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37年5月14,未时三刻(下午2点45分)
地点:“亚细亚号”列车,三号车厢包厢
石原修一倒在沙发上,酒瓶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长安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空药瓶。三滴吐真剂,加上高度清酒,足够让这个年近四十的军医失去思考能力十五分钟。窗外,关东平原的麦田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绿浪,远处村落的土墙上有“满亲善”的白色标语,在风里剥落成斑驳的碎片。
白叶娜迅速关上包厢门,拉上窗帘。
“他多久会醒?”她低声问,手里握着那瓶掺了剂的清酒。
“二十分钟后意识开始恢复,但记忆会模糊。”李长安蹲下身,检查石原修一的脉搏——跳得很快,像受惊的兔子,“足够我们去最后一节车厢了。”
他抬头看向白叶娜,发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很细微的颤抖,若非他视觉已异于常人,本察觉不到。这个伐果断的军统银狐,此刻竟在害怕。
“怎么了?”他问。
白叶娜深吸一口气:“如果失败……如果那节车厢里的不是实验体,而是陷阱……”
“那就死在一起。”李长安说得很平静,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白叶娜怔怔地看着他。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规律得像心跳。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石原修一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他那张因为醉酒而松弛的脸,在光里显得既可笑又可悲。
“李长安,”白叶娜忽然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长安正在检查石原修一的证件,闻言动作一顿。
“我告诉过你,从2026年来——”
“不,我不是问这个。”白叶娜打断他,“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救那些和你无关的人,闯本人的实验室,现在还要冒险去救一车厢的陌生人。这不合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在军统,他们教我们算账。一条情报值多少钱,一个线人的命值多少钱,一次行动的成功率有多少。按那套算法,我们现在做的事,亏本到极点。”
李长安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帘的缝隙外,掠过一个村庄。村口的打谷场上,几个孩子正在玩闹,追着一只皮球。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人坐在场边抽烟,烟雾在阳光下散成淡蓝色的雾。
“你看那些孩子。”他说。
白叶娜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如果‘飞燕计划’成功,鼠疫在华北扩散,”李长安的声音很轻,“那些孩子,可能活不到明年春天。”
他又指向远处的田野:“那些在地里活的人,那些在村口抽烟的老人,那些在河边洗衣服的女人……他们都不知道,有人正计划着让他们在痛苦中死去。”
白叶娜的手指蜷缩起来。
“我在2026年,看过那些数字。”李长安继续说,“抗战期间,中国平民死亡……大约三千万。三千万个活生生的人,变成历史书上的一个数字。我当时就想,如果我能回到过去,哪怕只能救一个人……”
他苦笑:“但现在我在这里,发现我一个人,救不了三千万人。我甚至救不了一车厢的人。”
窗外,村庄远去了,又是一片无边的麦田。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白叶娜问。
“因为如果我不做,”李长安转过头,看着她,“我会看不起自己。就像你——你明明可以不管那些孕妇,不管这些实验体,你为什么要管?”
白叶娜沉默了。
良久,她轻声说:“因为我妹妹……如果当时有人救她……”
“所以我们都一样。”李长安说,“都是在为救不了的人,救还能救的人。”
包厢门突然被敲响。
两人同时警惕。
“少佐?山口夫人?石原少佐在吗?”是列车员的声音。
李长安迅速把石原修一扶正,让他看起来像喝醉了靠在沙发上。白叶娜则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襟,做出温婉的样子。
“来了。”她用语应道,拉开门缝。
年轻的女列车员站在门外,恭敬地说:“前方到锦州站,停靠十五分钟。需要准备午餐吗?”
“不用了,石原前辈喝多了,需要休息。”白叶娜微笑,“我们也想小睡一会儿,请不要打扰。”
“是,明白了。”
门重新关上。
李长安看了眼怀表:“还有十分钟到锦州。我们必须在停车前完成。”
“计划是什么?”白叶娜问。
“你留在这里看着石原修一。”李长安说,“我去最后一节车厢,确认情况。如果是实验体,就想办法制造混乱,在锦州站放他们走。”
“你一个人?”
“人多反而容易被发现。”李长安检查了一下军装,“小林少佐的身份,足够让我通过检查。”
他从行李里拿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几细如发丝的钢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这是董淑娘给的,沾了强效剂。
“如果我半小时没回来,”他把铁盒塞进袖口,“你就带着石原修一先走。到了天津,去法租界的‘老正兴’饭庄,找掌柜的说要订一桌‘四喜丸子’,他会安排你见董淑娘。”
“李长安——”
“听我说完。”他按住她的肩膀,“如果我真的回不来,‘飞燕计划’的情报必须送出去。石原修一的公文包里,一定有关于天津防疫部署的文件,拿到它,交给董淑娘。”
白叶娜盯着他,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烁。
“你不会死的。”她说,声音很硬,“你说过,你要看到胜利的那天。”
李长安笑了:“对,我说过。”
他转身要走。
白叶娜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很用力,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肤里。
“活着回来。”她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要是敢死,我就……我就把你的尸体挖出来,鞭尸三天。”
李长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好恶毒的威胁。”他说,“放心,为了不被鞭尸,我也会爬回来的。”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白叶娜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手指还在抖。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沈阳的那个雪夜。妹妹被本宪兵带走时,她也这样躲在门后,手指抖得握不住枪。那时她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软弱,要报仇。
三年了,她了很多人,本人的,汉奸的,甚至自己人的。她成了军统最锋利的刀,成了让人闻风丧胆的银狐。
但她还是会在深夜惊醒,梦见妹妹被抓走时的眼神,梦见那些被她死的人,在梦里问她:“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在这个时代,人不需要理由,被也不需要。
可她累了。
真的累了。
包厢里,石原修一发出含糊的呻吟,快要醒了。
白叶娜擦掉眼角那点湿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另一支注射器——强效镇静剂,能让人昏睡六小时。
针尖刺入颈侧。
石原修一彻底安静了。
白叶娜开始翻他的公文包。
时间:1937年5月14,申时初(下午3点)
地点:列车最后一节车厢外
李长安站在车厢门前,深呼吸。
他左手的金色纹路开始发烫——这是感知能力在预警,告诉他门后有危险。但他必须进去。
守卫有两个,都端着三八式,眼神警惕。
“站住!”其中一个喝道,“这里是禁区!”
李长安亮出证件:“防疫给水部队,小林少佐。奉命检查特种物资运输情况。”
守卫检查证件,又仔细打量他的脸。李长安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在他左眼停留了一秒——那里,瞳孔深处的金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可见。
“少佐,”守卫犹豫道,“这批物资是石井大佐亲自签发的,没有特别许可——”
“我就是石井大佐派来的。”李长安打断他,声音冷下来,“需要我现场给大佐打电话吗?”
守卫对视一眼,最终还是让开了。
门开了。
恶臭扑面而来。
李长安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车厢里的景象,和山海关那趟车几乎一样——两排铁笼,关着人。但这次人更多,至少有三十个。而且状态更差,有些人已经奄奄一息,躺在笼子里一动不动。
他走到最近的笼子前。
里面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破烂的花布衣裳,手臂上全是针孔。感觉到有人靠近,她惊恐地往后缩。
“别怕,”李长安用中文低声说,“我是来救你们的。”
女人愣住了,眼睛瞪大。
“你……你是中国人?”
“对。”李长安蹲下身,“你们是从哪被抓的?”
“哈、哈尔滨……平房区……”女人声音颤抖,“本人……说招工……骗我们去的……到了就关起来…………做实验……”
“做什么实验?”
“不、不知道……打了针就发烧……身上长疮……”女人掀起袖子——手臂上有大片的黑色溃疡,流着黄绿色的脓,“好些人……已经死了……”
李长安心脏发紧。
他继续往前走,挨个笼子看过去。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甚至还有两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所有人的手臂上都有针孔,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溃烂。
在车厢尽头,有几个更大的笼子,关着动物——猴子、兔子、狗。动物的状态也很差,有些已经死了,尸体开始腐烂。
这就是石井四郎的“货”。
活的实验样本,运往天津,继续他的“研究”。
李长安走到车厢中央,举起手,用中文大声说:“大家听我说!”
所有还清醒的人都看向他。
“我是中国人,是来救你们的。”他说,“列车马上要到锦州站,停车十五分钟。那时候,我会打开笼子,放你们走。”
人群动起来。
“真、真的?”
“能逃出去?”
“可是我们……走不动……”
李长安看着那些虚弱的身体,心里一沉。
确实,很多人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能走的,帮不能走的。”他说,“互相搀扶,一定要逃出去。逃出去后,往北走,进山,找游击队。本人不敢在山里大规模搜捕。”
“那你呢?”一个中年男人问,“你跟我们一起走吗?”
李长安摇头:“我要留下来,拖住本人。”
“可是——”
“没有可是。”李长安看了眼怀表,“还有八分钟到站。现在,我把笼子打开,你们做好准备。”
他开始挨个开锁。
钥匙是从守卫身上拿的,很顺利。
笼门一扇扇打开。
能走的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不能走的被抬出来。车厢里充满压抑的呜咽声——不是哭,是那种绝处逢生的、不敢大声的哽咽。
李长安打开最后一个笼子时,发现里面关着个特殊的实验体。
是个本女人。
三十岁左右,穿着净的和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其他人不同,她身上没有针孔,没有溃烂,只是脸色苍白得可怕。
看到李长安,她用语平静地说:“你是中国人吧?”
李长安瞳孔一缩:“你是谁?”
“我叫千代子,原满洲医科大学研究员。”女人苦笑,“我参与了石井部队的初期研究,后来……想退出。他们就把我也关进来了。”
她顿了顿:“我知道‘飞燕计划’的细节。”
李长安立刻蹲下身:“告诉我。”
“鼠疫杆菌,改良过的,潜伏期三天,死亡率百分之八十。”千代子语速很快,“第一批已经运抵天津,藏在租界‘三井物产’的仓库,伪装成药品。负责投放的,是个代号‘燕尾蝶’的女间谍,她——”
话没说完,车厢外突然传来枪声!
不是一声,是密集的交火!
李长安猛地站起来,冲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走廊里,白叶娜正在和四个本兵交火!
她背靠着墙壁,手里的勃朗宁连续射击,打倒了两个。但另外两个已经冲到她面前,刺刀刺向她的口!
李长安想都没想,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太快,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冲到白叶娜面前时,刺刀已经离她的口只有一寸——
他抬手,抓住了刀身!
金属刺破手套,刺进掌心,鲜血涌出。但他毫不在意,用力一拧,刀身折断!接着另一只手掐住本兵的脖子,用力一捏!
喉骨碎裂的声音。
另一个本兵想开枪,被白叶娜一枪爆头。
走廊里安静下来。
四个本兵,全死了。
白叶娜靠在墙上,喘着气,左肩有一道刀伤,血染红了衣服。
“你……”李长安看着她,“怎么来了?”
“石原修一的公文包……”白叶娜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里面有‘飞燕计划’的部署图……我看到有本兵往这边来……就知道……出事了……”
她说话时,脸色越来越白。
李长安扶住她:“你中刀了?”
“划伤……不深……”白叶娜推开他,“快去……开车门……让那些人……下车……列车……快进站了……”
李长安看了眼窗外——锦州站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他咬咬牙,转身冲回车厢。
“所有人!准备下车!车一停就冲出去!往北跑!别回头!”
人群涌向车门。
李长开车门锁,但门被从外面锁死了——是刚才那些本兵的。
“让开!”他低吼。
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撞向车门!
“轰——!”
不是人撞门的声音,是爆炸般的声音!
整扇铁门被他撞飞出去,掉在站台上!
车还没完全停稳,但已经减速到可以跳车的程度。
“跳!”
第一个人跳下去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李长安站在门边,扶着那些虚弱的人往下跳。白叶娜则举着枪,警戒着车厢另一头——又有本兵来了。
最后一个跳下去的是千代子。
她跳下去前,回头看了李长安一眼,用中文说:“‘燕尾蝶’的真名叫山口智子,她右肩有个蝴蝶纹身。小心她。”
说完,她跳下车,消失在人群中。
李长起白叶娜:“我们也走!”
两人跳下车。
站台上已经乱成一团——三十多个实验体四散奔逃,本兵在追,旅客在尖叫,小贩的摊子被撞翻,烧鸡和煮鸡蛋滚了一地。
李长着白叶娜,逆着人流往站外跑。
身后传来枪声,打在身边的墙上,溅起砖屑。
他们冲出车站,冲进锦州城狭窄的街道。
五月的午后,阳光很好。街道两旁的槐树开着白色的花,香气扑鼻。有孩子在追逐打闹,有妇人在门口择菜,有小贩在叫卖“冰糖葫芦——”
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宁。
仿佛战争还很远。
但李长安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再过一个月,卢沟桥的枪声就会打破这虚假的宁静。然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将迎来八年。
他拉着白叶娜,钻进一条小巷。
小巷很深,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他们一直跑到巷子尽头,那里有个废弃的院子,院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反手闩上。
院子里杂草丛生,正屋的屋顶塌了一半。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李长安扶着白叶娜坐下,检查她的伤口。
刀伤在左肩,不深,但流血不少。他撕开自己的衬衫下摆,给她包扎。
“疼吗?”他问。
白叶娜摇头,但苍白的嘴唇在颤抖。
李长安知道她在硬撑。
这个从来不说疼的女人,这个中了枪还能继续人的女人,此刻却因为一道不算深的刀伤,在发抖。
不是伤口疼。
是别的东西疼。
包扎完,两人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背靠着斑驳的砖墙。
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在杂草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那趟列车重新开动了,带着空了的车厢,驶向天津。
“我们赶不上了。”白叶娜轻声说。
“嗯。”
“石原修一还在车上,醒来后一定会报告。”
“嗯。”
“我们在锦州,离天津还有三百里,沿途都是本人的关卡。”
“嗯。”
白叶娜转过头,看着他:“你只会说‘嗯’?”
李长安也转过头,看着她:“不然呢?说‘我们完了’?”
白叶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抖动,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笑。
“疯子……”她笑骂,“我们两个……都是疯子……”
李长安也笑了。
是啊,两个疯子。一个是从未来回来的怪物,一个是军统的女特务。两个本该在历史里毫无交集的人,现在坐在这里,浑身是血,身后是追兵,面前是绝路。
却还在笑。
笑着笑着,白叶娜不笑了。
她看着院子里的杂草,看着阳光里飞舞的尘埃,声音很轻:“我妹妹……被抓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下午。阳光很好,槐花开得正盛。她在院子里晒被子,哼着歌……”
李长安没说话,只是听着。
“本宪兵来的时候,她以为是要查户口,还笑着给他们倒茶。”白叶娜的声音在抖,“他们把她按在地上,拖出门。她回头看我,眼睛里全是……不解。她不明白,为什么。”
她闭上眼睛:“那天之后,我就不会笑了。直到今天。”
李长安伸手,握住她的手。
很凉,手心有薄茧,有血。
“我刚才在车上……”白叶娜睁开眼,看着他,“看着你走出去,忽然想……如果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她顿了顿:“然后我发现……我害怕的不是任务失败,不是情报送不出去。我害怕的是……你死了,这世上就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李长安心脏猛地一抽。
他想起2026年,在台北的安全屋,他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分析数据,制定计划,人,或者准备被。没有人在乎他死活,他也不在乎任何人死活。
那时候他不怕死。
但现在,他怕了。
因为他有了在乎的人。
“白叶娜,”他说,声音有些哑,“我不会死。你也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李长安想了想,“因为我从未来来。在未来的历史书里,没有我的名字,也没有你的名字。这说明,我们活下来了。活到没人记得我们的那一天。”
白叶娜怔怔地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骗子……”她说,“历史书……怎么会记我们这种小人物……”
“那我们就活到胜利的那天,”李长安擦掉她的眼泪,“然后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个小诊所。你当护士,我当医生。救死扶伤,不人。”
白叶娜用力点头:“好。”
两人靠在一起,看着院子里的阳光慢慢移动。
“我们怎么去天津?”白叶娜问。
“走路。”李长安说,“沿着铁路走,夜里走,白天躲。”
“三百里,要走多久?”
“不知道。走到为止。”
“如果走不到呢?”
“那就爬。”李长安说,“爬也要爬到。”
白叶娜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很累,伤口很疼,前路很渺茫。
但至少此刻,她不是一个人。
李长安也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体内的毒素在蠢蠢欲动——刚才撞开车门时,用了太多力量。左眼的金色又开始浮现,左手的鳞片快要控制不住。
但他不在乎了。
只要能活着到天津,阻止“飞燕计划”,救更多的人。
变成怪物又如何?
“白叶娜,”他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完全变成怪物,不再是人……”
“那我就陪你一起变成怪物。”白叶娜打断他,“反正这世道,人和怪物,也没什么区别。”
李长安笑了。
是啊,这世道。
两人在院子里休息了一个时辰。
天色渐暗时,他们重新上路。
李长安换掉了军装,穿上从院子里找到的破旧长衫。白叶娜也换了衣裳,扮成乡下妇人。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院子,走进暮色。
锦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街上的行人匆匆,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在这个动荡的时代,两个受伤的陌生人,太常见了。
他们沿着铁路,往南走。
身后是已经沦陷的东北,身前是即将燃烧的华北。
而他们,走在中间。
像两粒尘埃,在历史的风暴里,挣扎着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