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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苦的试验,是在一个没有风的阴冷午后开始的。

苏雅把从石砾地带回来的那些灰扑扑的块茎倒在棚屋前的空地上,按照河爪阿爷说的方法,用小石刀仔细地刮去粗糙的外皮。皮很硬,刮起来费力,不一会儿她的手指就又红又痛。墨沉默地坐过来,拿起一块,学着她的样子刮起来,动作比她熟练些。

刮净的块茎露出淡黄色的内里,被切成薄片,放在石盆里,用净的雪水浸泡。雪水刺骨,苏雅的手很快就冻得麻木,但她坚持着,一遍遍揉搓那些切片,换水,再揉搓。墨把火烧得旺了些,让她能时不时把手凑过去暖一暖。

“其实……不一定非要试这个。”墨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有些肿胀的手指,忍不住低声说,“我们还有别的……”

“万一呢?”苏雅头也不抬,专注地搓洗着,“河爪阿爷说,这东西很‘顶饿’。如果真能去掉大部分苦味……冬天还长,墨。”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温柔的坚持,“多一种能吃的东西,总是好的。而且……我们不是有盐了吗?一点点盐,说不定能让它好入口些。”

她说的是前几天她用帮后勤区分拣药材的“工分”换来的一小撮粗盐,用树叶包着,宝贝似的收着。

墨不再劝说,只是把火烧得更旺,又去搬了些柴火过来。

浸泡搓洗了四五遍,直到水不再浑浊得那么厉害,苏雅才把苦片捞出来。按照河爪说的,她加了一点在后勤区边角料里找到的、晒的碱草叶子一起煮。刺鼻的苦涩味随着蒸汽升腾,弥漫开来,连隔壁棚屋的人都忍不住探头张望,又皱着眉缩回去。

煮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苏雅把第一次的水倒掉(那水是浑浊的黄绿色,气味难闻),换上净的雪水,又加了一点碱草,继续煮。这一次,气味似乎淡了些。

反复煮了三次,倒掉三次水,直到最后煮出来的水颜色清亮许多,苦涩味也变得很淡,几乎被碱草本身的青草味盖过,苏雅才小心地捞出一片,吹凉了,递给墨。

“你尝尝?”

墨毫不犹豫地接过去,放进嘴里咀嚼。他的眉头先是条件反射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苦味很淡了,有点碱草的涩,但……能吃。粉粉的,确实很扎实的感觉。”

苏雅自己也尝了一片。入口依旧残留着淡淡的苦和涩,但不再是那种令人作呕的极致苦涩,而是变成了一种可以忍受的、甚至带着点草药回甘的奇怪味道。最明显的是口感,粉糯扎实,嚼几口就觉得饱腹感很强。

“成功了!”苏雅眼睛亮了起来,脸颊因为兴奋和火烤泛着红晕,“虽然还是不好吃,但……真的能吃!”

她立刻把煮好的苦片捞出来,大部分摊在净的石板上,借着火堆的余温烘,这样可以保存更久。剩下的,她加了一点点珍贵的盐,又掰了一小角磨成的粉撒进去,搅拌一下,然后盛了两小碗,一碗给墨,一碗给刚走过来的兽父苏烈。

苏烈接过碗,看着里面其貌不扬、颜色暗淡的食物,又看看女儿充满期待的眼睛,低头吃了一口。他咀嚼得很慢,脸上的伤疤随着咀嚼微微抽动。片刻后,他点点头,声音沙哑:“能活命的东西。”

简单的五个字,却是最高的肯定。苏雅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满足地笑了。

然而,试验消耗了他们本就不多的柴火和碱草。要储备更多的苦,或者以后真要靠它补充食物,他们需要寻找更多的碱草,也需要更多的柴火。部落分配的柴火份额是定额的,不够这样反复煮制。

“明天,我去更外围的林子看看,那边背风的坡地可能还有没被砍完的枯枝和碱草。”墨看着所剩无几的柴堆说。

“我跟你一起去。”苏雅立刻说,“多个人,能多带点回来。而且……”她想起河爪阿爷提过,有些特定的草药喜欢长在背阴湿润的石缝,或许可以顺便找找。

墨本想拒绝,外面更冷,也更危险。但看着苏雅坚定的眼神,他知道说服不了她。“好,”他妥协,“但一定要跟紧我。”

第二天清晨,天空飘起了细小的雪粒。苏雅和墨裹紧了衣服,背着背篓和工具,跟兽父说了一声,便朝着赤岩部落防护栅栏的西南方向走去。那里有一片连绵的矮坡,背风向阳,树木相对茂密,平时也有附庸族去那里捡拾柴火,但需要格外小心,因为已经靠近安全区域的边缘。

雪不大,但很密,很快就在他们的头发和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墨走在前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手里的硬木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苏雅紧跟在他身后,努力辨认着地上的植物。她发现了零星几丛碱草,小心地采集嫩叶部分。

他们找到了一小片枯死的灌木丛,开始收集枯的树枝。墨负责砍下较粗的枝,苏雅则捡拾细枝和落叶,捆扎好。

就在墨爬上一个小坡,去够高处一不错的枯枝时,苏雅的视线被坡下一处不寻常的痕迹吸引了。那是一个很隐蔽的、天然形成的岩石凹洞,像个小窝棚,入口被几丛枯萎的藤蔓半遮着。吸引她注意的,是洞口附近雪地上,有几滴已经冻成暗褐色的……血迹?还有凌乱的、拖拽的痕迹,延伸进洞里。

“墨,”她小声喊,指了指下面。

墨立刻滑下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凝重起来。“可能是受伤的野兽,或者……”他压低声音,“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和一丝犹豫。在野外,受伤的野兽极其危险,而如果是人……在这种地方躲藏的,多半不是赤岩部落的人,可能是流浪者,甚至……逃犯。

“我过去看看,你在这里等着。”墨握紧了木棍。

“一起。”苏雅摇头,也从背篓里拿出自己的小石刀,虽然知道这东西没什么用,但握在手里多少有点底气。“万一……万一需要帮忙呢?”

墨拗不过她,只好点头,让她跟在身后,保持几步距离。

他们小心地靠近那个岩洞。血腥味混合着一种……伤口溃烂的臭味,隐隐飘出来。洞里很暗,静悄悄的。

“里面有人吗?”墨停在洞口几步外,扬声问道,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没有回答。只有一阵压抑的、痛苦的抽气声,和什么东西在粗糙地面摩擦的细微声响。

墨示意苏雅再退后些,自己用木棍轻轻拨开洞口的枯藤。光线照进去一些,隐约能看到洞底蜷缩着一个黑影,似乎很大一团,但一动不动。

“我们是赤岩部落的,没有恶意。”墨再次开口,慢慢往里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那黑影猛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哑模糊、却充满警告和绝望意味的低吼,像受伤野兽的垂死挣扎。伴随着吼声,一个什么东西猛地从黑影那里掷了出来,擦着墨的脸颊飞过,啪嗒落在雪地上——是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头。

墨停下了脚步,眉头紧锁。苏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受伤了。”墨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们只是路过,看到血迹。你需要帮助吗?”

洞里的黑影似乎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又无力地倒回去,发出一连串剧烈而痛苦的咳嗽,那咳嗽声空洞破碎,听得人揪心。

苏雅站在墨身后,从缝隙里看到那黑影在咳嗽时微微抬起的一点轮廓——那似乎是个雄性兽人,头发胡子纠结在一起,脸上脏污看不清,但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却像濒死的灰烬中最后两点火星,死死地盯着洞口的方向,里面交织着警惕、痛苦、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麻木的绝望。

就是这双眼睛,让苏雅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那绝望,她在哥哥死去的那天,在自己眼中看到过。那痛苦,她在每一个受伤的族人脸上看到过。

“他伤得很重。”苏雅极轻地对墨说,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在发烧,咳嗽……伤口可能烂了。”

墨也看出来了。这个兽人显然已经没什么攻击力,刚才扔石头恐怕是最后一点力气。他犹豫了。帮?对方身份不明,可能带来麻烦。不帮?眼睁睁看着一个生命在眼前慢慢消逝?

苏雅看着洞里那双渐渐失去焦距、却依旧固执地瞪着他们的眼睛,又想起兽父说过的“能活命的东西”,想起自己一点点试验苦时的坚持。活着,本身就不容易。尤其是在这样冰冷的世界里。

她深吸一口气,寒冷带着血腥和溃烂味的空气刺得她喉咙发痛。她慢慢从墨身后走出来,在墨不赞同的目光中,往前挪了一小步,刚好能让洞里的人看清她。

她没有靠太近,只是蹲下身,将一直背在身上的小背篓取下来,从里面拿出今天刚采集的、还带着新鲜气息的几丛碱草,又拿出那个用树叶小心包好的、今天煮好的苦片——这是她带着准备和墨中途休息时吃的。她甚至把那包珍贵的粗盐也拿了出来,从里面捏了一小撮,放在一片净的叶子上。

她把这些东西,连同盛着半袋净雪水的皮囊,一起轻轻放在洞口内一点的地面上,离那个兽人还有一段距离。

“这些是碱草,煮水清洗伤口,能去腐肉。”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的质地,像落在冰冷岩石上的一小片暖雪,“这是煮过的苦,虽然不好吃,但能让你有力气。盐……只有一点点,抹在净的伤口上,或许能好受些。水是净的。”

她做完这些,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试图再靠近,只是慢慢地退了回来,重新站到墨身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洞里的兽人似乎愣住了。那双灰烬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些东西,又缓缓抬起,看向洞口逆光站着的两个身影,尤其是那个轮廓圆润、看不清面容、却散发着一种奇异平和气息的雌性。

没有怜悯的施舍,没有好奇的探究,甚至没有惧怕。只是一种……平静的给予,和保持距离的尊重。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寒风卷着雪粒吹过洞口的声音。

终于,那兽人极其缓慢地、用颤抖得厉害的手,一点点挪向那些东西。他的手指枯瘦肮脏,布满了冻疮和伤口。他先抓住了那个皮水囊,颤抖着凑到嘴边,贪婪却克制地喝了一小口,然后发出满足又痛苦的叹息。接着,他拿起一片苦,犹豫了一下,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眼神依旧死死盯着洞口,仿佛在防备着随时可能到来的袭击或欺骗。

墨知道该走了。他拉起苏雅的手,准备离开。苏雅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艰难吞咽、眼神却似乎因为那口水和平淡食物而恢复了一丝极微弱生气的兽人,转身跟着墨离开了岩洞。

他们默默走出一段距离,重新开始收集柴火,谁也没提刚才的事。但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回去的路上,雪下得大了些。苏雅抱着新捡的柴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洞里那双绝望的眼睛和颤抖的手。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会不会给墨和族人带来危险。但那一刻,她没办法视而不见。

“苏雅。”墨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模糊。

“嗯?”

“你做的……是对的。”墨说,握紧了她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替她挡住一些风雪。“兽父说过,真正的强大,不是拥有多少,而是能在力所能及的时候,不失去心里的那点‘暖’。”

苏雅抬起头,看着墨被雪花打湿的侧脸,看着他清澈坚定的眼睛,心里那点不安和寒意,忽然就被驱散了。她回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不过,”墨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那个兽人……身份不简单。他身上的伤,有些……不太寻常。”

苏雅心里一凛,再次点头。她知道轻重。

两人依偎着,在越来越大的风雪中,朝着棚屋区那点微弱的、却代表着“家”的火光走去。他们身后,深深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而那个岩洞的方向,寂静无声,只有风雪呼啸。

但洞里的黑暗深处,那双灰烬般的眼睛,在喝下温水、咽下食物后,似乎短暂地熄灭了一瞬,随即,又顽强地、极其微弱地,重新跳动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光。他死死攥着那几片味道古怪却能提供热量的苦,和那几丛散发着清苦气味的碱草,肮脏的脸上,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混着污迹,无声地滑落,又迅速变得冰冷。

温暖。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这种,不带任何目的的、近乎本能的……暖意了。即使那暖意如此微弱,如此短暂,甚至可能只是镜花水月。但此刻,这冰冷绝望的黑暗里,这一点点来自陌生人的、沉默的“暖”,却像一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蛛丝,将他正在不断下坠的灵魂,轻轻地、若有若无地,向上拉拽了一寸。

风雪依旧肆虐,掩埋了痕迹,也掩埋了秘密。但有些东西,一旦被触动,便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轨迹。无论是给予者,还是接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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