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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病房门时,才发现苏婉此刻正坐在楚时泽的病床边。
她的手轻轻覆在他打着石膏的右腿上,带着哭腔:
“时泽,我看见了你公布的遗书,没想到你现在还记着我……
楚时泽的伤势我最清楚,因为这是五年婚姻里我熟悉的、他对所有过度关心的本能抗拒。
但这次他没有,甚至当苏婉的眼泪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时,他还微微调整了姿势,让她的手握得更舒适些,尽管这个动作明显让他疼得脸色发白,声音沙哑道:
“别哭,你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我握紧了手中的文件袋,里面是已经拟好的离婚协议。
这画面本该让我愤怒,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也好,至少我看清了。
我正要转身离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登山协会的几个人还有两位山难搜救队的负责人走了进来,小小的病房顿时热闹起来。
“时泽!你小子命够硬啊!”
“K2那条新线路我们都以为要命名‘楚时泽纪念路线’了!”
谈话间,一位年轻搜救队员敬佩地说:
“楚哥,这次你能在那种情况下稳住,真的牛,我听说你在昏迷前还把关键装备都固定好了?”
楚时泽摇摇头,眼神看向窗外远处隐约的山影:
“不是我牛,是以前一位前辈说过“真正的登山者,敬畏山,但不信命。手里有工具,脚下有路,脑子有预案,就不算绝境,”我只是照做罢了。”
病房里突然安静了一瞬,在门边的墙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耳朵。
这句话的每一个字,是我当年完成k30雪峰山脉首次女性单人冬季攀登后,在纪录片里说过的话,但那时我强烈要求不露脸。
最后那部纪录片在登山圈内小范围流传过,没想到他竟然也看过,还记住了。
另一位年长的队员若有所思:
“这话……听着像是当年‘岩壁女王’的风格,时泽,你也是她的粉?”
楚时泽的表情变了,那种轻松随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几乎虔诚的认真:
“她不只是我的偶像,她改变了我对登山的理解。”
说罢,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可惜她巅峰期突然消失了,有人说她嫁人了,退圈了……这是整个登山界的损失。”
血液似乎在我的耳膜后发出低沉的轰鸣,盖过了病房里其他的嘈杂。
在冰冷的墙边,听着他用几乎虔诚的语气谈论“白念安”,那个他视为灯塔的攀岩传奇,每一个仰慕的词,都像细针扎在皮肤上。
原来他痴迷的,是影像中征服绝壁的冷冽身影,而他厌倦的,是生活里为他打点行装的温热双手。
多么讽刺,他仰望的神坛与忽略的尘世,供奉着同一个灵魂。
太荒谬了,不是可笑,是可悲,为我们两个人。
算了,也好。
竟然如此,从今往后,我只做那尊被他仰望过的神像,不再为他俯身。
一阵喧哗从走廊传来,几名拿着相机和录音设备的人出现在门口,领头的是登山协会的宣传部负责人。
“时泽,这几位是《巅峰探索》杂志和山野之声自媒体平台的记者,想做个简短采访……”
记者们的镜头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齐刷刷对准了病床边那个梨花带雨的苏婉。
“这位一定是楚太太吧!”
一位反应最快的记者将话筒猛地递到苏婉面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和职业性的关切:
“看到您爱人遇险的新闻,尤其是那些……流传出来的私人文字,您当时是怎样的感受?能跟我们分享一下吗?”
苏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半秒,随后她的目光快速的在我的身上扫了一眼,是挑衅。
然后,换上一副混合着后怕、心疼与坚韧的完美表情。
“当时感觉天都要塌了……”
她对着镜头,声音轻柔却清晰,每一个停顿都充满故事感,以“楚夫人”的身份,开始讲述她的担忧。
而楚时泽,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没有看向我,没有打断这荒谬的指认,甚至,在苏婉说到动情处微微握紧他的手时,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回扣了一下。
那一丝微小的回应,比任何言语都更具伤力。
也好,我松开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指尖的冰凉蔓延到心底。
她想要这个身份,这个故事,就给她吧。
反正,这个“楚太太”的角色,我已经演累了,该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