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轻抚长须,说道:不过是想见见周王室之中,可有能闻道之人。
你这徒儿倒是已近道境,让你这般急着带往西牛贺洲灵台方寸山。
说罢,他定睛细看姜缘,见其泥丸宫灵光充盈,神气安定饱满,不染尘俗,举止间透着轻盈道韵,果然是个即将踏入道途的妙才。
老子惊叹:你这徒儿,确实不凡,离真正入道只差些许淬炼。
菩提啊,你见南瞻部洲纷乱,索性带他离开,途中正好做这水磨工夫。
祖师含笑点头,对姜缘亦是颇为满意。
姜缘起身,向老子郑重行礼。
老子问道:广心,何以对我行此大礼? 姜缘恳切说道:昔伯阳先生赠我豫鼎,助我成就关键之功, 理当拜谢。
老子摆摆手言道:做买卖精明之人,纵有万贯家财也常显清贫模样,内藏珍宝却似空无一物;德行深厚的智者,往往表现得如同愚钝之人一般,大智若愚。
倘若你得了豫鼎而生出骄矜之心,让那两位神灵有机可乘,你倒该谢我。
如今你心无傲慢,二神无处下手,自然不必言谢。
姜缘听罢,更觉老子非凡,想要再行礼却找不到缘由,只得作罢。
祖师含笑开口:伯阳你不让童子道谢,他心意难安。
老子略作沉吟,目光落向不远处案几上的棋盘,抚掌提议:既然如此,菩提常夸广心棋艺高超,这象棋、围棋皆出自广心之手。
不如让广心与我下一局,意下如何?姜缘不敢擅自应答,转头看向祖师。
待祖师点头同意后,姜缘才应允下来。
老子便引师徒二人来到案几旁。
姜缘在对侧坐下,见案上摆的是象棋,神色稍缓。
若是围棋,他尚需谨慎应对,力求多支撑片刻;但若是象棋,局面便大不相同了。
老子说道:此非完整棋局,实是一残局。
话音方落,金光微闪,案上棋盘棋子已大半消失。
姜缘抬眼望去,自己所在的褐方仅余零星数子,显得单薄凄凉;而老子那白方却阵容齐整,丝毫未动。
这哪里是残局?分明是他残,对方全。
他从未见过这般布置。
姜缘愕然道:伯阳先生,您的棋子为何如此之多?老子笑道:但论行棋落子,不论胜负输赢,何必在意这些。
姜缘无奈,只得应局。
低头细看,自己这边还剩两兵、一车、一炮、一马、一象。
虽是残局,亦有残局的走法。
老子问道:童子,我先手如何?姜缘点头:伯阳先生,请!老子抬手移炮居中,摆出当头炮之势。
姜缘并不慌张,飞象相应。
双方在棋盘上交锋。
姜缘临近悟道,心思愈发敏捷,棋力也更进一层。
子力虽少,他却善用周旋,借对方之子阻对方之路,以敌兵拦敌车,用敌马挡敌炮。
种种策略之下,棋局竟真被姜缘盘活。
他也感到老子似乎并未全力应对,棋路平缓疏松。
终于,姜缘抓住机会,以一招马后炮巧妙取胜。
棋局终了,老子不气不恼,笑问道:广心,此局如何?姜缘思索片刻,答道:棋局初始以正相合,最终以奇制胜。
老子抚掌称妙,袖袍轻扬,棋盘景象再度变化白方将字化为侯,褐方帅字变为王。
姜缘见此心中一震,原来这残局暗喻周王朝与诸侯国之势。
此时正值东周之初,周室虽余三分基,却如残子零落;诸侯国益强盛,恰似棋中白子,气势正旺次。
祖师带着姜缘,送老子至藏室值守,随后离开洛邑,向西而行,前往西牛贺洲灵台方寸山。
途中,姜缘心思通透,明白老子让他下这残局,是想探问东周与诸侯国之局何解,南瞻部洲众生能否解此局。
姜缘已给出答案:南瞻部洲众生可解。
但他仍不明白,老子为何如此在意此事,便向祖师询问。
祖师行于路上,含笑答道:伯阳昔曾与南瞻部洲英杰有约:若周室失其道统,伯阳当为天下留一线传承。
他此番入世,多半为此。
天子失其官守,学问流散四方。
周朝气运渐衰,气运汇聚于诸侯。
因此诸侯益强盛,东周名存实亡。
姜缘问道:师父,南瞻部洲众生,往昔与现今有何不同?从祖师的话语中,他听出南瞻部洲以往英杰辈出。
如今是周朝,再往前追溯,不过夏、商,直至三皇五帝。
祖师只道:本想待你悟道后再言,既然你问起,便略说一二。
往南瞻部洲生灵多俊杰,众神亦多垂青,天意钟爱南瞻部洲气象。
后有帝者不从,因而起事抗争,南瞻部洲气运外泄,此后多有早夭者,大乱频生。
祖师三言两语间,似已掠过无数往事。
姜缘若有所思,似乎明白许多。
此乃西游之世,上有天庭,西有佛门,下有地府。
南瞻部洲或许并非从来如此,只因牵扯诸多,方成今局面,众生寿数短暂。
昔 于豫鼎中所见,自己入世为人之时,虽立大功、成天下大贤,却仍获罪,何其无奈。
或是天觉其有威胁,不许再出三皇五帝那般人物,因而降罪于他,打入地府严惩。
祖师袖中伸出手,轻拍姜缘顶门,说道:不必多想,当以悟道为先。
姜缘恍然低头,知晓此间诸事非他所能改变,亦无力改变,当先顾好自身,早降伏心猿。
他说道:师父, 明白。
祖师点头道:事因天意而起,他 若炼就金丹,无论是讨个公道,还是做其他事,都需有本事方能成行。
姜缘笑道:师父竟不教我积德行善,反倒教我去争强讨公道。
他听出祖师话中之意:待有能耐了,再去寻个公道;若公道不允,便以力自取。
祖师答道:我通晓道佛之理,岂会拘于一格?积德行善亦可,逞勇斗狠亦有门道,全凭本心而行。
姜缘深以为然。
他与祖师相处久,知其性情洒脱,并非固守一途之人。
姜缘望向西方,问道:师父,此去灵台方寸山,还有多远?祖师微微一笑,指向西边:走到金光尽头便是。
话音方歇,脚下路径骤然腾起璀璨金芒,光华夺目,极目远望,竟无法窥见金光尽头。
姜缘见状,回首顾盼,洛邑城郭已隐没无踪,唯见天光渐亮,前方道路被金辉铺满。
真可谓东方初露鱼肚白,西途金霞照天明。
祖师言道:童儿,启程罢。
姜缘应诺,随侍祖师向西而去。
洛邑。
周室守藏之室。
老子独坐案前,垂目凝视昨与姜缘对弈之局,棋子星罗依旧。
马后炮确是妙手,以帅为饵,诱敌深入,一举锁定乾坤。
棋道始于正合,终于奇胜。
广心所言在理,欲破残局,唯循此道,方得转机。
然当今周室,已无广心。
老子凝视棋枰许久,终是轻叹。
他自知若稍费心思,此局顷刻可解,反制招不过数步之间,然其所求,乃破局之契机,而非一局之胜负。
南瞻部洲生民中,本有破局之人。
奈何姜缘决然斩断尘缘,投身菩提门下,连姜姓因果亦一并了结,只作上京山姜祖,与凡世再无牵连。
菩提确是周密。
他亦看出,菩提甚爱此子。
入门即断因果,断得彻底。
周室先祖黄帝,与炎帝向来亲厚,姬姓姜姓历来相辅相成,岂料周室竟疏远姜姓。
纵使广心仍为姜姓,亦难为周室所动。
老子深知,人世沉浮。
非超脱世外者,此局难破。
老子沉思良久,缓声道:罢,罢,罢!便在此静候二百余载,若周室终究无道,也只可作罢。
一路西行,金芒为径。
时光流转,数月已逝。
姜缘侍奉祖师前行,昼饮清露,夜纳轻风,持诵法咒不辍,身姿渐轻灵,一跃可达五十六丈,心猿渐为所用,桀骜减,张狂渐收。
行路之间,常与祖师论道。
祖师所述修行至理,每令他豁然开朗,如拨云见。
他以百家之言相证,诸般道理,亦令祖师有所心得。
数月后,师徒二人行至一幽深山谷之前,驻足停步。
祖师望见山谷,指而言道:此地颇为玄妙,谷势深邃险峻如函,东起崤山,西抵潼津,若在此修筑关隘,使城门仅容一车通过,便可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姜缘向前眺望片刻,又转向东侧远观,说道:师父,往东远处,似有一处关塞,距离遥远,难以看清。
祖师凝目细察,又道:那是桃林塞,昔年周商相争,周王曾出此塞,于函谷会盟诸侯。
姜缘略作思索,心知此险峻函谷,大抵是后世函谷关所在,然此时关隘未立,这兵家要地尚无行人往来。
他知后世诸侯之秦,曾在此修筑天下雄关,称函谷关,亦名秦函谷关。
姜缘指向函谷,含笑说道:师父既说得如此精妙,将来必有知兵之人,在此修筑关隘。
祖师摇头道: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童儿,出了此函谷,便将进入西牛贺洲,彼处妖魔众多,切记守定心神,莫让二神乘隙而入,倘若二神侵窍,你那心猿恐要再生事端。
姜缘恭声应是,心下警觉,倒要看看这西牛贺洲如何妖魔横行,自己手中尚有豫鼎,也非任人欺侮之辈。
祖师微笑颔首,沿金光大道继续前行。
姜缘又向前望了一眼,忆起佛门正在西牛贺洲,不知此行会否遇见那些佛陀菩萨祖师与姜缘师徒二人,过了函谷,踏金路,向西而行,正是离开南瞻部洲,进入西牛贺洲。
初入西牛贺洲,姜缘既惊且疑,但见眼前飞沙走石迷双眼,烈当空如火焚,沙漠茫茫,荒野无际,全然不似一洲气象,倒如未开化之地。
姜缘心中困惑,怎的在那大梦中所见《西游记》,称西牛贺洲不贪不,养气潜灵,虽无上真,人人固寿。
如此蛮荒之境,怎似修养之地。
姜缘说道:师父,此处实在不像有灵之气所在。
祖师行在前方,说道:西牛贺洲,教化不通,妖魔横行,长者无远志,幼者失纲常,草木,不居此土,实为苦海之地,然伯阳所提灵台方寸山确是妙境,位于西牛贺洲深处,童儿,且缓行。
姜缘听闻,应了一声是。
祖师指着道上金光说道:此行必有险阻,我以金路铺道,虎豹狼虫、妖魔皆不敢近,乃仗法威,童儿西行,切莫踏出路外,倘若出离此路,必遭毒手,元神亦有倾覆之危。
姜缘答道: 明白。
祖师沿金路向前行去。
姜缘紧随其后。
初行之时,姜童儿尚有几分观望之趣,待走上十,便知此乃蛮荒之地,风沙蔽目,无甚可观,只得作罢,唯是做水磨功夫,炼化心猿为元神所用。
只是行得久了,方知西牛贺洲之蛮荒,非仅风沙可言。
他在南瞻部洲时,餐风饮露,五六十间,心猿更见驯服。
于西牛贺洲中,饮露已无可能,只得夜夜餐风,而西牛贺洲之风,既烈且糙,入喉苦涩燥,修行进展颇为迟缓。
姜缘亦无他法,唯有耐心磨炼心猿,多费些时功夫。
行走于西牛贺洲,说不尽光阴似箭,月如梭。
十七 师徒循金光大道前行,一走便是五六年。
途中偶遇凶虎妖狐,姜缘只低首赶路,不离金道,自有元神护体。
这午间,忽起风沙。
二人依旧向前。
忽闻人声传来。
哎,前头的行客,你们打哪儿来? 祖师停步。
姜缘回头望去,见一肤色黝黑之人自后方走来,踏入金光道内,神色如常。
他泥丸宫微微一颤,眸中清光流转,瞥见此人腰腹之下沾染着凡人难见的污浊泥泞,俨然一副俗世形貌。
那人近前便道:前头的行客,我叫拉迪,是西边西竭国的人,为取水到此。
你们从何处来? 祖师默然不语。
姜缘上前答话:我们自南瞻部洲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