼家的地址。
算是我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
以后,我们再无瓜葛。
6.
我去领了离婚证。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已经认识我了。
毕竟像我这样能让前夫净身出户的案例并不多见。
她递给我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时,眼神里有一丝钦佩。
“温女士,恭喜你。”
我愣了愣,随即笑了。
是啊,是该恭喜。
走出民政局时,天空飘着细雨。
我没有带伞,但并不急着离开。
细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是某种洗礼。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陈景安从车上下来。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西装也皱巴巴的。
“淑怡。”
他叫住我。
我转身看他,等待下文。
他走到我面前,雨丝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贴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
“我们谈谈。”
我扬了扬手中的离婚证。
“该谈的已经谈完了。”
他的语气几乎是恳求的,
“就十分钟,求你。”
我们坐进路边的一家咖啡馆。
陈景安点了两杯美式。
他记得我只喝这个,不加糖不加。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微微刺痛,但我很快平复下来。
“你变了很多。”
他开口,目光复杂地打量我。
“人都是会变的。”
他摇头,
“不是这种变。”
“以前的你……很柔软。刚来的时候,你连电梯都不会按,看到汽车都会害怕。我花了一年时间才让你敢一个人过马路。”
我端起咖啡,
“我记得。你很有耐心。”
他向前倾身,
“不只是耐心。我是真的爱你,淑怡。”
“那时候的你像一张白纸,我一点点教你认识这个世界,看你从惶恐到好奇再到从容……那种成就感,比做成任何一单生意都让我满足。”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怀念,
“记得吗?你第一次自己坐地铁,坐反了方向,急得在站台哭。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扑进我怀里,说再也不自己出门了。”
“但我还是鼓励你再试一次。第三次,你终于成功了,回家时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打赢了一场胜仗。”
“还有你第一次拿到驾照,开着车在院子里转圈,差点撞到喷泉。保安吓得脸都白了,你却笑得像个孩子。”
“你学用电脑,学英语,学法律……你学什么都很快。我常常想,如果你生在这个时代,一定会是个非常出色的女性。”
我放下咖啡杯:
“我现在也是。”
他怔了怔,苦笑:
“对,你现在也是。”
雨下得大了些,敲打着咖啡馆的玻璃窗。
气氛变得沉默。
十分钟已经过去,但是我突然又想要和他聊聊。
于是,我开口:
“你还记得我和你讲过的前夫吗?”
7.
他的动作一顿。
前世的事,我只和他粗略提过。
那是我们婚后第三年,某个深夜,我做了噩梦惊醒,他抱着我,问我梦到了什么。
我告诉他,我梦到了前世,梦到我被小妾毒死,而我的夫君甚至没有来看我最后一眼。
陈景安接过了我的话,
“你当时说,你的前夫有十七房妾室,你每天都要和她们斗,累得筋疲力尽。”
“你说你最大的愿望,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看着他,等待下文。
“我当时握着你的手,说‘淑怡,在我这里,你永远不需要和任何人争。我只要你一个。’”
他的眼睛有些发红,
“我是真心的。”
“我相信。”
“那为什么……”
我打断他,
“因为人都是会变的,陈景安。”
“你变了,我也变了。你变得像我的前夫,觉得女人多几个也无妨,觉得正室就该大度,觉得只要你心里还有我,我就该感恩戴德。”
陈景安的脸色苍白如纸。
我轻轻笑了,
“所以你看,你变得和之前一样。可我,不愿变回了那个从深宅血海里爬出来的女人。”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看了眼时间:
“十分钟到了。”
“等等。”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
“财产……我们可以重新分配。你给我留一些,至少让我能维持公司运转。淑怡,陈氏是我爷爷一手创办的,不能毁在我手里。”
“五年前我当时本没想到——”
原来这才是他来找我的的身世目的。
看来失去钱势远比失去我更让陈景安痛苦。
我抽回手,
“你当时就应该想到。”
“陈景安,你教会我最重要的两件事:第一,做人要独立;第二,承诺就要遵守。我在遵守你的承诺。”
他颓然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的大雨。
“你会后悔的。”
“淑怡,你本不知道商场有多残酷。你以为拿着那些钱就能过得好?”
“那些觊觎陈氏的人,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他们会把你生吞活剥。”
到这个时候,陈景安还是觉得我只是个依附男人生存的女人。
我站起身,
“那就让他们试试。”
毕竟,一个从深宅血海里活过来的女人,最擅长的从来不是争宠。
而是如何用对方递来的刀,完成最后的反。
门在我身后关上,将他和他的世界隔绝在内。
雨还在下,但我已经不再害怕淋湿了。
8.
陈景安的预言很快开始应验。
离婚后第一周,我就收到了三封律师函,都是陈氏的小股东试图质疑离婚协议有效性,要求重新分配股权的。
第二周,陈氏的两个大突然被叫停。
第三周,媒体开始出现关于我是“黑寡妇”的报道
我关掉电脑,给自己泡了杯茶。
这些都在预料之中。
陈景安在商场经营多年,人脉和影响力都不是我能比拟的。
他想用这种方式我妥协,我回到谈判桌前。
可惜,他低估了我的学习能力。
过去的五年,我确实如他所说,像一张白纸。
但一张白纸的最大优势,就是吸收能力极强。
他处理公务时,我在旁边看书;
他接打电话时,我默默记下那些商业术语;
他和朋友聊天时,我留心那些商场八卦和人际关系。
更重要的是,我花了三年时间系统学习法律。
现代法律比古代的宗族家法复杂得多,但也公正得多。
时间是最好的证明,也是最好的反击。
一年后,我坐稳了陈氏最大股东和实际控制人的位置。
那几位发难的小股东,在看清形势和法律风险后,选择了沉默或私下和解。
被叫停的,在补充完所有材料、经受住合规审查后,重新启动,甚至因为这段曲获得了更多关注。
喧嚣的媒体,在挖不出更多猛料、而陈氏业绩又稳步回升后,逐渐失去了兴趣,转而追逐新的热点。
我引入的新能源和生物科技开始显现成效,公司股价在经历初期的震荡后,稳步攀升至新的高点。
两年过去,陈氏不仅度过了危机,
更在我的主导下开辟了新的业务版图,整体市值和行业影响力都上了一个台阶。
董事会的元老们从最初的审视、犹豫,到后来的支持、信服。
陈景安依然担任着CEO的职务,负责常运营,他能力出众,这一点我从不否认。
但如今,他是在为我打工。
公司的战略方向、重大、人事任免,最终都需要经过董事会,也就是我的批准。
他也曾找到我,试图重新开始。
那是在一次公司高层年会之后,他避开众人,在走廊尽头拦住我。
灯光昏暗,他脸上带着疲惫,
“淑怡,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难以启齿,
“林淼淼……她和别人也有牵扯,孩子不是我的。我已经和她断了。”
“如果你还不解气,她……你可以随便处置,我不会再过问。”
我静静地看着他。
此刻,我只觉得荒谬,甚至有些可笑。
他将林淼淼像物件一样推出来,仿佛处置了她,就能抵消过往的一切,就能让我回心转意。
我的声音很平静,
“陈景安,你还是不愿意相信,我最厌恶的就是宅斗。”
“女人之间为了一个男人争来斗去,只活在不见天的后宅里。多恶心。”
他脸色一白。
我继续说道,
“林淼淼怎么样,从来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情。”
“从你带她回家的那一刻起,她就是你该处理的问题。而现在,你们之间如何,更是与我无关。”
“没有你,我和她这辈子都不会有任何接触。她如何,是好是坏,是去是留,都只是她自己的选择,自己的路。”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颓然地侧身,让开了路。
我迈步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清晰回响。
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9.
我还是想要个孩子,想要一个亲人,想把没给过的爱都给出去。
检查一切正常后,我买了一颗精子。
这段时间,温家人总发信息来。
【天冷了,多穿点。家里炖了汤,回来喝吧。】
【你爸爸说话直,是为你好。到底是一家人。】
他们好像忘了当初怎么骂我丢脸,怎么急着和我撇清关系。
现在看我好了,又来讨好。
我没回。
我想起那个死在乡下的真温淑怡。
她甚至没能等到回家,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
我用她的身体活了下来,但我知道我不是她。
我没资格替她原谅这些人。
又过了三个月。
我的试管婴儿成功了。
第一次移植就着床成功,医生说胚胎发育得很好。
拿到B超单的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坐了很久。
黑白图像上那个小小的孕囊,将成为我在这世上最深的羁绊。
没有丈夫,没有婆家,只有我和这个孩子。
但足够了。
我遇到了陈景安。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
他先开口,
“我听说了,恭喜。”
“谢谢。”
“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说,
“还不知道,也不重要。”
“健康就好。”
他点点头,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
“淑怡,如果我当时……没有带林淼淼回家,我们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我也曾问过自己无数遍。
“不会。”
“问题不在于林淼淼,而在于你。”
“你心里一直觉得,你可以拥有更多选择,而我应该感激你的专一。这种不平等,迟早会爆发。”
他苦笑:
“你总是看得这么透彻。”
我没有否认。
看的透彻并没有什么不好。
毕竟我看过太多。
前世,今生,男人女人的故事,其实都差不多。
变的只是形式,不变的是人心。
我们并肩走了一段路,在岔路口分开。
他最后叫住我,
“淑怡,如果……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助,任何帮助,都可以找我。”
我回头看他,阳光下,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终于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我冲他笑了笑,
“我不会需要的。”
“但你也是。如果公司有需要,作为股东,我会尽力。”
我们朝不同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
这次,是真的告别了。
10.
孩子出生在春天。
是个女孩,六斤七两,哭声洪亮。
我给她取名温曦。
晨曦的曦,寓意着新的开始。
生产很顺利,但我还是请了月嫂。
曦儿满月那天,我收到了一份匿名礼物。
一套精美的青瓷茶具。
正是当初陈景安在慈善晚宴上拍下的那套。
附着的卡片上只有一句话:“物归原主。”
我抚摸着光滑的瓷面,竹纹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林淼淼曾说这纹样寓意安胎,如今看来,倒像是某种预言。
我将茶具收进柜子深处。
有些东西,适合收藏,但不适合使用。
子如流水般过去。
曦儿一天天长大,从会翻身到会爬,从咿咿呀呀到清晰地叫“妈妈”。
她的眼睛像我,但眼神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明亮和好奇。
那是没有被封建礼教束缚过的自由光芒。
我的公司也步入正轨。
第三期孵化启动时,我带着曦儿去参加了开幕式。
她在婴儿车里手舞足蹈,对周围的一切充满兴趣。
一个年轻的创业者蹲下来逗她。
“温总,这是您女儿吗?好可爱!”
我笑了笑,
“谢谢。她是我最好的作品。”
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创造了自己的价值,还拥有了一个全新的生命。
还有什么比这更圆满?
偶尔,我也会想起前世。
想起那些深宅大院里的勾心斗角,想起那些为了一个男人而活的女人们,想起自己被毒死时的不甘和绝望。
但那些记忆已经越来越淡,像褪色的古画,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现在的我,是温淑怡,是温曦的母亲,是一个独立、自由、有选择权的现代女性。
晚上,哄睡曦儿后,我常常坐在阳台上看夜景。
城市的灯火如星河倒悬,每一盏灯后都有一个故事。
我的故事,从深宅大院的血海里开始,在现代都市的霓虹中延续。
曾被束缚,终获自由。
曾被辜负,终得圆满。
手机亮起,是助理发来的下周行程。
会议、谈判、审核……
满满当当,却让人充实。
我放下手机,走进卧室。
曦儿睡得正香,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脸边。
我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满眼爱意的看向我的孩子:
“晚安,我的宝贝。”
“妈妈会给你,一个我从未拥有过的世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