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1月9,晚十一点,沈阳铁西工人村,零下九度。
寒风在楼宇间狭窄的巷道里横冲直撞,发出尖锐的、如同鬼哭般的呜咽。天空阴沉如铁幕,看不见一颗星星,只有远处城市边缘工业区残余的、稀薄的光污染,将天穹染成一种浑浊的暗红色。地上的积雪被风刮起,打在脸上,像细碎的玻璃碴。
刘响拉着妹妹刘静,在几乎没有行人的街道上快步走着。刘静的手腕被他握得很紧,有些疼,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是紧紧跟着哥哥的步伐,偶尔被冻得打一个哆嗦。她的围巾在刚才的挣扎中有些松散,冷风直往脖子里灌。
刘响的步伐很快,很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黑暗的角落、巷口。右手一直在棉袄口袋里,紧握着那柄冰冷的刺刀。刚才在“大天地”后门通道里的短暂冲突,虽然被他以雷霆手段迅速压制,但那股冰冷的戾气和紧绷的神经,并未因为离开而立刻消散。
他知道,事情没完。那几个所谓的“领导”吃了大亏,丢了大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暂时被震慑住了。他们或许不敢立刻明着报复,但暗地里的小动作,以及通过“金老板”或者“站前帮”施加的压力,恐怕很快就会到来。
太原街,果然和“站前帮”脱不了系。那个“大天地”商场,恐怕也有“金老板”的股份,或者至少,是“站前帮”势力渗透的地方。妹妹去那里应聘,简直是羊入虎口。
想到这里,刘响心头那股冰冷的怒意又翻涌起来。他看了一眼身边低着头、默默流泪的妹妹,心里一阵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和必须变得更强的紧迫感。在这个弱肉强食、规则崩坏的冰冷世界里,软弱和善良,只会成为被吞噬的理由。他必须尽快强大起来,建立自己的屏障,才能保护家人,在这座城市里找到立足之地。
“哥……”刘静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怯怯地响起,打断了刘响的思绪,“对不起……我……我又给你惹麻烦了。”
刘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妹妹冻得通红、挂满泪痕的小脸。他抬起没握刀的左手,有些笨拙地替她把松散的围巾重新系紧,挡住了肆虐的寒风。
“不关你的事。”刘响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低沉,但异常清晰,“是那些的错。以后,别去那种地方了。工作,哥再想办法。”
刘静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除了后怕和委屈,还有一丝暖意。“嗯,我听哥的。”
兄妹俩继续往前走。离家越近,街道越黑,越安静,只有风声和他们的脚步声。快到家门口那条巷子时,刘响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巷口几个堆放的破旧杂物和被积雪半掩的垃圾箱。那里,刚才似乎有极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响动。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拉着妹妹,步伐不变地走进了巷子。只是在口袋里的右手,握刀柄的力道,更紧了些。
一直走到自家那栋红砖楼下,楼道黑洞洞的入口近在眼前,预想中的袭击或者阻截并没有发生。刘响心下稍定,但警惕未减。他示意妹妹走在前面,自己落后半步,侧身对着来路,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角度,直到刘静安全走进楼道,他才迅速闪身跟入,并回手带上了那扇破旧的、关不严实的单元门。
楼道里依旧漆黑冰冷,充斥着熟悉的气味。但这一次,在踏上通往一楼的台阶时,刘响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绝不属于这座楼任何一户人家的声音——那是金属轻轻磕碰水泥地面的、极其短暂的“叮”声,来自楼上,大概是二楼转角的位置。
有人。在等他们?还是碰巧?
刘响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抬头往上看。他只是用更低、更快的语气对走在前面的妹妹说:“小静,直接开门回家,别回头,别出声。”
刘静显然也感觉到了哥哥语气里的凝重和一丝寒意,她吓得一哆嗦,但还是听话地加快脚步,走到家门口,颤抖着手掏出钥匙。钥匙在锁孔里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刘静即将拧开房门的刹那——
“咣当!”
一声巨响,二楼转角堆放杂物的地方,一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破铁皮桶,被人猛地踢倒,顺着楼梯“哐啷哐啷”地翻滚下来,发出巨大的噪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啊——!”刘静吓得尖叫一声,钥匙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门口。
几乎是铁桶滚落的同一时间,二楼转角阴影里,猛地窜出两条黑影!动作迅捷,一左一右,顺着楼梯扶手,几乎是滑了下来,手中寒光一闪,赫然是两把一尺来长的砍刀!刀锋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下,反射着冰冷的气,直扑走在后面的刘响!显然,他们的主要目标,就是他!
伏击!果然是冲着他来的!而且,选择了在家门口,这个他可能最放松警惕、也最能打击他软肋(家人)的地方!时间、地点、方式,都透着阴狠和算计!
刘响在铁桶滚落的瞬间,身体已经做出了本能的反应。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去护住吓傻的妹妹(那会让他彻底陷入被动),而是迎着扑下来的两条黑影,不退反进,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巧妙地卡在了两个刀手下滑路径的交汇点之前,打乱了他们合击的节奏。
同时,他在口袋里的右手,如同蛰伏的毒蛇出洞,带起一道黝黑的寒光——刺刀已然在手!他没有用刺,也没有用砍,而是在身体前冲、与左边刀手即将接触的瞬间,手腕一翻,刺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用刀身厚重的刀脊,狠狠磕在了对方持刀手腕的桡骨茎突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头与硬物剧烈碰撞的闷响!左边刀手惨叫一声,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钻心,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失去知觉,砍刀“当啷”一声脱手掉在地上。刘响动作不停,借着前冲的势头,左肩沉肩,一个凶狠的铁山靠,结结实实撞在对方口!
“嘭!”
那人被撞得离地而起,向后倒飞出去,狠狠砸在楼梯拐角的墙壁上,又滚落下来,蜷缩在地,只剩下痛苦的呻吟,一时爬不起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右边刀手的砍刀,此时才堪堪劈到刘响原本站立的位置,却劈了个空!他显然没料到同伴一个照面就被废掉,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和惊骇。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迟滞,对刘响来说,已经足够。
他撞飞左边刀手后,身体借着反作用力微微一顿,随即如同猎豹般拧腰转身,面对右边刀手。手中刺刀没有丝毫花哨,在对方惊骇的目光中,化作一道笔直的黑色闪电,朝着他持刀的右臂腋下、极泉附近的位置,疾刺而去!那里神经密集,被刺中,整条手臂会瞬间失去控制!
右边刀手大骇,本能地想要缩手回防,但刘响的速度太快,角度太刁!他只来得及将砍刀往回撤了半尺——
“噗!”
一声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利刃刺入棉织物和皮肉的闷响!
刺刀那带有放血槽的尖锐刀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对方厚厚的棉衣袖子,刺入了腋下的皮肉之中!虽然刘响控制了力道,没有刺入太深伤及要害,但那种冰冷的金属刺入身体的剧痛和随之而来的、整条右臂瞬间失控的麻痹感,让右边刀手魂飞魄散!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砍刀“哐当”落地,左手死死捂住血流如注的腋下,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楼梯上,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只剩下无尽的恐惧,看着刘响,如同看着从爬出的恶鬼。
从铁桶滚落到两个刀手一伤一废,总共不过三四秒钟。狭窄的楼道里,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和恐惧的气息。只有刘响,依旧稳稳地站在楼梯中央,手中那柄黝黑的刺刀斜指地面,刀尖上一缕鲜血,正缓缓凝聚,滴落。他微微喘息着,眼神冰冷地扫过地上失去战斗力的两人,然后又抬头,警惕地看向二楼转角更深的黑暗处。
那里,再没有动静。
看来,埋伏的,只有这两个。是试探?还是以为两个人足够解决他?
刘静此时才从巨大的惊吓中回过神来,看着哥哥脚下呻吟的刀手和滴血的刺刀,又看看哥哥冰冷挺拔的背影,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再叫出声,但眼泪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就在这时,家里的门猛地从里面打开了。母亲李秀兰举着一擀面杖,脸色煞白地冲了出来,父亲刘大山也挣扎着扶着门框,焦急地向外张望。显然,刚才门外的巨响和打斗声,惊动了他们。
“响子!小静!你们……”李秀兰看到门口的景象,尤其是刘响手中带血的刺刀和地上的人,吓得魂飞魄散,擀面杖“哐当”掉在地上。
“妈,没事了。先进屋。”刘响迅速打断母亲的话,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弯腰,捡起妹妹掉落的钥匙,又快速走到两个受伤的刀手身边,用脚踢开他们掉落的砍刀,然后一手一个,抓住他们的后脖领,像拖死狗一样,将他们从楼道里拖了出去,直接扔到了单元门外的雪地上。
寒风呼啸,卷起雪花,打在两个受伤刀手身上,让他们发出更加痛苦的呻吟。
刘响站在单元门口,看了一眼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又低头看了看雪地上那两个挣扎的身影,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怜悯。
“回去告诉让你们来的人,”刘响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而冰冷,如同冰锥砸地,“有什么事,冲我来。再敢碰我的家人,我保证,你们所有人,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说完,他不再看那两人,转身回到楼道,“咣当”一声关上了单元门,从里面上锈蚀的门闩。
门外,只剩下寒风呼啸,和两个受伤刀手在雪地中压抑的呻吟与绝望的爬行声。
门内,刘响走回家门口。母亲和妹妹还僵在门口,父亲扶着门框,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着刘响手上那柄已经用破布擦去血迹、但寒意未消的刺刀,又看看儿子冰冷平静的脸,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儿子。
“爸,妈,小静,先进屋。”刘响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侧身让开门口。
一家人机械地挪进屋。刘响最后进来,反手关上房门,仔细锁好,又拉上了里面那层单薄的布帘。
屋里,昏黄的灯光下,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蜂窝煤炉子不知何时被母亲重新开了,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暖意,炉膛里暗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家人惊魂未定、惨白如纸的脸。
刘响走到墙边,将刺刀用红布重新仔细包好,然后,当着一家人的面,撬开墙角那块松动的地砖,将刺刀放了进去,重新盖好,压上木板和破脸盆。动作自然,仿佛只是收好一件普通的工具。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炉子边唯一那把旧椅子上坐下,伸出手,就着炉火取暖。手掌因为刚才的紧握和发力,还有些微微颤抖,但很快就稳定下来。
“响子……”刘大山终于喘匀了气,看着儿子,声音涩嘶哑,带着巨大的痛苦和后怕,“那些人……是‘站前帮’的?你……你到底在外面惹了多大的祸啊!”
李秀兰也扑过来,抓住刘响的手臂,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儿啊,咱不摆摊了,咱不惹他们了行不?妈求你了,咱回家,妈就是捡破烂,也养活你,咱不跟他们斗了……他们……他们是要人命啊!”
刘静也哭着扑到母亲怀里,母女俩抱头痛哭。
炉火噼啪作响,屋子里弥漫着煤烟味、淡淡的血腥味,和无边的恐惧与绝望。
刘响沉默地听着父母的哭诉和哀求,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许久,等父母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刘响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异常平稳,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
“爸,妈,小静,有些事,躲不了。从我在站前摆摊那天起,从黑豹找我要二百块钱那天起,从他们敢打小静主意那天起,就已经躲不了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父母憔悴惊恐的脸,和妹妹泪眼婆娑的眼睛,眼神深处,是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今天,他们敢在家门口埋伏,动刀。明天,他们就敢闯进家里来。我们退了,让了,服软了,他们不会放过我们,只会变本加厉。这个世道,有些人,你不把他打疼了,打怕了,他是不会给你活路的。”
“摆摊,不是为了挣那几块钱。是为了告诉那些人,我刘响,还没死,还能站着吃饭。今晚的事,也一样。我要让他们知道,动我家人,是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看着炉火,仿佛在对着火焰诉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从今天起,咱们家,不躲了。他们来硬的,我比他们更硬。他们玩阴的,我就把他们连刨了。”
“爸,妈,你们放心。我有分寸。部队教我的,不只是怎么人,还有怎么活,怎么保护该保护的人。”
“这个家,以后,我扛着。”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伸出手,感受着炉火传来的、微弱的暖意。那暖意,无法驱散屋外的严寒,也无法消弭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但却足以让他冰冷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让他那颗在绝境中淬炼得愈发坚硬的心脏,有力而沉稳地跳动。
炉火噼啪。屋外,风声如厉鬼呜咽,一阵紧过一阵。
夜,还很长。但刘响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第五章 暗流与炉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