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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铁门合上的那声“砰”,在顾行舟耳朵里留了很久。

它不像关门,更像把一段命运塞回抽屉——抽屉里的人还活着,还在“沙沙”地折纸,还在用尽力气想说出一个“我”,可抽屉外的人已经开始贴封条、盖章、写回执。

这就是十约商盟的处理方式:

你不需要解决问题,你只需要把问题写进流程,然后把流程卖出去。

巷口的封锁条重新贴好,合规人员盖章的动作很快,快到像练过一万次。解释所书记员把证库薄册合上时,指尖都在发白——刚才那一小时封存,虽然在回执上写得轻飘飘,但每一个字都可能牵出更大的线。

梁策靠在围挡边,喘得像破风箱,喉咙里有血味。他盯着顾行舟,半天才挤出一句哑得发裂的话:

“你……这玩意儿以后能卖吗?”

顾行舟把回执折好,塞进内袋,没抬头:“能。”

梁策眼神一亮:“怎么卖?”

顾行舟看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卖一小时。”

梁策愣了:“卖时间?”

“卖一小时不被它咬到的机会。”顾行舟说,“清理间里的人,最缺的不是刀,是一个能把‘拒绝配合’从他们头上挪开的空档。你看见了,胚胎抓的是流程,它不抓你就不结算。你让流程暂停一小时,他们就能等到解释所来、等到工会来、等到某个更硬的章把链重新焊上。”

梁策的嘴角抽了抽:“焊上之后,他们还是要付价。”

顾行舟“嗯”了一声:“当然。谁都逃不掉。只是付给谁的问题。”

梁策沉默了。

他突然觉得这人比清理间里的纸手更冷一点——纸手至少贪婪得直白,顾行舟的冷是把“直白”加工成合同格式。

合规人员把围挡里最后一道白漆线补了一遍,像把门槛线重新加粗。镇域军壮汉站在铁门前听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但最终没说什么。他只是把视线落在顾行舟身上一瞬,又移开。

那眼神像在衡量:你这号人,是该收编,还是该封存。

顾行舟没跟他们多纠缠。

他知道在安全区边缘,话多是自。你越解释,越像在“叙述自己”,越容易被某个残留钩住。解释权不是用嘴抢的,是用章抢的。

他对梁策打了个手势:“走。先回工会结算。路上别停。”

梁策骂骂咧咧地撑起来,跟上。

回工会的路上,他们经过二号门问询台。

问询台照常运转,像什么都没发生。主询男人依旧脸冷,话筒边那只小钟“嗒嗒”跳格,像在给每个进入安全区的人敲骨头。

但侧门那条巷子被封得更严了,围挡外多了几个人——不是合规,也不是镇域军,是普通人。

他们拿着“问询失败”的单子,在围挡外徘徊,像等一个判决。有人嘴唇动,却发不出“我”;有人急得抓头,手指在空气里写字,写到最后变成乱划。

这群人的眼神都一样:恐惧、茫然、以及一种快被疯的“想开口”。

梁策看见这一幕,脸色又白了一分:“他们……已经被咬了?”

“被流程咬了。”顾行舟说。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踉跄着扑到围挡前,抓住警示条,嘴里发出“嗬嗬”声。她身后跟着个小男孩,小男孩抱着她的胳膊,眼睛红,想哭却不敢哭出声。

女人指着围挡里,眼神疯狂地“求”,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男孩终于忍不住,声音颤:“叔叔……我妈妈说不出来了……他们说要送去转录……她会不会——”

他没敢把“死”说出来。

在东港,很多人避开“死”,不是迷信,是怕“死”这个字本身沾上什么因果。

梁策下意识想把人推开,嘴里差点冒出一句“别找我们”,又硬生生吞回去。他现在对“开口”这件事有了心理阴影。

顾行舟却停了。

不是因为怜悯。

他只是闻到了“生意”的味道。

——一小时封存的回执还热着,需求就在眼前。

他蹲下,视线和小男孩齐平,语气很稳:“你妈妈被拖进清理间了吗?”

小男孩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打转:“他们说三小时内必须转录……她现在连‘我’都说不出来……她一直抓着我,像怕我忘了她……”

顾行舟心里一动。

“怕你忘了她”——这句很危险。忘,属于认知类的边缘。清理间那条链再长下去,恐怕不只是剥“自我陈述权”,还会往“关系”“身份”上啃。

他站起来,走到围挡前,没碰警示条,只隔着一层塑料布看向里面。

塑料布后什么都看不清,但那股纸灰味他闻得到,像湿冷的灰尘钻进鼻腔。那就是规则场的边缘。

顾行舟从包里掏出一张空白纸,写了四个字:

“暂置记录”

又写了一行很小的补充:

——“该个案由其子见证,暂置等待解释所转录,不视为拒绝配合。”

他没有写“我”,也没有写“她”,只写“该个案”。

写完,他把“代答章”轻轻一盖。

“啪。”

红痕渗入纸角,纸面微微发热。

顾行舟脑子里又空了一下——他突然想不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叫“妈妈”是什么感觉了。他能想起画面,却想不起那种天然的依赖。那种依赖像被谁从骨头里剥走,留下一个净的洞。

他没皱眉,像早就习惯这种空。

他把纸递给小男孩:“拿着。去找解释所窗口,递给书记员。让他盖授权记录。再把有章的版本交给合规。你妈妈在清理间里会多一个‘暂置’理由,至少能拖。”

小男孩像抓住救命稻草:“多少钱?”

顾行舟看着他:“记忆券十张。没有就算。”

梁策猛地看向顾行舟,眼神像在说:你现在就敢在合规眼皮底下卖?

顾行舟没理他。

他开价很低,不是善良,是策略——十张记忆券对很多人来说是割肉,但又割得起;割得起的人多,格式传播就快;传播快,证库记录就快;记录快,这个“暂置记录”就更容易被系统承认,最后甚至会变成解释所的一种标准选项。

到那时,他卖的就不是一张纸,是“定价权”。

小男孩咬牙点头,掏出一小叠薄片,颤着手数出十张递过来。

顾行舟接过,塞进内袋,没多看一眼。

小男孩抱着纸转身就跑,跑得跌跌撞撞,却不敢哭出声。

梁策终于憋不住,哑声骂:“你——”

顾行舟打断他:“你想骂就骂,但别带‘我’字。”

梁策差点把后槽牙咬碎。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十张记忆券,是净的钱——净到合规都很难直接扣他“非法立律”,因为他没有在安全区内部施行规则,他只是提供了一份“书面暂置建议”,真正承认与否还要靠解释所盖章、证库同步。

他把风险推回制度里。

制度喜欢这种人:你不挑战它,你帮它补漏洞,你还从漏洞里抽税。

回到工会分会,谢律务已经在门厅等着了。

他看见两人衣角的灰、梁策喉咙的青、以及顾行舟内袋里那份回执的折痕,笑容比平时更标准:

“外勤处置回来了?许评估官在五楼。”

电梯上升时,梁策靠着墙,闭着眼,像在压住某种恶心。他低声问顾行舟:

“你刚才那张‘暂置记录’,不是说一小时封存吗?怎么又给人拖?”

顾行舟没回头:“那不是封存。那是‘解释所流程补丁’。”

梁策睁眼:“区别?”

顾行舟平静:“封存要锚—证—价齐,补丁只要证。补丁的价小,但只能拖,不能挡。封存的价大,能挡一会儿。两种商品,两种客户。”

梁策盯着他,半晌憋出一句:“你真把人命拆成套餐卖。”

顾行舟没否认:“不拆,别人也会拆。只是拆的人不一定给你套餐说明。”

电梯叮一声到五楼。

许评估官坐在桌后,像早就知道他们会回来。她没问“成功了吗”,只伸手:“回执。”

顾行舟递上回执。

许评估官扫了一眼,抬手把回执压进一台薄薄的记录机里。记录机“咔”地吐出一张盖章的结算单:

——基础赏金:一百记忆券(已入账)

——外勤贡献:封存一小时(记录入证库)

——风险备注:疑似同源链持续增长,建议二级处置

她把结算单推给顾行舟,又看向梁策:“担保人四成,按你们私约结算,工会不参与分账。”

梁策伸手要拿,许评估官却没松手,眼镜链轻轻一晃:“你们封的是清理间胚胎。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梁策咽了口唾沫,不敢乱说。

顾行舟替他答:“意味着清理间的‘拒绝配合’链条已经快焊成式律。”

许评估官点头:“不错。式律一旦成型,就不是残留,是流程诡异。它不会离开清理间,但它会让清理间变成一个稳定的‘规则场’——域律雏形。”

梁策眼皮狂跳。

域律两个字一出来,空气都像沉了一点。域律意味着范围、意味着持续、意味着安全区边缘会出现一块“黑斑”,黑斑里的一切都要按它的流程结算。到那时,合规封锁只是贴纸,真正的门槛线在规则里。

许评估官的目光落在顾行舟身上:“你今天在围挡外卖了一张‘暂置记录’,对吧?”

梁策心里一炸:完了,工会知道了。

顾行舟没有否认:“卖了。”

许评估官竟然没发火,只淡淡说:“动作快,胆子也不小。但你记住——你可以卖格式,前提是格式最终要回到工会的证库里。你要是自己藏一套解释权,迟早会被典律法律盯上。”

顾行舟问:“那我卖,工会抽几成?”

许评估官看着他,像终于满意这人开始“懂规矩”:“你卖的那种补丁,工会不抽。因为它本来就是解释所该补的洞。你帮他们补了,他们只会记你一笔贡献。但你要是敢卖‘封存一小时’这种硬货——”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冷:“那属于锚物衍生,工会要抽。抽多少,看你能不能把‘定价权’握在手里。”

梁策听得头皮发麻:这女人说话像刀子,每一刀都在教你怎么变成怪物。

顾行舟却只点头:“明白。”

许评估官把一只更厚的任务袋放在桌上,蜡封比之前的更深,章印也更重,像压着更大的价。

“清理间一小时封存只是第一步。”她说,“今晚之前,合规署会安排二级处置队进去做‘续封’。你们要做的,是在续封前——再去一次。”

梁策差点蹦起来:“再去?我们刚——”

许评估官抬眼看他:“你们刚什么?刚活下来?活下来就以为结束?这里没有结束,只有下一笔账。”

梁策被噎得说不出话。

顾行舟问:“再去做什么?”

许评估官指尖点了点任务袋:“拿一件东西。”

“清理间里有一本‘证词模板册’,编号Q-2-CL-03。那是流程锚之一。二级处置队进去会封锁门牌、封锁墙上公告,但他们未必敢动模板册——动了就等于动证,动证要更高优先级的授权。”

“你们不一样。”她看着顾行舟,“你写过‘第三人称转录’,你能让它换格式。你去把模板册撕下一页——只要一页——带回来。”

梁策的脸瞬间惨白:撕证词册页?那就是明抢锚。

顾行舟却没有立刻拒绝,他只是问:“报酬?”

许评估官嘴角微微一动:“模板册页归锚库优先收购。你按协议分成,额外给你一份‘临时续封授权’——允许你在三公里范围内,用一次一小时封存,不需要解释所另盖章。”

这句话的分量,比一百记忆券更重。

因为这意味着:顾行舟可以把“一小时封存”真正商品化——他可以自己盖章让封存生效,不必每次去窗口排队求见证。见证权,从解释所借到他手里一小块。

梁策听懂了,眼神发直:“你们这是让他变成小解释所?”

许评估官冷冷道:“别说得这么好听。临时续封授权只是一次性。用完就没。你们想要第二次?拿第二件锚来换。”

顾行舟把任务袋拿起来,蜡封压手,像压着一截未来。

他没说“接”还是“不接”,只问一句很细的:“撤离窗口?”

许评估官看着他:“这次没有撤离窗口。你们要么拿到册页出来,要么在里面把自己写成证据。”

梁策的手指颤了一下,像突然冷到骨头。

顾行舟却很平静。

他把任务袋塞进包里,拿起结算单,转身就走。

梁策追上来,嗓子哑着问:“你真要再去?”

顾行舟脚步不停:“你可以不去。合同里没写‘必须同行’。”

梁策咬牙:“我不去你怎么见证?”

顾行舟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称秤:“所以你会去。”

梁策骂了一句很脏的脏话,但他骂得很轻,轻到没有一个“我”。

他跟上顾行舟,一边走一边把担保铜扣攥得发白。

走廊尽头,锚库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声,像有人把某个东西放进柜子里。

顾行舟知道,那可能是他第一件锚物“代答·转录”,正在被重新编号、重新归档、重新变成工会账本上的一条资产。

他没有回头。

他现在更在意的是:下一条资产,他能不能在上面写进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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