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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我与陆晚同乘一驾马车入宫。
陆晚坐在我身旁,瞥见我,唇角扬起一抹弧度。
“姐姐可知,北狄狼王最喜欢折磨中原女子?先前和亲的宗室女,不到半年就……”
她压下声音。
母亲在出门前已经告诉了她昨天的事,陆晚知道,最后被送走的人一定是我。
我望着愈来愈近的朱红宫门,心中一片坦然。
“能叫边境十城自愿归顺的新君,在妹妹口中竟成了虐妇孺的莽夫……”
先前我还在女学读书时,就听过有关这位狼王的传闻。
狼王在位三年,也仅花了三年整顿吏治、开通商路,让北狄从蛮荒之地变成西域商道枢纽,国力壮大数倍。
能做出这番功绩的君主,心绝不会如此狭隘。
陆晚冷哼一声,不再与我交谈。
皇宫金殿香雾缭绕,帝后端坐在高台之上。
和亲乃国与国之间的大事,今太子与群臣也都来了。
皇帝的目光在我与陆晚之间稍作流连,最终停在陆晚身上。
“朕常听太子提起陆家的二姑娘,陆晚,北狄王后之位尊贵,你可愿为国分忧?”
陆晚脸色煞白,眸中闪过惊愕。
她当即软软跪倒,泪珠成串滚落。
“臣女……臣女自然愿为陛下分忧……”
“只是……臣女舍不得陛下与皇后娘娘,舍不得父亲母亲……”
她颤抖着望向太子三人,泣不成声。
太子起身离席,声音急促。
“父皇!北狄苦寒之地,晚晚自幼体弱,儿臣认为此事有待商榷……”
谢云止也手持玉笏出列。
“若陆二姑娘在和亲路上突发旧疾,北狄或许会以为大雍轻慢了他们……”
卫铮更是直接解下将军印重重叩首。
“末将请战!何须女子和亲?给末将三万铁骑,定让北狄王跪求罢兵!”
满殿寂静中,我稳步出列。
“臣女愿往和亲。”
帝后对视一眼。
皇帝的目光在我挺直的脊背与陆晚苍白的面容上巡视片刻,终是缓缓颔首。
“准奏。”
萧景玄听见我的话猛地抬首,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陆清辞……”
他微微蹙眉,声音像是从牙关中挤出。
“和亲非儿戏,你纵是对孤不满,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谢云止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素来静如古井的眸子漾开难以置信的波澜。
卫铮怔在原地,方才还义愤填膺的话语顿时哽在了喉间。
皇帝依旧稳稳坐着,恍若未看到几人的反应那般。
“陆氏清辞深明大义,册封为安宁公主,赐婚北狄。三后启程,礼部按嫡公主制备嫁。”
我端正跪拜,双手接过内侍监捧来的金册。
“臣女谢陛下隆恩。定当不负圣望,护两国邦交。”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陆晚已在车上。
我正要登车,忽被一股力道拽住。
萧景玄攥着我的手腕将我拉到宫墙暗影里,力度之大让我皱眉。
“你可知和亲一事是何等凶险?若北狄毁约,大雍公主的血可是要用来祭军旗的……”
他扯着我就要往回走。
“她们是不是你了?今不该是这样的结局,你快跟我去找父皇,我去求他收回成命……”
我用力挣脱开他的手,“我不去,没人我,我是自愿的。”
萧景玄喉结滚动,他停下脚步,神色如同第一次见到我。
“陆清辞,你疯了?”
他的眸间盛满了不解。
“若是为昨罚跪的事生气,孤补偿你……”
“待你回来,孤就将东宫库房的钥匙交由你保管……”
我仰头看他,心中更为不解。
“殿下在说什么胡话?好端端的和亲,怎么谈到东宫的库房钥匙去了?况且和亲是盖过玉玺的国事,岂是您上下唇一碰就能作废的?”
萧景玄被我的话问的一怔。
“不论如何,你都不能去北狄。”
“宗室里多的是庶支孤女……找个身形相仿的送去就是……”
我开口打断。
“殿下可知,您轻飘飘一句找个替身,葬送的是谁家姑娘的一生?”
“陆晚的命是命,我的命是命,难道别的女孩们的命,便不是命了?”
在这世道,女子活得本就艰难。
今我去和亲,不是认命,而是要斩断这既定。
用我一人的远行,换后来千万女子不必再被“和亲”二字捆绑。
萧景玄呼吸一滞,僵在原地。
我转身上了忠勇侯府的马车。
6
距离出嫁还有三天,父母为我的婚事筹备了许多,也难得地跟我说了些体己话。
“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
“你虽与父母缘分浅,但终究是我陆家的女儿,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啊……”
母亲搂着我落泪。
父亲又往我的嫁妆里添了许多珠宝。
“陆家出了个公主,也算是光耀门楣了,此去北狄,莫要想家。”
陆晚也跟着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姐姐且放心去吧,家中有我照顾爹娘,定不会让他们寂寞……”
我知晓这些话只是逢场作戏,
可当听到时,鼻尖还是止不住地发酸。
“嗯。”
夜深了,我提着灯笼走过月色下的侯府。
昨下的雪还未化完,照地庭院一片银白。
“大小姐,谢少卿有话要说。”侍女递来一封信。
回到卧室后,我才把那封信打开。
“诗会作假,是臣平生唯一枉法。闻公主将远行,终不能释此怀。谢云止顿首再拜。”
笺上字迹清秀如竹,恰似他立在雪地里的背影。
我将信笺扔进了炭盆里。
宣纸在烈焰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作灰烬,簌簌落进铜盆。
这句抱歉,其实我等了很久。
可真正收到时,我却并不觉得开心。
有的事情一旦发生便没有回头的余地。
我出嫁的前一夜,卫铮来了。
他喝地醉醺醺,连路都认不清,满身酒气地翻进了侯府。
“拿着!”
卫铮踉跄着一把红宝石匕首按在桌子上。
我认出了这是他自幼时便贴身携带的那把。
“我不在的时候,这把刀可以代替我保护你……”
他眼眶通红。
“要是北狄人敢欺负你……你就说……就说……你是我卫小将军的义妹……”
我点点头,将刀好好收了起来。
此去千里,若路上真遇上流寇,这把刀便是我最后的武器。
他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在月光下微微发抖。
我听见卫铮压抑的抽气声,他似乎很伤心。
“我……我舍不得你……”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这些年明明该对你好的……”
卫铮挥拳狠狠往自己肩上捶了两下。
“现在说这些……我真是个混账……”
我唤来小厮。
“送小将军回府。”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我又想起了那天。
卫铮带着奇珍异宝跟我坐在院子里喝酒,两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
他举起三手指发誓,绝不会让再我受半分委屈。
如今才懂,年少的承诺就像这满地月光。
看着明亮,伸手一捞全是虚影。
7
和亲那很快就到了。
天未亮,我便起床对镜梳妆。
头初升,我披上绣满并蒂莲的织金嫁衣,俯身踏入鸾轿。
和亲仪仗在朱雀大街缓缓前行。
百姓挤在官道两侧,看向我的目光或带着好奇或带着同情。
我隐约听见有人啜泣。
“安宁公主一路平安——”
一枝红梅稳稳落在鸾驾前。
我失笑,伸出手接过红梅。
原来这朱墙内外,终究有人真心为我送别。
出城门时,鸾驾按照规矩停下。
只缺礼官的一道圣旨,和亲礼便成了。
礼官刚展开明黄圣旨,还未来得及宣读,便被一片混乱打断。
萧景玄突然策马冲入仪仗。
他夺过礼官手中的圣旨。
“嘶啦——”
明黄绢帛在他指间化作漫天飞雪。
萧景玄滚鞍下马抓住轿栏,玉冠歪斜,喘着粗气。
“陆清辞,现在下轿……”
我仍端坐轿中纹丝不动,只是微微掀开了盖头,望向窗外。
又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
谢云止走出人群,在御道正中重重跪倒。
那枚象征权力的玉笏被他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臣以性命担保,北狄对大雍有异心,公主此去,前途渺茫……”
“臣恳请陛下收回圣旨……”
他素来清冷的眼底翻涌着惊涛。
卫铮不知从何处冒出来。
他高居赤兔马上,身上的玄色披风被风吹地猎猎作响。
然后俯身,朝轿中的我伸出了一只手。
“阿辞……我带你走……”
卫铮压低声音,不同于往的张扬跳脱,是异常的平静沉寂。
百姓间响起一片惊呼声,接着是七嘴八舌的议论。
“这是怎么回事……太子、谢大人,卫将军为何要拦下安宁公主的车驾……”
“公主和亲不是陛下准许的吗?”
“造孽啊,吉时都要误了……”
皇帝传来命令,谢云止和卫铮很快就被人带了下去,只留萧景玄仍留在原地僵持。
禁军统领按刀上前,玄甲泛着冷冽青光。
“殿下,三千铁卫与满城百姓都在看着,请以天家体面为重。”
萧景玄垂眸踉跄后退了半步。
“孤……”
他被架走时,一片碎帛恰落在我脚下。
隔着轿帘,我听见他嘶哑的声音。
“孤会把你接回来的……”
鸾轿驶出朱雀门的那刻,身后传来送亲的钟鸣。
我掀帘回望。
想最后看看这个生长了近十年的地方。
太阳高升,京城的晨雾在渐渐淡去。
风里飘来卫铮嘶哑的呼喊,但很快就被更大的钟鸣声掩盖。
我又收回了目光。
轿撵在雪中行了整整三。
当车驾驶出玉门关后,眼前的景象变了。
无垠黄沙接替了中原的阡陌农田。
驼队商旅取代了往来车马。
白杨环绕前方王城,城头北狄王旗与商帮旌旗在风中交织。
随行的刘女官轻声提醒:“公主,王城到了。”
8
王宫门外,金红羊绒地毯两侧,银甲卫兵皆手持弯刀俯身行礼。
宝石串成的帘幕徐徐被侍从挽起,露出地毯尽头的北狄王。
贺兰朔斜坐在王座上,玄色的礼服随意披挂。
我已入殿内,可他连眼皮都未抬。
我依照礼法躬身行礼。
“大雍安宁公主,参见北狄王。”
脚步声自王座而下,玄色袍角停在我眼前。
一柄镶着狼牙的弯刀轻轻托起我的下颌。
刀身映出贺兰朔睥睨的眉眼。
“抬头。”
我缓缓抬首。
贺兰朔眸光一凛,指尖微微颤抖。
“是你?”
他将刀收了起来。
“狼王……莫非认识我?”我疑惑地盯着他。
“十二岁那年,我与阿母因躲避北狄内乱逃往大雍,阿母在大雍病故,我一人流离,垂死之际,一个女孩分给了我半个糖饼……”
“过去这么多年,我以为此生再也不会遇到你了……没想到……”
记忆如水般涌现。
少年蜷缩在枯树下,身上止不住的流血。
七岁的我小心翼翼地将水囊送到他唇边。
“别死呀……”
我虽然害怕,但还是撕下衣裙,学着大人的样子替他包扎。
“等熬过这个冬天就好了……你家在哪?我去找人送你回去……”
少年抬眸,睫毛微微颤动。
“我……我没有家……你别管我……”
我攥着衣角想了片刻,最后把不舍得吃的糖饼塞进他怀里。
“那你先吃这个,你可以住到山神庙去!”
我试着把他扶起来,“以后我每天偷溜出来给你送饭……”
接下来几,我省下自己的吃食,在每天傍晚带给贺兰朔。
他的伤恢复地极快。
第五黄昏,少年忽然按住我递饼的手。
“以后都不必来了,我要走了。”
他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朝山下走去。
“小姑娘,好好活下去,我还欠你一个恩情……”
“若将来还能遇见,我答应替你实现一个愿望……”
当年那个在破庙里奄奄一息的少年,如今已成长为统御北狄的狼王。
贺兰朔抬手屏退左右,帘幕垂落的声响与烛火噼啪交织。
他在我对面盘膝坐下,将一壶温热的马酒推到我手边。
“好久没这么跟人聊天了。”
贺兰朔凌厉的眉眼在酒气里渐渐温和。
那一晚,他与我谈了许多。
谈他是如何从那几个叔叔手中夺得的王位,又是如何对付那些狼子野心的老臣。
包括这次和亲,也是由于某位大臣施压,不得不行的缓兵之计。
“不过无事。”他抬头饮下一碗酒。
“那老贼如今已在狼群中安歇,再也没人能妨碍我做任何事了。”
贺兰朔擦去下颚滚落的酒渍,眼尾泛起微醺的红。
“我的故事说完了,该你了。”
“我还差你一个人情,你是想要北狄退兵、踏平侯府、还是……”
“让我在雪狼面前发誓,我这一世只有你一位王后,再也不纳新妃?”
我凝视他的面容,“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贺兰朔点点头。
“若我说,我想要自由呢?”
“不做王后,不做公主,我想要一笔盘缠,然后游历天下。”
贺兰朔先是怔住,随即仰头大笑。
“是我糊涂了。”
“能有决心替国赴死的人,怎么会甘心困于宫闱呢……”
贺兰朔答应了我的请求,但前提是我要在北狄待半年,半年后,他会对外宣称王后病逝。
这半年,我跟着贺兰朔学了许多东西。
如何在大漠中辨认星象,如何判断野草是否有毒性,如何驯服最有野性的马……
半年很快就过了。
初夏的风吹绿胡杨,我系紧行装走向宫门。
贺兰朔突然唤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解下腰间玄铁令牌掷入我怀中。
“北狄所有商队见令如见王。”
他顿了顿。
接着微微扬起了唇角。
“若有一天玩腻了想回来,北狄永远有你的位置。”
我点点头,翻身上马。
快出城门时,我突然勒住缰绳回望。
“贺兰朔,你会主动对大雍出兵吗?”
贺兰朔像见鬼了一样,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养军队很贵的,有这功夫,不如多打通几条商路……”
我哑然失笑。
9
我带着那枚令牌,沿着商路走过许多地方。
从北到南,从夏到冬。
我见过漠北的风卷着黄沙,商队骑着骆驼,驼铃声中,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快活的笑容。
见过江南的雨斜织成帘,乌篷船摇着橹穿过石桥,船娘的歌声漫过两岸。
也见过中原丰收的麦田,金黄的麦浪在风中起伏,农人哼着调子收割。
后来我在一处小镇安定下来,盘下了一座商铺,想要学习经商。
铺面不大,却带着个向阳的小院。
我将游历时搜集的花种在院子里种下,期盼它们来年开出花来。
又亲手刷了木门,挂上“行路杂货铺”的木牌。
货架上摆着漠北的风肉、江南的碧螺春、岭南的陈皮,都是我沿途攒下的稀罕物。
起初生意清淡,镇上的人更习惯光顾老字号。
邻铺阿公教我,要在门口摆上免费试吃的蜜饯,才能吸引顾客。
我照做,生意果然好了起来。
听着众人聊的家长里短,我慢慢摸清了大家的喜好。
李掌柜的娘子爱俏,我便进了些苏绣的绢帕。
教书先生要研墨,我便寻来徽州的松烟墨。
孩童们馋嘴,我就常备着酸甜的山楂糕。
子久了,杂货铺成了镇上的热闹地。
有人来买东西,有人来听我讲旅途的故事。
阿公还教我记账辨货,说经商和行路一样,得诚心待人,慢慢来。
我渐渐忘了先前在京城的生活。
这儿像是我的第二个家。
暮春时节,我正在铺子里擦拭新到的茶具,突然来了个带着狼牙耳环的男人。
“陆姑娘。”
我认出了他是贺兰朔的侍从多努。
“大雍军队陈兵阴山关,说是要查清安宁公主死因,领头的……是卫小将军和太子。”
“狼王说,此事既是为了公主而来,还请公主出面平定。”
我合上账本,将“行路杂货铺”的木牌翻到打烊那面。
“走吧。”
是时候跟他们彻底了断了。
暮色苍茫时,我随多努抵达阴山关。
残阳如血映照着对峙的两军,玄甲卫兵与北狄铁骑僵持不下。
卫铮手持银枪,驾着赤兔马冲锋在最前端。
萧景玄勒马阵前,明黄战袍被朔风卷得猎猎作响,玉冠下的眉眼凝着冰霜。
谢云止静立在中军旗下,素白官袍翻飞如鹤。
而贺兰朔独自坐在阵前饮酒,手中把玩着一把狼王弯刀。
直到看见我现身,他才缓缓起身。
“你们要找的人,她来了。”
我迎着万千箭矢走向两军阵前。
“诸位,不是要见安宁公主么?”
萧景玄听到我的声音转过头来。
见到我出现,他先是一愣,随即僵在原地。
那双曾只映着朝堂权柄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惊涛骇浪。
萧景玄的喉结滚动了数次,才勉强压下颤音。
“阿辞……怎么可能?”
他下意识想策马前驱,却被侍卫拦下。
可他仍将目光黏在我身上,不肯移开分毫。
萧景玄早已为陆清辞立了衣冠冢,每逢忌必亲往祭拜,此刻活生生的人站在阵前,竟让他分不清是梦是真。
谢云止微微侧身,素来清冷淡漠的脸上罕见地出现裂痕。
“安宁公主……”
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指尖蜷起又松开。
谢云止笑了,笑容带着几分通透的薄凉。
待眼底的惊涛彻底敛去,只剩一片沉寂的自嘲。
“原是如此……”
卫铮跨在战马上,手中银枪“哐当”一声拄在地上。
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眼眶瞬间红透,声音带着哽咽。
“阿辞!真的是你!”
10
我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声音异常平静。
“是我,卫铮,我没死。
我抬眼扫过对面严阵以待的大雍军队。
“一年前安宁公主病故是假,隐姓埋名是真。大雍起兵,说是为我报仇,可如今我既活着,这场战火便没了缘由。还请诸位即刻收兵,莫要让万千将士的鲜血,白流在这无意义的纷争里。”
我的话音落定,阵前陷入片刻死寂,唯有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
萧景玄死死盯着我,眼底的惊涛早已化为深不见底的复杂。
片刻后,他沉声道。
“传孤令,全军撤兵。”
军令如山,大雍将士虽有疑虑,却仍依令收起兵器,缓缓向后撤退。
萧景玄翻身下马,一步步朝我走来,步伐沉稳却难掩急切。
“阿辞,跟孤回去。”
我迎着他的目光,脚步未动。
“太子殿下,不必了。”
“去年冬,我便以公主之位嫁给了贺兰朔。”
“如今我是北狄的王后,就算是病故,我也是北狄的王后,又有什么原因跟你走呢?”
原本沉稳的气息被痛楚冲得七零八落,萧景玄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他只死死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贺兰朔起身走下来,行至我身边。
“大雍太子,还有各位将军。”
他抬手将我护在身侧,掌心温热而有力。
“本王的王后,何时轮到旁人来唤着‘回去’?”
我微微怔神,随后反应过来,顺势往他身上靠了靠,迎上他的视线。
“夫君,你来了。”
贺兰朔垂眸看我,配合地勾起了唇角。
“本王怎么能让王后独自面对这阵仗?”
我又望向萧景玄三人,语气决绝。
“太子殿下,谢大人,卫将军,往昔情谊我记挂在心,但如今我已是北狄王后,与大雍再无牵连。还请殿下莫要让我为难,也莫要伤了两国和气。”
萧景玄僵在原地,待眼底的怒意与痛楚褪去后,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悔恨。
他喉结滚动数次,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阿辞,我知道你在气我。”
“气我从前偏袒晚晚,气我明明心悦你,却总用错了方式。”
他往前挪了半步,目光灼灼地望着我,带着狼狈的祈求。
“从前我不懂,面对你的耀眼与直率,我竟不知如何安放那份喜欢……”
“我怕朝臣非议你恃宠而骄,怕你卷入朝堂纷争,便想着‘一碗水端平’,才会愈来愈错……”
“直到你走后,我才明白,喜欢一个人该是怎样的。”
“我该护你周全,该信你如初,该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陆清辞,是我萧景玄唯一想护的人。”
“阿辞,我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过去的种种在心底浮现,刺得我心脏发疼。
看着他眼底的悔意,我忽然笑了。
“萧景玄,事到如今,你还在自欺欺人吗?”
“你以为装出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就能抹掉你当年对我的算计?”
“以为只靠这一番话,就能让我忘记你是怎么看着我被构陷、被孤立,却袖手旁观,甚至推波助澜?”
我将目光移到卫铮与谢云止身上。
“还有你们。”
“小将军总说护我,可每次陆晚落泪,你永远第一个松开我的手。校场比箭是这样,马球会坠马时也是这样。”
“谢大人一生清廉,自视名节为立身之本,可却为还陆晚恩情,置我于不利之地,害得我名声皆失。”
“你们三个,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收起那套迟来的深情吧”
“我嫌脏。”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的反应,携着贺兰朔转身便往回走。
阵前只剩三人僵在原地,气氛沉默地诡谲。
当晚,大雍的军队便退回了境内。
我没有留在北狄王宫做养尊处优的王后,依旧守着我的行路杂货铺,思考着如何扩大商机。
白里,我在铺子里招呼往来客旅,听旅人讲各地的新鲜事。
夜里若不想回铺,便策马去王宫歇下。
贺兰朔从不强求我守王后的规矩,支持我做任何事。
他懂我的偏爱,也敬我的自由。
我们是盟友,是伴侣,更是彼此最默契的依靠。
春去秋来,转眼便是五年。
这,铺子里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是当年送我和亲的刘女官,她如今已辞官归隐,偶然途经小镇,便寻了来。
煮茶闲话时,她无意间提起了大雍的旧事,语气里满是唏嘘。
“谢大人……自那年回朝后,便辞了所有官职,去了城郊的静心寺,长跪佛堂前赎罪,青灯古佛,不问世事。”
“听说他从不与人说话,只对着佛龛里的观音像,一遍遍念着‘知错’,头发早已全白了。”
“太子殿下登基后,始终郁郁寡欢,虽把朝堂之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却再也没笑过。”
“大雍如今后宫空置,无一人敢提立后之事。他常常独自去您居住地地方,对着空院子坐一整天,后来便染了顽疾,身子一不如一。”
“卫将军呢?”我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卫将军当年回营后便递了辞呈,卸下了所有军职,不知所踪。有人说在漠北见过他,赶着一辆驼车,像个寻常旅人。也有人说他去了江南,隐姓埋名过活,具体哪条是真的,谁知道呢……”
刘女官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
“还有陆晚姑娘,几年前仗着家中余势,勾结官员贪墨赋税,事情败露后,陛下震怒,削了她全家的爵位,贬为庶人,如今流落在外,听说过得十分困顿。”
我听着这些消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沿,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那些年的爱恨嗔痴,早已在这五年的安稳岁月里成了过往云烟。
刘女官离去后,我关了铺子,坐在小院里看夕阳。
贺兰朔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递来一块温热的酥酪。
“都听到了?”他问。
我点头,咬了一口酥酪。
甜而不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那些伤害过我的人,各自得了应有的结局。
而我,早已在这烟火人间里,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
有铺可守,有伴可依,有过往可弃,有未来可期。
晚风拂过,院中的花田暗香浮动,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