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姐姐像是疯了一样,冲出了办公室。
她撞倒了椅子,绊倒在地毯上,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电梯。
高跟鞋跑掉了一只,她也毫不在意。
王老板紧随其后,抓起车钥匙,带着她直奔刑侦大队。
车上,姐姐缩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像一只受了惊的刺猬。
她浑身都在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翻来覆去只有那几句话。
“他锁着我……”
“他把我关在地窖里……三天三夜……”
“他就是不想让我走,他就是嫉妒我……”
那是她所有恨意的源头。
也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也最痛苦的决定。
五年前,村里突然来了一个“招工团”。
西装革履,开着小轿车,看起来特别气派。
他们说,是南方的大型电子厂来招工,包吃包住,月薪八千。
八千块!
在那个年人均收入不到两千的山沟沟里,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
姐姐乐疯了。
她是我们村唯一的大学生,可毕业后一直没找到好工作,心气儿高,不甘心。
现在机会来了,她当天就收拾好了行李,准备第二天就跟他们走。
那天下午,我去村口的小卖部给买药。
路过村口的歪脖子树下,听见那几个“招工的”在打电话。
其中一个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龙哥,这次的货色不错,有个叫陈凤的,大学生,皮肤白,长得跟仙女似的。”
“照片我发你了,那边老板看了肯定满意,至少能卖这个数!”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说:“你小点声,别让人听见了。”
“怕个屁!这山沟里的人傻得很,给点钱就上钩。明天一上车,直接拉到边境,谁他妈找得到?”
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药都掉在了地上。
我连滚带爬地跑回家,拼命拦着姐姐,不让她走。
我告诉她那是骗子,是人贩子。
可她不信。
她觉得我是在嫉妒她,是想把她一辈子都困在这个穷山沟里,跟我一起烂掉。
我们大吵了一架。
我没办法了。
我真的没办法了。
那天晚上,趁她睡着,我把她打晕,背到了后院那个废弃的地窖里。
我锁上了地窖的门。
她在里面撕心裂肺地骂我,骂我畜生,骂我不得好死。
我在外面,跪在地上,哭着给她磕头。
姐,对不起。
姐,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王老板开着车,听着姐姐断断续续的哭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在路边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音。
他转过头,盯着姐姐血红的眼睛,冷冷地打断了她。
“你知道那个招工团,领头的人是谁吗?”
姐姐茫然地看着他。
“是缅北诈骗园区的二把手,外号‘龙哥’,专门负责从国内骗人过去当‘猪仔’。”
“他看上的女孩,没有一个能逃掉。”
“陈阿狗为了不让他们对你起疑心,怕他们发现你不见了,会冲进村里强行搜查你。”
王老板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
“所以,他偷了你箱子里准备换洗的旧衣服,戴上了你那顶假发。”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你的名字,跟他们走了。”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姐姐猛地抬起头,眼珠子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她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你……是说……”
“那个跟着招工团,去了缅北的‘陈凤’……”
“其实是……阿狗?”
我飘在后座,看着她那张写满惊骇和难以置信的脸,无声地叹了口气。
姐,我不像。
我那时候又黑又瘦,跟仙女似的你,一点都不像。
可我只能那么做。
我被他们发现是男人后,他们没有放过我。
他们说我骗了他们,反而变本加厉地折磨我。
我被打得半死,关在水牢里,他们说,男人有男人的用处。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真的在人间。
6
警局的停尸房里,冷气开得很足。
白色的床单下,覆盖着一具无法称之为“人”的物体。
姐姐站在那儿,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不敢上前,不敢掀开那块白布。
她怕。
她怕看到她无法承受的真相。
王老板站在她身后,默默地拿出了那部诺基亚。
他点开了第五封邮件。
那是一封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草稿。
没有文字。
只有一段十秒钟的,黑屏录音。
王老板按下了播放键。
滋啦——滋啦——
录音的背景,是电流通过身体的声音,还有男人粗俗的叫骂和狂笑。
紧接着,是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的喘息。
【姐……快……快跑……】
【别信……高薪……】
【这里……不是天堂……是……是……】
录音结束。
姐姐猛地伸出手,一把掀开了那块白布。
然后,她僵在了原地。
那本不是一具完整的身体。
只有一堆散乱的,发黑的骨头。
和一个已经瘪萎缩,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头颅。
旁边穿着白大褂的法医,面无表情地进行着官方说明。
“死者生前遭受过极其残忍的长期虐待。”
“据骨骼检测,我们发现他全身的肋骨,几乎全部被打断过,并且没有得到任何治疗,是畸形愈合的。”
“他的左肾被摘除,手法非常粗暴,引发了严重的体内感染。”
法医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最重要的是,我们在他的盆骨、大腿骨等多处骨骼的空腔内,发现了大量高毒品的残留物。”
“据我们的推测,犯罪集团在摘除了他的器官后,将他当成了活体和运毒的容器。”
“他们把毒品塞进他的身体里,再让他……”
“哇——”
法医的话还没说完,姐姐就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她吐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先是晚饭,然后是黄色的胆汁,最后是血丝。
我飘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那堆属于我的骨头。
其实,已经没那么疼了。
真的。
那些邮件里的大摩托,娶媳妇,生儿子……
都是我在暗无天的水牢里,在被电击到神志不清时,幻想出来的。
我不想让她知道真相。
我不想让她内疚,不想让她痛苦。
我想让她恨我,彻彻底底地恨我。
因为只有恨,才能让她离我远远的,离这个人间远远的。
只有恨,才能让她好好活着。
姐姐吐到虚脱,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她伸出颤抖的双手,抱住了那堆冰冷的骸骨,将那个瘪的头颅紧紧贴在自己的口。
锋利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手掌的嫩肉里,血顺着指缝流下来,她却毫无察觉。
偌大的停尸房里,只剩下她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哀嚎。
“我恨了五年的人……”
“我骂了五年的畜生……”
“是为了我去死的……”
她抬起头,满是泪水和污物的脸上,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陈阿狗……原来我才是那个傻子……”
“我才是那个……天下第一的大傻冒啊!”
7
姐姐没有哭很久。
她把我的骨灰,装进了她能买到的,最名贵的金丝楠木盒子里。
她说,要给我办一场全城最风光的葬礼。
要让所有认识不认识的人都知道,我陈阿狗,不是烂仔,不是废物。
灵堂设在市里最贵的殡仪馆。
黑色的挽联,白色的花圈,一眼望不到头。
姐姐穿着一身黑色的丧服,站在我的黑白照片前。
照片上的我,还是少年模样,咧着嘴笑,露着缺了的两颗门牙,傻气又张扬。
她不流泪,也不说话,只是那么站着,眼神空洞得可怕。
来吊唁的人很多。
有姐姐公司的员工,有她的生意伙伴,他们看着我的照片,窃窃私语。
“这就是陈总那个传说中的弟弟?看起来不像坏人啊。”
“嘘,小点声,听说死得很惨。”
“造孽啊,这么年轻。”
姐姐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直到灵堂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走路一瘸一拐。
她穿着朴素,手里拎着一袋子苹果,看起来和这里格格不入。
她走到我的遗像前,没有上香,而是直接跪了下来,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姐姐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走过去,扶起那个女孩。
“你认识他?”
女孩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陈总,我……我当年也是被骗到园区的。”
“有一次,龙哥喝多了,要拉我去陪一个缅北的军阀头子。”
“我不肯,他就叫人打我。”
女孩的声音哽咽了。
“是狗哥,是狗哥冲出来,替我挡了一刀。”
“那把刀,就在他后背上,血流了一地。”
“他把我推开,对那群人说,他姐也是女孩子,他见不得女孩子受欺负。”
“后来……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他们说,他被带去‘清零’了。”
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姐姐手里。
那是一颗用壳做的,歪歪扭扭的星星。
“这是狗哥在医务室养伤的时候,偷偷做给我的。他说,看到这个,就像看到了希望。”
“他还说,他姐姐是天上的凤凰,总有一天会发光,会让所有人都看到。”
姐姐听完,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她眼里的泪,终于是流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血红色的,蚀骨的恨意。
她死死攥着那颗壳星星,指节泛白。
她抬起手,轻轻摸着我黑白照片上那张傻笑的脸。
“阿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姐姐不哭了。”
“从今天起,姐姐再也不哭了。”
“姐姐现在有钱了,也有权了。”
“你放心。”
“那些欺负过你的人,那些让你疼过的人……”
“姐姐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飘在姐姐身边,看着她周身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气,既欣慰,又担心。
姐,别为了我这种人,脏了你的手。
但我知道,我拦不住她。
就像当年,她也拦不住,拼了命要去替她送死的我一样。
王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姐姐身后,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那个蛇头,龙哥,现在的藏身地点和全部资料。”
“他已经洗白上岸,现在是澳门有名的叠码仔,过几天会来公海参加一场赌局。”
姐姐接过资料,看都没看一眼。
她的眼神,比窗外的冬雪,还要冷。
8
公海。
一艘极尽奢华的游轮上,正在举办一场顶级的私人赌局。
能上船的,非富即贵。
龙哥,如今人称“龙先生”,穿着一身考究的白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端着红酒杯,和几个赌场大佬谈笑风生。
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边境人越货的蛇头了。
他是澳门赌场的大亨,是洗白上岸的成功人士。
一个穿着黑色晚礼服的女人,端着酒杯,摇曳生姿地向他走来。
女人很美,气质清冷,像一朵带刺的黑玫瑰。
龙哥的眼睛亮了。
他最喜欢这种看起来高不可攀的女人。
“这位小姐,眼生得很,不知怎么称呼?”龙哥露出了自以为迷人的笑容。
女人停在他面前,红唇轻启。
“我姓陈。”
“我弟弟,叫陈阿狗。”
龙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陈阿狗”这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了。
但他不可能忘记。
那个倔得像头驴,宁愿被打死也不肯开口求饶的乡下小子。
那个为了护着一个不相的女人,被他亲手捅了一刀的傻子。
“你……你是他姐姐?”龙哥的脸色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姐姐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轻轻打了个响指。
瞬间,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谈笑风生的“宾客”,全都变了脸色。
他们从怀里掏出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龙哥和他那几个不成器的保镖。
龙哥彻底慌了。
“你……你想什么?这里是公海!人是犯法的!”
姐姐笑了。
那笑容,在龙哥眼里,比还可怕。
“龙哥,五年前,你跟我弟弟谈过法吗?”
“你把他当‘猪仔’卖掉的时候,跟他谈过法吗?”
“你摘他腰子,把他当运毒工具的时候,跟他谈过法吗?”
姐姐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龙哥吓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在冰冷的栏杆上,退无可退。
“不……不关我的事!是……是园区老板下的命令!我也是听命行事!”
“那你现在,也听我的命令,如何?”
姐姐摘下了脸上的墨镜,露出了那双血红色的,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
“我不会你。”
“死,对你来说,太便宜了。”
她挥了挥手。
几个身材壮硕的保镖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龙哥和他的人按在地上。
姐姐拿出一个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坤叔,人我抓到了。”
“按我们说好的,送去你的矿区。”
“让他也尝尝,在水牢里泡三天三夜的滋味。”
“让他也尝尝,肾被活活摘掉的滋味。”
“让他也尝尝,骨头被一打断,是什么滋味。”
电话那头的坤叔,是金三角势力最大的军阀之一,也是姐姐用一半身家换来的“伙伴”。
坤叔的地盘,是比当年那个诈骗园区,还要恐怖十倍的人间炼狱。
龙哥听到“矿区”两个字,吓得屁滚尿流,裤里传来一阵臭。
他拼命挣扎,大声求饶。
“陈总!陈凤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求你别把我送去那里!那里不是人待的地方啊!”
姐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弟弟去的地方,也不是人待的地方。”
“你放心,你当年让他受过的苦,我会让你……加倍尝回来。”
龙哥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凄厉的惨叫声,比我当年被打断骨头时,还要大上许多。
做完这一切,姐姐独自一人站在甲板上。
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拿出那部破旧的诺基亚,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然后用力一扬,将它扔进了无边无际的大海。
“阿狗。”
“结束了。”
海风吹过我的灵魂,我感觉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要被风吹散了。
我看到姐姐从手包里拿出那五封“绝交信”的打印件,用打火机点燃。
火光中,她终于露出了这五年来,第一个真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下辈子,换我当姐姐。”
“换我来保护你。”
我在空中慢慢消散,最后化作一只白色的海鸥,绕着她的头顶,盘旋了一圈。
好啊,姐。
下辈子,我要吃很多很多的红烧肉。
别了,我的傻姐姐。
9
我以为,我的故事就此结束了。
我会化作海鸥,化作清风,化作这天地间的一粒尘埃,永远守护着我的姐姐。
可我没有。
我的灵魂,依然被困在这人世间,无法离去。
我跟着姐姐回到了那座繁华的城市。
她处理掉了公司所有的灰色产业,解散了那些为她卖命的保镖。
她好像变回了从前那个雷厉风行的女总裁,每天开会,看报表,骂人。
但只有我知道,她不一样了。
她的办公室里,不再摆放任何象征成功的奖杯。
只在最显眼的位置,摆上了我的那张黑白照片。
她会在深夜无人的时候,对着我的照片,一说就是一整晚。
说她小时候怎么欺负我,抢我的糖葫芦。
说她上大学时,我怎么省吃俭用,把生活费都寄给了她。
说她有多后悔,多想我。
每当这时,我就飘在她身边,想抱抱她,却只能一次次穿过她的身体。
这天,王老板又来了。
他看起来老了很多,两鬓都已斑白。
“陈总,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王老板的声音很沙哑。
姐姐给他倒了杯茶:“王叔,坐。”
王老板没有坐,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了桌上。
是一个很小的,用布包着的东西。
“这是阿狗那小子,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说,如果你恨他,就永远别把这个交给你。”
“如果你原谅他了,就让我把它给你。”
姐姐的手,在发抖。
她慢慢地,一层层地,解开了那个布包。
里面,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而是一个破旧的,封皮都磨烂了的小本子。
是村里小学发的那种作业本。
姐姐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是我歪歪扭扭,像狗爬一样的字迹。
【陈凤发财计划第一步:】
【村后山的野果子,又大又甜,拿到镇上去卖,一个能卖五毛钱。一天摘一百个,就是五十块。】
【陈凤发财计划第二步:】
【镇上的收购价比村里高,我每天跑一趟,一个月就能多赚三百块。三百块,够姐姐买一条新裙子了。】
【陈凤发财计划第三步:】
【等我攒够了钱,就带姐姐去城里,租个最大的铺面,开一家水果店。店名我都想好了,就叫‘阿狗和凤’。】
一页,又一页。
里面没有记,没有抱怨,没有痛苦。
只有我用最笨拙的方式,为她规划的,最朴素的未来。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等我攒够一万块,就娶姐姐当老婆。】
后面又用笔划掉了,改成了:
【等我攒够钱,就让姐姐过上好子,再也不用去什么鬼地方打工了。】
姐姐看着那本作业本,先是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像个孩子。
原来,我那个傻弟弟,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英雄。
他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守着我,开一家小小的水果店。
10
姐姐把那个作业本视若珍宝。
她用最好的相框把它裱起来,挂在卧室的床头。
她以为,这就是我留给她最后的秘密。
可她错了。
真正的秘密,在王老板那里。
那天之后,王老板就消失了。
姐姐派人找了很久,都杳无音信。
直到一年后,她收到一个从边境寄来的匿名包裹。
里面是一台录音笔,和一封信。
信是王老板写的。
【陈总,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
【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关于阿狗,也关于我。】
【我不是什么边境贸易商,也不是警方的线人。我曾经,也是个父亲。】
【我的儿子,比阿狗大几岁,很聪明,考上了名牌大学。毕业那年,他也是被一个高薪招聘骗到了缅北,再也没回来。】
【我找了他十年,最后只在乱葬岗里,找到一堆白骨。】
【我恨,我恨那些畜生,也恨我自己的无能。】
【后来,我留在了边境,专门盯着那些人贩子。我救不了所有人,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我遇到阿狗那天,他正准备替你去死。我看到了他,就像看到了我当年的儿子。】
【我帮他,其实是在赎罪。我没能救回我的儿子,但阿狗,他救了你。】
【他让我觉得,我这辈子,总算做对了一件事。】
姐姐的手在颤抖。
她打开了那支录音笔。
里面,是王老板和我最后的对话。
那是在我被折磨得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
王老板的声音很低沉:“阿狗,后悔吗?”
我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笑意:“不后悔……王叔……我姐她……她自由了……”
“她那么聪明,那么厉害……肯定能过上好子的……”
“王叔……我床底下有个本子……你帮我……烧了它……别让她看见……太傻了……”
“还有……还有一件事……我当年在地窖外面……听见她骂我……”
“她骂得越凶……我心里……反而越踏实……”
“因为我知道……我姐她……是个狠角色……”
“她能活下去……一定能……”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姐姐跪坐在地毯上,将那支录音笔紧紧抱在怀里,嚎啕大哭。
她终于明白,我那些看似愚蠢的计划,那些幼稚的文字,背后藏着怎样的深情和守护。
她也终于明白,王老板的每一次出现,每一次欲言又止,背后又藏着一个父亲多么沉痛的过往。
我飘在空中,看着这一切,灵魂的枷锁,仿佛在这一刻,彻底解开了。
原来,我迟迟不肯离去,不是因为恨,也不是因为怨。
我只是在等。
等我的傻姐姐,能真正明白我的爱。
等另一个绝望的父亲,能完成他的救赎。
现在,都结束了。
姐姐,王叔,再见了。
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
我看到姐姐擦眼泪,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李律师吗?我想成立一个基金会。”
“专门用于……反诈骗宣传和受害者救助。”
“基金会的名字?”
姐姐回头,看了一眼我的照片,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就叫……‘阿狗和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