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自那假山偷听之后,我深知沈墨言已视我为眼中钉。
他看我的眼神依旧温和,可那温和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我加紧劝说谢玉容,甚至冒险去查沈墨言在京中的暗中往来,却始终抓不到确凿把柄。
他行事太过谨慎,所有见不得光的勾当,都经过数层转手。
重阳过后半月,谢玉容受了风寒,卧病在床。
那轮到我守夜。
子时刚过,窗外忽然传来异响。
我起身查看,刚推开房门,后脑便遭重击。
失去意识前,我只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和地上那盆沈墨言送来的“金芍药”——花瓣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金黄色。
再醒来时,我发现自己飘在空中。
是的,飘着。
下方是谢府后花园的荷花池,几个婆子正惊慌地喊着:
“快来人啊!念儿姑娘失足落水了!”
池面上,一具穿着藕荷色比甲的身体正缓缓下沉。
那是我。
不,那曾是我。
我试图冲下去,却穿过婆子的身体,触不到水面。
原来,人死后真的有魂魄。
原来,我终究没能改变什么。
谢玉容是次清晨得知消息的。
她病还未好,裹着披风冲到荷花池边时,我的尸身已被捞起,盖着白布放在岸上。
“不可能……”她踉跄着扑过去,颤抖着掀开白布一角。
那张被水泡得发白的脸,确确实实是我。
“怎么会……”她跌坐在地,手指死死攥着白布,“昨夜……昨夜她还给我喂药……”
管家低声道:“巡夜的婆子说,念儿姑娘昨夜说屋里闷,想出来走走,许是……许是头晕失足……”
“失足?”谢玉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念儿会水!她亲口说过,她家乡近河,自幼便会水!”
众人沉默。
沈墨言此时匆匆赶来,见状痛心道:
“三小姐节哀。念儿姑娘许是……许是病中恍惚,这才……”
谢玉容盯着他,眼神陌生得可怕。
但只是一瞬。
她闭上眼,泪水滚落:“厚葬她。按一等丫鬟的例,从我私库里出钱。”
“是。”
我的葬礼很简单。
一口薄棺,埋在京郊一处荒坡。
谢玉容撑着病体来送了我最后一程。
她在我坟前站了很久,最后放下一支碧玉簪——那是她及笄时戴的,曾说她若有个妹妹,便赠予她。
“念儿,”她轻声道,“若真有来世,我愿你生在平常人家,父母疼爱,平安喜乐。”
“莫要……再遇见我这样的主子。”
她转身离开时,风吹起她的披风,我看见她袖中紧紧攥着那方“岁寒三友”的帕子。
攥得指节发白。
而我,成了游荡在世间的孤魂。
奇怪的是,我离不开谢玉容。
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系在她身边,最远不能超过十丈。
我看见她渐沉默,看见她依然与沈墨言书信往来,但眼中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我飘在她身后,无数次想告诉她:是他了我。
可我发不出声音。
我的手穿过她的身体,触不到她。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6.
年关将至,沈墨言向谢侍郎提亲。
他言辞恳切,说自己虽家境贫寒,但定会努力考取功名,不负谢玉容下嫁。
又说仰慕谢玉容才德,愿以一生呵护。
谢侍郎没有立刻答应,只说考虑。
谢玉容得知后,既喜又忧。
喜的是沈墨言果然有心;
忧的是父亲可能因门第之见拒绝。
“念儿,你说爹爹会同意吗?”
她坐在窗前,望着院中积雪出神。
我正为她篦头,闻言手一顿:“小姐当真非他不嫁?”
谢玉容沉默片刻,轻声道:
“他……与旁人不同。不因我家世奉承,也不因我是女子轻视。与他说话,如沐春风。”
“那若是……”我斟酌词句,“若是他后变了呢?若是他得了权势,便忘了初心呢?”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复杂:“你为何总将他往坏处想?”
因为我见过。
我几乎要脱口而出。
最终只是低声道:“奴婢是怕小姐受伤。”
谢玉容握住我的手,笑了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信他。”
那三个字,轻如雪落,重如千钧。
开春,沈墨言参加会试,高中二甲第七名。
捷报传来,谢府上下皆喜。
寒门学子一举登科,本就是佳话,何况这学子还与自家小姐有情。
谢侍郎终于松口,应了婚事。
定在秋成婚。
谢玉容开始备嫁。
绣嫁衣,打首饰,清点嫁妆。
她的嫁妆单子长得惊人:
田庄三处,铺面五间,金银首饰十二箱,绫罗绸缎八十匹,古籍字画、瓷器玉器若,压箱银五千两。
真正的十里红妆。
大婚当,沈墨言一身大红喜服,骑着高头大马来迎亲。
他对着谢侍郎深深一拜:
“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必珍视玉容,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谢玉容凤冠霞帔,被兄长背上花轿。
我在送嫁队伍中,看着她放下轿帘前回望的那一眼。
那眼里有羞涩,有期待,有对未来的憧憬。
却不知,这一去,便是踏入囚笼的开始。
7.
婚后头两年,沈墨言待谢玉容极好。
他刚入翰林院任编修,俸禄微薄,便用谢玉容的嫁妆补贴家用,但每一笔开销都记在账上,说后定加倍奉还。
谢玉容笑他迂腐:“夫妻一体,何必分得这般清楚。”
沈墨言正色道:“正因为是夫妻,更不该让你受委屈。我虽穷,但不能穷了志气。”
这话传到谢家,谢侍郎颇为欣慰,觉得女儿没看错人。
第三年,沈墨言外放江南某县任知县。
谢玉容随行。
离京前,她将大部分嫁妆留在谢府库房,只带了些细软和银票。
“江南路远,带太多不便。何况夫君说了,要靠自己本事做出政绩。”她对送行的母亲道。
沈夫人拉着女儿的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嘱咐她照顾好自己。
江南三年,沈墨言勤政爱民,颇有政声。
谢玉容则安心做他的贤内助,打理内宅,与当地官眷往来。
她写信回家,总说一切安好。
但我随行伺候,看得分明:沈墨言开始手她的嫁妆。
先是说县衙修缮缺钱,借走两千两;
又说要打通上官关系,挪用了她两间铺面的收益;
后来索性将田庄的地契“借去”抵押,说是要漕运生意。
谢玉容稍有疑虑,他便叹气:
“玉容,我知你不易。但官场沉浮,若无银钱打点,难有作为。我这般辛苦,不也是为了咱们的将来?”
她心软了。
四年后,沈墨言调回京城,升任户部郎中。
此时的他,已非当年那个清贫书生。
官袍加身,气度俨然,在京中也有了自己的宅邸和人脉。
谢玉容为他生下一子,便是我的兄长。
又三年,沈墨言升至户部侍郎。
谢玉容再添一女,就是我。
她以为苦尽甘来。
却不知,这是另一段噩梦的开始。
8.
沈墨言官做得越大,对谢玉容的掌控就越严。
起初只是过问她每开销,后来发展到每笔支出都要报备。
她的嫁妆被他陆续“借走”,说是拿去,却从未见收益。
谢玉容稍有不满,他便道:“妇道人家懂什么?我在外头应酬打点,哪一样不要银子?你的嫁妆既入了沈家门,便是沈家的钱,我如何用不得?”
她欲回娘家诉苦,他软硬兼施:“岳父年事已高,何必让他心?再说,我如今也是三品大员,你回去哭诉,外人怎么看?谢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谢玉容被拿捏住了。
她从小受的教育告诉她:嫁夫从夫,要维护家族体面。
她开始沉默,开始忍让。
沈墨言却变本加厉。
他开始纳妾,一个,两个,三个……美其名曰“开枝散叶”。
那些妾室穿戴用度,比谢玉容这个正室夫人还要奢侈。
谢府送来的年礼,他转手就赏了宠妾。
谢玉容病倒,请大夫的钱他要过问再三。
我七岁那年,谢侍郎病逝。
谢玉容回娘家奔丧,哭得昏厥。
沈墨言只在灵前露了一面,就以公务繁忙为由匆匆离去。
丧事办完,谢家大舅拿出父亲遗嘱:
谢家祖产由两子继承,但另有一份单独给谢玉容的嫁妆补添——京郊良田百亩,城中铺面三间,现银一万两。
“妹妹,这是父亲临终前特意交代的。他说……怕你在沈家受委屈。”大舅低声道,“你收好,莫要让旁人知道。”
这里的“旁人”,指的自然是沈墨言。
谢玉容含泪接下。
但不知怎的,这消息还是传到了沈墨言耳中。
当夜,他来到谢玉容房中,和颜悦色:
“听说岳父给你留了产业?你我夫妻,何必瞒我?如今我在吏部走动,正需银钱打点。你放心,待我坐上尚书之位,定百倍还你。”
谢玉容摇头:“这是父亲给我傍身的,不能动。”
沈墨言脸色沉下来:“傍身?你是信不过我?我沈墨言如今官居三品,还养不起你一个妇人?”
他拂袖而去。
三后,谢玉容发现存放地契和银票的匣子不见了。
她去找沈墨言质问,他坦然承认:
“我用了。玉容,你目光短浅。待我入阁拜相,什么田产铺面没有?何必计较这点蝇头小利?”
谢玉容跌坐在地,终于明白:
这个枕边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写“宁为寒门清白士”的书生。
他是一头喂不饱的狼。
9.
时间来到十四岁那年,谢玉容染了风寒。
原本只是小病,但沈墨言不准请太医,只让府里常驻的大夫看看。
开的药也是寻常方子,吃了几不见好。
沈念去求他:“爹,娘的病加重了,求您请个好大夫吧。”
沈墨言正在书房与幕僚议事,闻言皱眉:
“一点风寒就大惊小怪。府里大夫不行?非要请太医?你知道请一次太医要多少人情多少银子?”
“可是娘她——”
“够了。”他不耐烦地摆手,“我自有分寸,你退下。”
沈念哭着跑回母亲房中。
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咳嗽不止。
见沈念进来,强撑起笑容:“念儿不哭,娘没事。”
“娘,我们回谢家吧。”我握住她的手,“我去求舅舅,他们一定会接我们回去。”
谢玉容摇头,眼中含泪:
“傻孩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这样回去,岂不让谢家蒙羞?你外祖父一生清誉,不能毁在我手里。”
“可再这样下去,您会——”
“念儿。”她打断沈念,轻抚她的脸,“娘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听一个人的话。”
“谁?”
她目光恍惚,仿佛透过沈念在看别的什么:
“一个……很特别的人。她总说,沈墨言会毁了我。我不信,还疏远她。”
我魂体一震。
“她叫……念儿。”谢玉容喃喃。
娘,我就是你的女儿。
我从你无法想象的未来回来,就是为了阻止这场悲剧。
但我说不出口。
谢玉容的病拖了一个月,终究还是走了。
临终前,她把沈念叫到床边,塞给她一个绣囊:
“这里面……是你外祖父当年给我的私房钱,我一直藏着……你拿着,后……或许有用。”
她又看向匆匆赶来的沈墨言,眼神平静得出奇。
“沈墨言。”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我用一辈子……看清了你。”
“若有来世……我宁可……青灯古佛……也不嫁你。”
她闭上眼,再没睁开。
沈墨言站在床边,脸上看不出悲喜。
良久,他对管家吩咐:“按三品诰命规格治丧,别失了体面。”
转身离去,衣袍带风。
10.
我终是没能扭转母亲的命运。
我回来了。
父亲如愿升任吏部尚书,入阁拜相。
沈府门庭若市,贺客盈门。
我冷眼看着,开始暗中调查。
母亲当年那些嫁妆,到底去了哪里。
这一查,就是三年。
我通过谢家旧仆,找到当年替沈墨言打理产业的几个掌柜。
威利诱之下,他们吐露实情:
沈墨言早将谢玉容的嫁妆变现,大部分投入自己的私产,小部分用来贿赂上官、拉拢同僚。
他还在江南置了外宅,养了外室,生了私生子女。
那些产业,如今都在他心腹名下,与沈府明面上的账目毫无瓜葛。
我收集好证据,去找谢家大舅。
舅舅看完,气得浑身发抖:“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当年若不是谢家提携,他沈墨言能有今?!”
“舅舅,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我平静道,“我要拿回属于娘的东西。”
谢家虽不如从前,但余威犹在。
舅舅联络了父亲生前故旧,几位御史言官答应帮忙。
我在等一个时机。
永昌五十八年冬,边关告急,军费亏空。
皇上震怒,下令彻查户部历年账目。
沈墨言作为曾任户部侍郎、尚书的阁老,首当其冲。
御史的弹劾奏章雪片般飞上御案:
贪墨军饷、侵占民田、收受贿赂、纵容亲属横行乡里……
一桩桩,一件件,证据确凿。
沈墨言被革职查办。
抄家那,我站在沈府对面的茶楼里,看着官差进进出出,抬出一箱箱金银珠宝、古玩字画。
其中有不少,我都认得。
那是母亲的嫁妆。
沈墨言穿着囚衣被押出来,头发散乱,早没了往相爷威风。
他抬头,恰好看见窗后的我。
眼神相触的瞬间,他愣住了,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怨毒。
我端起茶盏,隔着氤氲水汽,对他微微一笑。
娘,您看见了吗?
害您一生的人,终于得了。
11.
沈墨言被判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
但经谢家周旋,那些原本属于谢玉容的嫁妆,被单独清点出来,归还谢家。
舅舅将地契和铺面文书交给我:“这是你母亲的东西,该由你继承。”
我收下了田产铺面,将现银分成三份:
一份捐给善堂,一份资助贫寒学子,一份留作己用。
我在京郊买了处庄园,仿着记忆中谢府花园的格局,修了亭台水榭,种了母亲最爱的海棠和桂树。
每年春,海棠盛开时,我总会想起画像中那个拈花而笑的少女。
如果她能选择不一样的路,该多好。
如果当年,那个名叫念儿的丫鬟能说服她,该多好。
可惜,没有如果。
又是一年清明,细雨如丝。
我来到母亲墓前,放下新摘的海棠花。
墓碑上刻着:“谢氏玉容之墓”,没有冠沈家的姓。
这是舅舅的主意,说妹妹既然后悔嫁入沈家,便让她做回谢家的女儿。
“娘,我又来看您了。”我轻抚墓碑,“沈墨言去年冬天死在了流放地,据说是病死的。他那些妾室儿女,散的散,卖的卖,没一个落得好下场。”
“您的嫁妆我拿回来了。田庄铺面都经营得不错,每年收益,一半用来做善事,一半存着。您放心,我不会像您那样,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舅舅身体还好,表兄去年中了进士。谢家虽不如从前显赫,但子孙勤勉,家风清正,总能再起来。”
风吹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
我撑伞站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春宴的午后。
少女谢玉容扶住险些跌倒的小丫鬟,笑着说:“没烫着吧?”
如果时光能停在那一刻多好。
她永远明媚张扬,永远不必为谁低下骄傲的头颅。
“娘。”我轻声说,“若有来世,别再做深宅里的金丝雀。”
“去做鹰,去翱翔。”
雨渐渐停了。
天边露出一角晴空。
我收起伞,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开。
满园海棠正盛,如霞如锦。
仿佛四十年前,那个永昌十二年的春天,从未远去。
而那个名叫谢玉容的少女,永远活在最美的年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