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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自从上次变故后,我们很久没去看爷爷了。

推开门时,爷爷的精神气竟然好多了。

他正在和来测血压的村医说话。

“我这把老骨头不值钱了,”爷爷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

“活一天算一天吧。”

村医走后,我爸发现爷爷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前几的疯狂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甚至带着点释然。

“爸,今天感觉怎么样?”我爸小心翼翼地问。

爷爷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院子里那棵枣树抽出了新芽,嫩绿的颜色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建军,”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昨晚梦见你妈了。她说那边挺好的,就是有点孤单…”

我爸的手抖了一下,热水洒在了裤子上,但他顾不上擦。

“爸,梦都是反的,说明妈在那边过得好着呢。”

爷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我爸多年未见的温和。

“是啊,梦都是反的…”

他重复着儿子的话,眼神却飘向远方,仿佛看到了某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爸,中午想吃什么?我给您做。”

我爸轻声问,转移了话题。

“随便吧,”爷爷的目光回到儿子脸上,久违地拍了拍他的手,

“你做啥我都吃。”

这是我爸记忆中爷爷第一次没有对饭菜挑三拣四。

他忽然鼻子一酸,急忙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的水声掩盖了他压抑的抽泣,就像多年来他掩盖了所有疲惫和委屈一样。

接下来的子,爷爷的情绪稳定了许多。

他不再谈论那些“不祥之兆”,但也没再提“自己了结”的话。

他会在天气好的时候让我爸推他到院子里晒太阳,安静地看着那棵枣树,一看就是大半天。

“建军,你说这树今年能结果吗?”有一天他突然问。

我爸看了看那棵多年不结果的枣树,不知为何撒了谎:

“能,我看花苞都出来了,今年肯定大丰收。”

爷爷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想再吃一次自己种的枣呢。”

那是我爸最后一次听爷爷说“还想”做什么。

一周后的清晨,他发现爷爷在睡梦中安详地离开了,

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葬礼上,村里人都说爷爷有福气,走的时候没受罪。

只有我爸知道,爷爷最后的子经历了怎样的挣扎

——与死亡的恐惧搏斗,与自己的骄傲和解,最终接受了这个他一生都在逃避的事实:

人终究无法完全掌控自己的生命,尤其是它的终结。

葬礼结束后的第七天,姑姑周梦梅从梦中惊醒。

她分明看见爷爷站在枣树下,还是她三四岁记忆中的模样

——蓝布工装洗得发白,浓黑的眉毛下眼睛亮得像星星。

梦里的爷爷弯腰拾起一颗枣,在衣襟上擦了擦要递给她,可每当她伸手去接,枣子就会变成灰烬。

她摸到枕巾上一片湿,窗外雨声淅沥。

床头柜上放着昨天从老屋带回来的爷爷旧毛衣,整理时在口袋里摸到个硬物

——用油纸包着的牙,背面铅笔写着“梦梅5岁掉”。

她完全不记得这颗牙齿,爷爷却珍藏了半个世纪。

梦梅把牙贴在掌心,突然想起爷爷临终前抓住她手腕的力度。

那时她只感到疼痛和恐惧,现在才意识到,那是爷爷最后一次试图传递什么。

“姑姑…”弟弟揉着眼睛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铁皮盒子,

“我睡不着。”

盒子里装着爷爷用过的钢笔、老花镜,还有一叠草稿纸。

最上面那张写着“小雨送饭催命鬼”几个大字,墨迹力透纸背。

梦梅想起侄女昨天偷偷把这些“垃圾”捡回来时,像捧着什么珍宝。

“涛涛,想爷爷了?”梦梅摸到孩子后背都是冷汗。

弟弟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

“我梦见爷爷在数枣子,数到七就重新开始…姑姑,为什么是七?”

梦梅心头一震。

老家风俗,头七夜亡魂会回家道别。

她把孩子搂进怀里,闻到铁盒里飘出的淡淡烟味

——爷爷抽了一辈子的劣质烟草,连遗物都浸透了这气息。

清晨,我爸发现妹妹在厨房用爷爷的手法熬粥

——水开后要搅七七四十九下,关火前撒一把花生碎。

这个他们小时候嘲笑过的“迷信规矩”,梦梅现在做得一丝不苟。

“哥,你尝尝…”

梦梅递来的碗沿位置都和爷爷习惯一样,转三圈把花纹对准人。

我爸接过时,发现自己的拇指正好按在爷爷常留指纹的地方。~

粥的味道让他喉头发紧。

不是多特别,就是普通白粥,但那种粘稠度和米粒的软硬程度,莫名就是“爷爷的味道”。他无意识地开始搓落在桌上的花生衣,这个曾经最讨厌的爷爷习惯,如今成了身体的本能。

“小雨这两天…”梦梅欲言又止。

我爸放下碗。

女儿自从葬礼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只有吃饭时才露面。

昨晚他起夜,看见女儿跪在地上整理一堆废纸,全是爷爷练字扔掉的草稿。

那些骂她的话被抚平折好,收在饼盒里。~

“昨天她班主任打电话,”我爸盯着粥面凝结的米油,

“说作文《我的爷爷》被当范文朗读,她当着全班哭得…”

话突然哽在喉咙里。

他想起女儿作文里那句:

“爷爷的手很暖,只是不小心长满了刺”

评委老师还夸这是绝妙的比喻。

整理遗物时,我爸在爷爷枕头下发现了一个小药瓶,里面是半瓶农药,瓶盖从未打开过。

他盯着那个瓶子看了很久,然后走到院子里,把它深深埋在了那棵枣树下。

那年秋天,多年不结果的枣树突然结满了果实。

我爸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甜中带涩,像极了爷爷的一生。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我爸独自回到了爷爷的老屋。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束中缓缓舞动,像是爷爷尚未远去的灵魂。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爷爷的遗物。

衣柜里的衣服还保持着爷爷生前的折叠方式

——每一件都棱角分明,像一个个小方块。

我爸的手指抚过那些洗得发白的衬衫,想起爷爷即使卧病在床时,也坚持要他每天拿净的衣服换上。

“人活着就得有个样子”,这是爷爷常说的话。

床头柜的抽屉里,我爸发现了爷爷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他翻开泛黄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期和文字。

“建军送排骨,太咸”、”梦梅带孙子来,吵闹”、”今腿痛,未告知建军”…这些琐碎的记录让我爸的喉咙发紧。

爷爷从未当面夸过他做的饭好吃,却在笔记里写“建军炖汤,火候正好”;

总是抱怨妹妹带孩子太吵,却又在下一页记着“想重孙了”。

“爸,您这是何苦呢…”

我爸摩挲着纸页,仿佛能触摸到爷爷写下这些文字时复杂的心情。

那个在外人面前永远强硬、永远正确的爷爷,私下里却记录着对儿女的思念和感激,只是从未说出口。

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一行颤抖的字迹,显然是最近才写的:

“昨夜梦见老伴,她说等我。不怕了。”

期是爷爷去世前三天。

我爸轻轻合上笔记本,把它贴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离爷爷近一些。

厨房里,我爸发现冰箱里还放着上周给爷爷包的饺子。

现在想来,爷爷最后的子已经尝不出什么味道了,那些挑剔不过是维持尊严的方式。

他慢慢地把饺子倒进垃圾桶,突然在冰箱最里面摸到一个玻璃瓶。

那是一瓶自酿的枣酒,标签上写着”2010年冬”。

我爸怔住了

——2010年刚去世,那棵枣树最后一次结果。

爷爷竟然偷偷酿了酒,藏了整整十二年。

他拧开瓶盖倒了一小杯,琥珀色的液体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爸,我陪您喝一杯。”

他轻声说,将酒杯举向空中,然后抿了一口。

甜中带苦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像极了照顾爷爷这些年的滋味。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我爸抬头看见妹妹周梦梅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手里拿着一篮子水果。

“哥,我就知道你在这儿。”梦梅的声音有些哑,

“这两天…还好吗?”

我爸示意妹妹坐下,给她也倒了一小杯枣酒。

“发现点爸的宝贝,一起尝尝。”

梦梅接过酒杯,闻了嗅,突然泪如雨下。

“这是妈还在时酿的吧?那年后枣树就不结果了…”

兄妹俩沉默地喝着酒,各自沉浸在回忆里。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斑驳的墙面上,那里还挂着全家福

——年轻的爷爷挺直腰板站在中间,脸上是罕见的笑容。

“哥,其实爸以前不是这样的。”梦梅突然说,

“我听大伯说,爸小时候可软性子了,是后来经历太多才变得这么倔。”

我爸抬起头,这还是他第一次听人说起爷爷年轻时的样子。

“怎么回事?”

梦梅转着酒杯,眼神飘远。

“大伯说,爷爷去世得早,爸十六岁就当了家里的顶梁柱。那时候村里人都欺负他们孤儿寡母,爸不得不装出一副凶相,后来就真的变成了那样的人…”

我爸想起爷爷总说“人善被人欺”,原来背后有这样的故事。

他突然理解了爷爷那些强硬姿态背后的不安

——那个十六岁就失去爷爷的少年,不得不用坚硬的外壳保护自己和家人,久而久之,连自己都忘了壳下还有柔软的部分。

“其实爸最后那段时间…很害怕吧?”梦梅轻声问。

我爸点点头,想起爷爷对每一个“不祥之兆”的过度反应。

那些关于死亡的梦,以及最后那句“儿女成群也不能替死”。

“怕极了,所以才那么反常。”

“我以前总觉得爸偏心你,”梦梅苦笑着,

“现在才明白,他把最难的一面都留给了你。”

我爸突然意识到,爷爷把最真实、最脆弱的一面展现给了他,那些恐惧、愤怒和不讲理,都是无法向他人展示的软弱。

而作为长子,他默默承担了这一切,就像爷爷当年承担家庭的重担一样。

“梦梅,你说爸…知道我们爱他吗?”我爸问出了这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梦梅伸手握住哥哥粗糙的手掌。

“他知道的。只是他们那一代人,不知道怎么表达…也不习惯接受。”

离开老屋前,我爸又去看了那棵枣树。

他摘下一颗咬了一口,酸涩中带着微甜,让他想起小时候爷爷第一次让他尝生枣的情景

——那时的爷爷还会笑,会把他扛在肩头摘最高的枣子。

回到家,妻子李淑英正在厨房做饭。

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说:

“洗洗手,马上吃饭了。”

这是他们多年来的默契

——她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情绪。

但今晚,我爸决定打破这种默契。

吃完饭,他主动洗了碗,然后坐到妻子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淑英,这些年…辛苦你了。”他声音有些哽咽,

“我知道你为了我照顾爸,放弃了很多。”

李淑英愣住了,随后眼圈慢慢变红。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就是想说…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我爸把妻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那份温暖,

“我知道你一直想去上海看女儿,等过了这阵子,我们就去,住上一个月。”

李淑英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这五年来,她看着丈夫每天奔波于工作和照顾公公之间,却从未抱怨过一句。

现在,这个沉默的男人终于开始表达自己的情感和需求了。

“好,我们去。”她擦掉眼泪,挤出一个笑容,

“顺便带点爸酿的枣酒给闺女尝尝,告诉她这是爷爷的手艺。”

我爸紧紧抱住了妻子。

他想起爷爷笔记本里那句“未告知建军”,突然明白了有些爱,不说出口不代表不存在;

而有些感谢,迟到总比永远不到好。

夜深了,我爸躺在床上,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吸声。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线。

他想起小时候害怕打雷,爷爷会坐在他床边,什么也不说,只是陪着,直到他睡着。

现在想来,那就是爷爷表达爱的方式

——沉默的陪伴。

第二天清晨,我爸接到了村长的电话,说有人想买爷爷的老屋。

他本想一口回绝,却突然想起爷爷生前有一次无意中说过:

“这房子我走了就卖了吧,你们都有自己的家,留着也是负担。”

当时他以为爷爷又在说气话,现在才明白,那是爷爷为数不多考虑儿女实际需要的时刻。

他告诉村长需要考虑几天,然后给妹妹打了电话。

“梦梅,有人想买爸的房子…你觉得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哥,你做主吧。不过…那棵枣树怎么办?”

我爸望向窗外,院子里女儿小时候种的樱桃树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我想把枣树移栽到我家庭院里,剩下的…就卖了吧。”

挂掉电话,我爸突然感到一阵轻松。

爷爷的时代结束了,而爷爷留给他的

——那些无法言说的爱、倔强和恐惧,都将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继续生长,就像那棵即将移植的枣树。

一个月后,爷爷的忌,我爸带着妻子和刚从上海回来的女儿一家回到了老屋。

枣树已经请专业人员移栽到了他的院子里,此刻正郁郁葱葱地生长着,枝头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

老屋的新主人

——一对年轻夫妇热情地招待了他们,还特意留了一些爷爷的旧物给他们做纪念。

离开时,我爸的孙子指着院子一角问:

“爷爷,那是什么树啊?”

我爸蹲下身,把孙子搂在怀里:

“那是太爷爷种的枣树,现在长在我们家了。来,爷爷给你讲太爷爷和这棵树的故事…”

微风吹过,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仿佛在附和着这个跨越三代人的故事。

我爸讲述着爷爷的一生,那些曾经让他困惑、委屈的往事,如今都化作了温暖的回忆。

他不再追问爷爷是否知道他的爱,因为他终于明白,有些答案,就藏在这些常的传承里——就像那棵移植后反而结出更多果实的枣树,生命总会找到延续的方式。

夕阳西下,我爸牵着孙子的手走向回家的路。

身后,老屋的轮廓渐渐模糊,而前方,那棵承载着记忆的枣树正等待着他们的归来,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生命永恒的秘密

——爱,终将以某种形式,穿越时光,抵达该去的地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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