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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回到了七年前的上元节。
花灯如昼,人流如织。
少年陆沉渊牵着我的手,穿梭在人群中,生怕我走丢了。
他在河边给我放了一盏孔明灯,许愿说: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我陆沉渊发誓,此生非沈惜微不娶,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我笑着捂住他的嘴。
“呸呸呸,大过节的说什么胡话。”
他傻乎乎地看着我笑,眼睛里满是星光。
画面一转。
是三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父亲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惜微,皇上下旨了,沈家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但陆沉渊是无辜的,只要有人顶罪,就可以保全他。”
“你是沈家嫡女,这个罪名,只能你去背。”
“或者……把所有的罪证都推到他身上,我们沈家就可以脱身。”
父亲把两份奏折放在我面前。
一份是保沈家,死陆沉渊。
一份是保陆沉渊,沈家灭门。
我看着那两份奏折,哭了一整夜。
最后,我选择了后者。
我不孝。
我用全族的命,换了他一条命。
我知道父亲其实也是想保他的。
父亲一生清廉,最后却被奸臣陷害。
他知道大势已去,不想连累他的门生,也想给大周留一个能臣。
陆沉渊,就是那个能臣。
但父亲的政敌林庸手里有一份名单,陆沉渊排在第一个。
林庸要斩草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只要陆沉渊活着走出沈府,不出三里地就会被暗箭射。
所以我设计了一场戏,他离开。
要想活,只能先“死”。
只有让他当众毒发身亡,让太医验过尸,这桩案子才能结。
所以,我当着林庸眼线的面。
骂他是喂不熟的白眼狼,骂他偷了沈家的机密。
我还给他灌下了一杯“毒酒”,其实那是假死药。
看着他难以置信又绝望的眼神,我笑着说。
“你去死吧,用你的命,换沈家的一线生机。”
只有这样,他醒来后才会带着滔天的恨意活下去。
而不是傻傻地回来送死。
看着他倒下去的那一刻,我的心也跟着死了。
…
我以为我会死。
但我醒过来了。
是在一间暖阁里。
屋内的摆设竟和她当年在沈府闺房一模一样。
我浑身上下被裹得像个粽子,稍微动一下就疼得要命。
床边趴着一个人。
是陆沉渊。
他居然守着我?
我大概是还在做梦。
我动了动手指,他立刻惊醒了。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里的血丝和慌乱。
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庆幸?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醒了?命还真大,这都没死。”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太医说你身子底子早就空了,加上这次受刑,如果不仔细养着,活不过这个冬天。”
我看着帐顶,声音虚弱。
“那不是正好吗?大人省心了。”
“沈惜微!”
他突然暴怒,一把掐住我的脖子,但没敢用力。
“你想死?没那么容易!我不许你死,你就得给我活着受罪!”
“听着,你的那个弟弟沈满,并没有死。”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我。
我猛地瞪大眼睛,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你说什么?阿满在哪?你把他怎么样了?”
沈家出事的当天,年仅十岁的弟弟阿满就不见了。
我一直以为他被林庸害死了。
陆沉渊冷笑。
“他在我手里。”
“你想让他活命,就给我老老实实养伤,把这条贱命留着。”
“否则,我就把他送去宫里当太监!”
“陆沉渊你敢!”
我嘶吼道,眼泪夺眶而出。
“你看我敢不敢。”
他甩开我的手,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说:
“那块玉佩的事,查清楚了。”
“但…我现在需要稳住林家,动不得林婉儿。”
说完,他大步离去。
我瘫在床上,又哭又笑。
后面的话再也听不进去耳朵里。
只想着原来阿满还活着。
只要阿满活着,我就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陆沉渊,你果然够狠,知道我的软肋在哪里。
接下来的子,我的待遇好了很多。
住进了暖阁,有专人伺候汤药,吃的也不再是残羹冷炙。
陆沉渊每天都会来看我,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冷嘲热讽,或者我喝下苦得要命的汤药。
但有时候,我也能感觉到他的纠结。
有天晚上,他喝醉了。
他摇摇晃晃地走进我的房间,坐在床边,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俯下身,抱住了我。
我想推开他,却听到了他的哽咽声。
“惜微……为什么……”
“为什么要那么对我……”
“我那么信你,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滚烫的眼泪落在我的脖颈里。
我的心像被揉碎了一样疼。
我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最后轻轻落在他的背上。
我也想告诉你为什么。
但我不能。
那时候你基未稳。
如果被人知道你是沈家保下来的人。
那些政敌会像疯狗一样咬死你。
只有让你恨我,让你和沈家彻底划清界限。
你才能净净地做你的首辅,做大周的孤臣。
“对不起。”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这一夜,他抱着我睡着了。
我也在他怀里,睡了这三年来最安稳的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