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顾寒衣没有回主屋。上回婆母既让她养病,她便也不再去请安了。
正好已同王珩之提了和离,这几也该收拾自己的东西。
王珩之清晨起身时,丫鬟进来伺候。不过是少了个人在侧,屋内便显得空荡荡的,心头不由升起一股郁气。
季含漪何时变得这般不识大体。
为着一个表哥,竟与他闹到这步田地。
她是他的妻,难道非要看他徇私枉法才满意么?
往后若他官职愈高,她岂非常在外收受好处,帮衬母家?
这是王珩之无法容忍的。他的妻不该如此,易惹祸端。
此番若遂了她的意,下回便是了人也要帮着瞒么?
外头湿冷的寒气涌入。王珩之行至廊下,虽心里这般想,却仍忍不住朝后廊书房的方向望去。
只是远远看着那一窗灯火,终究还是转身,不愿先低了头。
顾寒衣在书房用了早膳。早上婆子送来的竟是熬好的燕窝粥与鸽子汤。
早膳用度向来由厨房按例安排,若要点这些,须得自己贴补银子让厨房另做。
顾寒衣从未吩咐过。
那婆子在旁小心道:“这都是大爷吩咐的,说少夫人病着,要好生补养。”
顾寒衣静静看着。这份迟来的关切,终究引不起她半分心绪。
她与王珩之之间,的确没有大到不可开交的冲突。她在府中的一应用度,也如他所说,不曾短缺。
但王珩之永远不会懂——他理所当然的偏袒,婆母那防备又挑剔的眼神,还有府中其他人若即若离、不冷不热的疏远,皆是在看他的脸色。
他不喜她,阖府皆知。他自己更明白。
顾寒衣虽嫁来后温顺,骨子里亦有她的骄傲。
早膳她只草草用了些,抬眼对婆子温声道:“往后让厨房照旧便是,不必另做了。”
婆子一怔。
她实在不解——从前大爷待少夫人冷淡,从未体贴过这些,如今大爷开始关怀了,难道不好么?
纵使府中旁人背地里议论少夫人不得大爷欢心,可她们兰雪居的下人都是向着少夫人的。
她们知道少夫人不掌中馈,嫁妆亦不丰厚,可每逢年节,总会自己贴补银子打赏。
下人中谁家有难处,少夫人也私下帮衬。对院里众人总是温和宽厚,赏罚分明,不偏不倚。
要说哪个院里的下人过得最舒心,怕也只有兰雪居了。院里人都盼着大爷与少夫人和和美美,盼着大爷能看见少夫人的好。
那位表姑娘瞧着柔弱温婉,却总来挑拨生事,她们私下也为少夫人不平。
张嬷嬷忍不住劝道:“这是大爷的一片心意……万一知晓了,岂不寒心?”
顾寒衣笑了笑,抬眼温和地望向她:“无妨的,你们不必忧心。”
张嬷嬷愣了愣,实在不懂少夫人究竟作何想。终究是下人,不便多言,只得应下。
上午,顾寒衣回了主屋,让拾翠将她的东西收拾好,先搬去书房。
她的物件本就不多——当初带来的便少。
这屋中属于她的,大多是嫁入王府后添置的。妆台上的胭脂水粉,那一匣首饰,衣箱里的衣裳,仅有几件是她从顾家带来的。
顾寒衣让拾翠只收拾自己的东西,余下的悉数留下,免得到时走得难看。
说心里话,她不怨王珩之。他只是不喜她,并无过错。
当年若她不曾执婚书寻来,或许他早已与苏映雪举案齐眉。所以她只想离开得彼此体面,不留怨怼。
收拾出来的东西确实少得可怜——小小一只箱笼,尚未装满。
候在帘外的丫鬟见拾翠抬出那只小箱,脸色惊疑不定,心头莫名发慌,总觉得院里要出大事了。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漫进来,斑驳光影落在顾寒衣身上。她环顾四周——这屋中每一处陈设,在她初踏入时,都曾用心布置。
那时她以为自己要与王珩之共度一生,要好好过子。可后来才渐渐发觉,那多宝阁上的一对泥人,是王珩之与苏映雪儿时一同捏的;院中常备的金陵春,是因苏映雪爱喝;窗外那株梨树,是王珩之与苏映雪亲手栽下;就连屋内那架屏风,也是苏映雪偏爱的花鸟图样。
那些东西她碰不得。这间屋子,原本就不属于她。
顾寒衣行至窗前,推开窗便能望见那株枝繁叶茂的梨树。她看了三年,多少隐忍与难过,都快要随风散了。
她垂眸看了看掌心握着的玉佩,外头守院的丫鬟又进来,在她身后轻声道:“少夫人,门房传话,顾家二夫人来了。”
顾寒衣一顿,不知所为何事,只庆幸二舅母未直接寻到婆母院中。
她收好玉佩,让人请二舅母进来,又吩咐备茶。
外头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氏满面憔悴地踏入屋内。
顾寒衣上前扶她在罗汉榻坐下,让房中丫鬟尽数退下。
尚未开口,刘氏已紧紧攥住她的双手。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顾寒衣,将手中一只木匣往她手里塞:“寒衣,为什么你表哥还没放出来?”
“你知不知道,万一你表哥受不住刑认了,那就定罪了!”
“珩之是怎么说的?他们是不是要银子?”
“我只能凑出这些了……寒衣,你快说句话啊。”
“你知道的,我唯有你表哥了……你二舅舅没了,我就如风这一个指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