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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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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书愿!”

钟斯年瞧我看到他了,快步朝着我走来。

雨后的山径湿滑,他的步子却迈得又急又稳,只是在那张惯常沉静的脸上,我瞧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憔悴与紧绷。

我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定了,谁也没有先开口。

山风卷着残雨的气息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衬得这墓园愈发寂静。

他垂眸,目光落在我提着的空篮子上,又缓缓移到我微跛的腿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送你回去。”

他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低哑,不等我回应,便伸手接过了我臂弯间的竹篮。

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没有拒绝,只默然地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沿着下山的路走去。

他跟在我身侧半步之后,步子放得极缓,迁就着我的速度。

石板路上的积雨已被扫至两旁,但残留的冰碴仍让行走变得有些艰难。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听得见脚下碎雨被踩实的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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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腿……”他终究是没忍住,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如今……怎么样了?”

我目光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还好。”

其实哪里是“还好”。

当初房梁砸下,腿骨断裂,在狱中又得不到像样的医治,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最初的那段子,剧痛夜不休,连稍微挪动都钻心刺骨,更别提站立。

是靠着父亲那句“好好活着”的遗言,我才一点点熬过来,凭着一点意念和粗糙的自我复健。

从卧床到能倚着墙站立,再到拄着拐杖艰难挪步。

直至如今,虽留下了永久的跛足,但至少能自己行走,料理店铺,已是老天爷额外的怜悯。

但这些,没有必要同他讲。

他似乎在我这过于简短的回应里听出了疏离,唇线抿紧,不再说话,只是提着竹篮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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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无话。

他就这样沉默地跟着我,一直走到了我那间位于城南巷尾的早点店门口。

我停下脚步,转身从他手中拿回竹篮:

“到了。”

他却并未立刻离开,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我,又像是透过我,望着某些他自己也看不清的东西。

店铺门板的旧漆在冬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檐下挂着的小小招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你该回去了。”我出声提醒,打破了这令人不适的凝滞,“钟总。”

这个称呼让他眼神微黯。

我继续用那没什么起伏的声调说道:

“如今你已得偿所愿,成功嫁给了心上人,又将为人父,人生也算圆满了……”

我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他忽然打断了我。

“江书愿。”

第8章

他唤我的名字,眼神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挣扎了许久,才终于吐露出那句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话。

“我……好像有点后悔了。”

那之后,钟斯年来得便勤了。

起初是隔三差五地来买一些早点。

后来,他放下总裁的架子,竟学着店里的帮工,替我扫地、整理货架,甚至站在柜台后招呼客人。

他生得漂亮,即便穿着休闲装也难掩通身气度,往那里一站,倒让我这小小的早点店蓬荜生辉。

他做这些事时很自然,搬动装面粉的袋子,或是将新出炉的早点码放整齐,动作虽不十分熟练,却透着一种奇异的专注。

有相熟的老主顾见了,不免打趣:

“老板,这是找到男朋友了?瞧着可真般配!”

第9章

听到这话,我手上动作一顿,正想开口解释,却见钟斯年只是笑了笑。

非但不反驳,有时还会顺着客人的话头接上一两句,诸如“承您吉言”或是“她手艺好,我跟着沾光”,惹得客人笑声更朗。

那神情姿态,恍惚间竟真像是一对寻常夫妻,守着间小小店面,过着安稳平淡的子。

等最后一位客人离开,他会帮我将店铺里外打扫净。

暮色四合时,屋内只剩下我们两人,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甜香。

他便在这时,一边擦拭着柜台,一边断断续续地同我说话,说他那五年。

他说,第一年,他终于娶给了姜悦,自觉得偿所愿,蜜里调油,以为那是他拼尽一切换来的圆满。

第二年,姜悦便开始疑神疑鬼。

她深知她是如何从我身边被“抢”来的,便时刻担心会有另一个“姜悦”出现。

她限制他的行踪,涉他的交际,用柔情和眼泪织成一张网,将他紧紧缠绕。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束缚,那豪宅的高墙深院,比当年商场的明枪暗箭更令人窒息。

第三年,他渐渐发觉,姜悦拿不出手。

并非容貌才情,而是在那些他不得不周旋的商业宴席、名流往来中,他与姜悦竟无话可说。

他提及商务艰险,她只懂逛街购物;他偶发感慨,她接不上半分意境。

他那时才惊觉,有些默契,是刻在骨子里的,失去了便再难寻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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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年,他开始不可抑制地想起我。

想起那些秉烛夜谈的时光,想起无论他说什么,我都能懂的眼神,想起我们并肩走过的每一步荆棘。

他开始怀念那种知己的感觉,而姜悦,终究成了外人。

第五年,争吵变得频繁。

姜悦敏感于他渐的冷淡,更因迦南中从未停歇的风言风语而惶惶不安。

当年商业晚宴上我那一闹,虽被强力压下,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父亲的惨死,我这位丈夫的数年牢狱之灾,都成了他钟斯年忘恩负义、刻薄寡恩的铁证。

与他的人虽未明言,但对他的态度已经渐渐冷了。

一个能死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岳父、对结发妻子如此狠绝的人,商业信誉又能有几分?

渐少,收益渐衰,他这CEO的位子,坐得便如履薄冰。

而这一切,都成了他们争吵的源。

直到姜悦诊出有孕,那些尖锐的矛盾才被暂时压下,维持着表面脆弱的平静。

他说这些时,语气很平缓,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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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多时候只是听着,手里擦拭着早点,或是核算着账目,并不言,也不评价。

末了,他会自嘲地笑笑,看着我:

“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平白让你烦心。”

这时,外面的天色通常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会站起身,理了理衣服,说:

“时辰不早了,我……改再来。”

我点头,看着他颀长的身影融入巷口的夜色里,然后平静地关上店门,好门闩。

将那一室残留的、属于他的气息,与他那些迟来的悔恨与倾诉,一同隔绝在外。

翌,店铺刚开门不久,一位不速之客便到了。

姜悦来了。

她穿着繁复华贵的皮草,由一群保姆助理簇拥着,踏进我这间小小的早点店。

店铺瞬间显得仄起来,空气中甜腻的香气似乎也被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压了下去。

她目光在我脸上和瘸腿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书愿姐,”她开口,字字带刺,“许久不见,你倒是……寻了处好地方清静。”

我正将新出炉的早点码放整齐,闻言并未抬头,只淡淡道:

“姜女士大驾光临,想买什么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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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却不接话,自顾自地说道:

“书愿姐,说句实在的,这地方真配不上你,何必在这儿苦着自己呢?”

“斯年他就是人好,重感情,才偶尔过来看看。你真犯不上为这个心里不痛快。我倒有个主意……不如我给你拿笔钱,换个地儿开始新生活。这样大家都安心,也省得外人说闲话,你说是不是?”

我这才抬眼看她,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眼底却尽是防备与算计。

易地而处,她依旧是那个需要依靠众多随从、倚仗钟家权势才能获得安全感的男子。

而我,纵然孤身一人,立于这方寸之地,心却是定的。

“不劳姜女士费心。我在此处很好。至于闲话,”我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带来的那群人,“你带着这般阵仗前来,恐怕才是更惹闲话。”

姜悦脸色微变,正要再说,店门猛地被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钟斯年大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忙赶来的,脸色铁青。

目光先落在我身上,见我无恙,才转向姜悦,声音压抑着怒火:

“你来这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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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悦见到他,先是一慌,随即委屈涌上,眼圈瞬间红了:

“斯年!我……我只是听说你常来这偏僻地方,担心你……我来看看哥哥而已……”

钟斯年冷笑一声,“你看完了,可以回去了!”

“你!”姜悦被他当众呵斥,脸上挂不住,声音尖利起来:

“我说你为什么偏要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在这里,所以巴巴地跑来叙旧情了?你别忘了,我才是你的先生!”

“够了!”

钟斯年厉声打断她,眼神冰冷:“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回去!”

他不再看她,转而对我,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艰涩:

“对不住,我保证,她不会再来出现在你面前。”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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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是半强制地,带着挣扎哭闹的姜悦和她那一群人,迅速离开了我的店铺。

自那后,姜悦果然再未出现过。

又过了些时,坊间传来消息,说钟家半夜急召医生,闹了个人仰马翻,原是他难产,折腾了一夜,最终生下的……是个死胎。

消息传到我这小店,买早点的客人唏嘘几句,也就过了。

再见到钟斯年,是几天后的一个晚上。

他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而来,不像往常那般帮忙,只沉默地坐在角落的凳子上,看着我揉面、调馅、将早点送入蒸笼。

雾气氤氲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这一次,他醉得厉害,没有像以往那样絮絮诉说,最终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我没有叫他,也没有挪动他,只继续做着我的事。

直到天光微亮,他才醒转,眼神还有些混沌,看了我片刻,什么也没说,踉跄着起身离开了。

然而,不到十五分钟的功夫,去而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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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色仓皇,脸上再无宿醉的模样,只有全然的紧张与审视,紧紧盯着我:

“江书愿,你……有没有看到我随身的U盘?”

我停下手中的活计,抬眼看她,平静地摇了摇头。

他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在我脸上逡巡,又扫过这间一览无余的小店。

依照他多疑的性子,下一步,或许就该提出搜我的店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那句话已到了嘴边。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焦躁与怀疑,沉声道:

“既然没有……那我再去别处找找。”

他转身欲走,复又停住,背对着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若是……后你看到了,记得,务必通知我一声。”

我依旧平静,点了点头。

他这才大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稀薄的雾气里。

我站在柜台后,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直至彻底听不见,方才缓缓垂下眼眸,继续擦拭着光洁如镜的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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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南传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千层浪。

失踪多的姜悦,竟然实名举报钟斯年涉嫌商业间谍和金融犯罪,还提供了包含他这些年所有犯罪的U盘。

警方高度重视,亲自传唤钟斯年,当庭索验U盘。

U盘里面的证据将他这些年做过的事情全部公之于众。

罪证确凿,法庭判决。

革去钟斯年一切职务,判处。

而那姜悦,自诩举报有功,恳求法庭宽宥。

却不知,司法公正,绝不容情。

最终判决下来,认定姜悦属同谋,判处十五年。

姜悦与其家族主要成员,一同锒铛入狱。

法庭之上,姜悦披头散发,再无往雍容,她哭喊着冤枉,挣扎着望向身旁戴着手铐的钟斯年,嘶声道:

“斯年!斯年你救救我!看在孩子的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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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斯年闻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他转头看向姜悦,眼神里是死寂般的平静,还带着一丝嘲讽:

“救你?姜悦,这一切,不都是你自找的吗?”

姜悦闻言,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判决那,天色阴沉。

我去了法庭,远远地坐在旁听席后排。

他站在被告席上,发型凌乱,西装皱褶,却依旧挺直着背脊。

法官宣读判决书的声音在法庭回荡。

他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目光在旁听席中逡巡,最终,定格在我身上。

隔着肃穆的法庭,隔着铁窗的距离,他静静地看着我。

嘴唇轻轻开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我看懂了。

那口型分明是——对不住。

我坐在原地,脸上无悲无喜,如同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法槌落下,尘埃落定。

曾经权倾商界的钟氏总裁,最终银铛入狱。

姜悦的哭喊声也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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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再看下去,转身离开了那片弥漫着沉重气息的法庭。

次,我带着亲手做的早点和几样父亲生前喜欢的东西,再次上了山。

墓前依旧清净。

我将早点一一摆好,轻声道:

“爸,害死您的人,已经受到惩罚了。”

山风拂过,松涛微微作响,像是父亲的叹息,又像是欣慰的低语。

我絮絮叨叨地又说了一些店铺里的琐事,说新来的学徒很勤快,说街角的李阿姨给我送了他自己蒸的包子。

最后,我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墓碑,声音愈发轻柔:

“您放心,我会好好的,听您的话,好好活下去。”

害父亲的人都受到了惩罚,缠绕我多年的梦魇,似乎也该散了。

祭拜完毕,我提着空篮,一步步慢慢下山。

回到我那间小小的早点店,一切如旧。

烤箱亮着指示灯,甜香四溢,仿佛迦南的恩怨纷争,从未沾染过这片角落。

至于那个引发滔天大祸的U盘……

早在钟斯年那清晨仓皇寻找之后不久,我便已让我父亲那位信得过的老部下,寻了个稳妥的时机,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姜悦手中。

自此,迦南的是非恩怨,滔天权势,生离死别,都与我再无系。

我只是城南街角,一个守着间早点店,安分过活的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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