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温热而宽大,顾寒衣的身子却忍不住微微一僵,心底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心。
王珩之在她面前,唯一不那么冷清的时候,大抵只在床笫之间。
尽管两人同床共枕的次数本就不多,且很多时候他歇下时,她早已入睡。
但即便为数不多的时刻,他的动作也算不得温柔,常常一夜不止三回。
从前为着早些有孕,她也曾尽力迎合。可如今当他的手落在腰间时,她竟忍不住想避开。
后颈传来温热的吐息,王珩之略带沙哑的嗓音自耳后响起:“寒衣,从前我确有疏忽之处,但我们远不到和离的地步。”
“一来府中从未短缺你什么,二来以我这般家世,旁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你三年未有子嗣,我可曾责怪过你?”
“你始终是我的妻。和离是大事,莫再任性胡闹。”
“等过了除夕,初三我陪你一同去探望岳母。”
“再有……祖母向来最疼你,眼看她寿辰将至,你此时实在不该闹。即便要闹,也等祖母寿辰过了再说。”
说罢,王珩之安抚似的将手搭在她肩头,仿佛在示意她该听话些。
其实方才在书房,每每想到顾寒衣那认真决绝的眼神,他向来冷静自持的心绪便忍不住焦躁起来。
他不明白,好端端的子,她为何忽然提和离。
更不明白,她在王府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身后不过一个势微的外祖家,何来底气与他提和离?
她一无所有。他知道她名下有一间铺子,即便有些收益,也远不够支撑她在王府这般用度。
再说这三年来,纵使她偶有委屈,又何至于要和离?
王珩之觉得,虽说自己公务繁忙,对顾寒衣不算十分上心,但这三年对她这个妻子还算满意省心。
她向来万事不需他心,虽未掌家,却将院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下人从无怨言,府中事务也从未给他添过麻烦。
况且顾寒衣对他柔顺依从,有求必应。虽说有时他的确不喜她事无巨细的照料,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早已习惯。
即便她常与映雪计较,处处针对,可明年映雪便要定亲,她总该消停了。
王珩之知道顾寒衣离不开他。在书房思忖许久,他才想明白——她不过是因雪夜被弃、接连误会,又撞上外祖家的事,才用这种方式使性子。
他历来不会在女人面前低头,但这回确有不妥之处,先哄她一哄也无妨。
寂寂暗色中,顾寒衣听完他的话,缓缓睁开眼。
她无声望着虚空某处,听着王珩之那施舍般的口吻,回望这三年,只觉那是一条幽暗沉抑的长廊——是她独自提灯,小心翼翼走向那个早已注定、风雪满途的结局。
从来都是她一人在走。
王珩之从不过问府中事,也从不在意她。
若再留在这里,这一生都不会好了。身上永远都是冷的。
她的决心,本不该是笑话。更不是为了挽回一个不爱她的人。
王珩之原以为自己说了这些,顾寒衣便该知足。
毕竟和离之后,她能去哪儿呢?她还能去哪儿?
可他未曾料到,怀中那本该温软顺从的身子,却头一回轻轻挣开了他的怀抱。
王珩之愕然抬首,只见顾寒衣从床榻上坐起,抬手掀开床帐,起身取过架上的外裳披在肩头,而后回眸看他。
她内里是浅樱色蚕丝长袍,外罩一件青绿芙蓉纹外衣,一头青丝如瀑垂至腰际。素净的眉眼在灯下透出几分病弱的秾丽。
她轻咳两声,声音依旧如从前在他面前那般温软:“我没有闹脾气。”
“从来都没有。”
说着,她眼眸淡淡一垂,语声轻缓:“当年我执婚书寻你,是我不对。如今三年,为时未晚。你不必愧疚,我们之间……不会有怨怼。”
“大爷,你早签下和离书,我早离开,府中上下也能更舒心些。”
言罢,她拢紧衣襟,转身往外间走去。
王珩之从榻上坐起,目光钉在那道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上,望着那单薄身影消失在眼前。
她眼中不再是从前的温驯,里头那份坚持异常清晰,竟让他心头蓦地掠过一丝慌意。
她究竟还要怎样?
金银珠翠,锦衣玉食,从前能咽下的委屈,从前能忽略的冷落,怎么如今就咽不下、忽略不得了?
她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
是不是他近来太过宽容,才纵得她如此不知分寸,竟将“和离”这种撕破脸的词挂在嘴边,当作胁迫他的筹码?
他发觉自己越发看不懂她。
夫妻三载,从前子都这般过了,为何偏偏此刻闹了起来?
水晶帘轻撞的声响在寂静室内格外清晰。王珩之后知后觉地披衣追出。
外间的拾翠见顾寒衣从内室出来,亦是惊愕,忙迎上前。见她身形单薄,只披着外裳,又伸手为她拢紧衣襟,忧心道:“少夫人风寒未愈,要做什么吩咐奴婢便是,仔细再着凉。”
顾寒衣望着她担忧的神色,轻声道:“拾翠,取披风和风帽来,我去书房。”
拾翠心惊——这般时辰了,才从书房回来不久,怎的又要去?
可触及顾寒衣的目光,她怔了怔,还是转身去取。
身后王珩之跟了出来,听见她的话,嗓音里再无方才的温和,满是惯常的冷责:
“寒衣,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究竟要怎样才肯罢休?!”
“难不成……是因我不肯帮你表哥,才这般与我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