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车间东南角,那台老式牛头刨床旁边,是秦淮茹的新“地盘”。说是地盘,不过是一张掉漆的旧木桌,一把凳子,一个简陋的工具柜,和需要她负责清扫维护的一小片区域。桌子紧挨着的,就是陈主任指定的,带她的老师傅——刘福海的工位。
刘福海,五十出头,精瘦,话不多,脸上总像是蒙着一层洗不掉的机油色。他是车间的老钳工,技术过硬,带过的徒弟能坐满小半个食堂,但出了名的严厉,脾气倔,看不惯半点偷奸耍滑。陈主任把秦淮茹塞给他时,他拧着眉头,上下打量了这个瘦弱的小寡妇好几眼,从鼻子眼里哼出一声,没答应,也没反对,算是默许了。
秦淮茹知道,拜师学艺,尤其是跟刘福海这样的老师傅,光有决心不够。她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拜师礼,家里也绝不可能挤出这份钱和东西。她能给的,只有力气和眼睛。
从第二天起,秦淮茹就成了三车间最早到的人之一。天还没亮透,她就已经换上了那身过于宽大、打着补丁的旧工装(是从贾东旭留下的衣服里改的),开始扫地、擦机床、给刘师傅的工具柜做清洁,把锉刀、扳手、卡尺一样样拿出来,用棉纱蘸着煤油,擦得锃亮,再按大小顺序仔细摆好。等刘福海叼着烟卷,背着手晃悠过来时,他的工位已经净净,热水瓶灌满了开水,搪瓷茶缸也洗过了。
刘福海起初眼皮都没抬一下,该什么什么。偶尔使唤一声:“扳手,12的。”“卡尺拿过来。”“去,把这铁屑扫了,堆这儿碍事。” 语气硬邦邦,没半点温度。
秦淮茹从不吭声,只是以最快的速度,准确地把工具递过去,或者立刻拿起扫帚簸箕。她眼睛跟着刘师傅的手转,看他怎么卡活儿,怎么下刀,怎么听声音判断切削的深度,怎么用眼睛瞄一下就知道平不平、直不直。刘福海手里那把看似普通的锉刀,在他手里好像有了生命,在毛坯件上来回几次,凹凸不平的表面就变得光滑规整。她看得入神,手里着杂活,脑子却在拼命记。
中午吃饭,她总是最后几个去食堂,打了饭也不像别人凑在一起说笑,常常找个角落,飞快地吃完,然后就往回走。有时候是继续清理上午留下的铁屑油污,有时候是蹲在刘福海加工完的零件前,用手指轻轻触摸那些光滑的平面和规整的棱角,揣摩下刀的力道和角度。
下午,刘福海忙完一阵,坐下喝茶休息。秦淮茹就抓紧时间,拿着刘福海允许她用的、最细的那把旧锉刀,和几块废弃的练习用铁块,在一旁的废料桌上,一下一下,笨拙地练习锉削平面。起初,手臂没力气,锉刀打滑,铁块上留下乱七八糟、深浅不一的划痕,累得胳膊发酸,虎口发红。她也不气馁,甩甩手,接着来。她知道,技术是手上的功夫,是千万次重复磨出来的,没捷径。
她这副拼命的架势,车间里的人都看在眼里。女工们凑在一起休息喝水时,免不了低声议论。
“瞧见没,贾家媳妇,真是拼了命了。”
“能不拼吗?男人刚走,留下三个拖油瓶,婆婆又不是省油的灯。不拼命,一家人喝西北风去?”
“唉,也是真不容易。这钳工的活儿,哪是女人家的?看那细胳膊细腿的,天天搬铁块,抡大锤的架势……”
“谁说不是呢。不过你看她,还真有点不一样。以前来给贾东旭送饭,柔柔弱弱的,现在……眼神都变了。”
“变啥?命苦的呗。不过跟着刘师傅,有她受的。那倔老头,可不会因为她是女的就手软。”
“手软?不骂哭她就算好的了!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能跟着刘师傅学出点真本事,那可比在后勤打扫卫生强多了,以后评级涨工资,那可是实打实的。”
“那也得她能熬出来才行……”
这些议论,偶尔有一两句飘进秦淮茹耳朵里。她只是手下动作不停,仿佛没听见。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抬起胳膊,用还算净的袖口蹭一下,继续低头,对着那块总是锉不平的铁疙瘩,较劲。
刘福海喝完茶,起身活动筋骨,踱步过来,瞥了一眼秦淮茹手下那块惨不忍睹的铁块,从鼻子里又哼了一声,但没像骂其他毛手毛脚的学徒那样开口。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锉刀。”
秦淮茹赶紧双手递过去。
刘福海拿过锉刀,也没说话,就在旁边另一块废铁上示范起来。他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手臂、手腕、腰身似乎凝成了一股劲,传递到锉刀上。“看手势,不是光用胳膊劲。腰顶着,腿撑着,劲儿要匀,往回抽的时候轻点。”他简短地说了几句,又锉了两下,然后把锉刀丢还给秦淮茹,“照做。今天下班前,把这块的四面,给我锉平了,平到能贴紧这个角尺。”他扔过来一把旧的直角尺。
秦淮茹接过锉刀,那上面还残留着刘福海手心的温度。她没说话,用力点了点头,重新摆好姿势,回想刚才刘福海的动作,调整呼吸,再次推动锉刀。
这一次,铁屑均匀地、薄薄地飘落下来,虽然依旧生涩,但发出的声音,似乎顺畅了那么一点点。
刘福海背着手走开了,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也不知是满意还是不耐烦。
下班的汽笛拉响,工人们说笑着散去,冲洗,换衣。秦淮茹还在那里,对着那块铁,一下,又一下。车间的轰鸣停止后,那单调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郭大萍换好衣服,走过来拍拍她肩膀:“秦姐,走了,天快黑了。回去还得给孩子做饭呢。”
秦淮茹这才恍然惊觉,手臂已经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她看着铁块上终于有了点模样的平面,又看看郭大萍,露出一个疲惫但真实的浅笑:“就走。大萍,谢谢你。”
走出车间,寒风一吹,浑身湿透的工装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但秦淮茹心里,却有一小簇微弱的火苗,在汗水的浸润下,艰难地,持续地燃烧着。她知道,这才只是开始,往后的苦和难,只会更多。但这条自己选的路,每一步,都得用汗水,踏踏实实踩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