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西南三千里,黑煞山脉。
此地山峦起伏,终年笼罩着灰黑色的瘴气,灵气稀薄且狂暴,滋生着大量毒虫猛兽,是寻常修士避之不及的险恶之地。山脉深处,更有一个名为“黑水坞”的散修聚集地,龙蛇混杂,多是些在正道地界混不下去的亡命之徒、劫修、或被通缉的邪修。此处没有秩序,唯有弱肉强食。
夜色如墨,瘴气更浓。
黑水坞中央,一座由粗糙黑石垒砌、形似堡垒的建筑内,却灯火通明,喧嚣震天。这里是“血爪帮”的老巢。帮主“黑心老鬼”乃是金丹中期的邪修,凭借一手歹毒的黑煞掌和行事狠辣,在此地称霸一方。
今夜,正是他三百岁寿辰,同时也是他纳第九房小妾的“喜”。堡内大厅,数十名血爪帮骨和附庸的亡命徒正在纵情狂欢。大碗的酒,大块的不知名兽肉,空气中弥漫着酒气、汗臭和血腥味。中央空地上,几名衣不蔽体的女修正战战兢兢地跳着蹩脚的舞蹈,稍有失误,便引来一阵粗野的哄笑和呵斥。
黑心老鬼高坐主位,是个身材瘦、眼窝深陷的老者,穿着大红喜袍,却显得不伦不类。他搂着身旁一个面色惨白、眼中含泪的年轻女修,志得意满地接受着下属的敬酒。
“恭喜帮主双喜临门!”
“祝帮主神功大成,早突破元婴!”
“这黑水坞,迟早都是帮主您的天下!”
奉承声不绝于耳。黑心老鬼哈哈大笑,满是皱纹的脸上泛着油光。他享受着这种掌控一切、为所欲为的感觉。什么正道宗门,什么天道轮回,在这无法之地,力量就是一切!
然而,他并未察觉到,大厅角落的阴影,似乎比往更加浓重了一些。那阴影蠕动着,仿佛有生命,正在无声地观察着这场充斥着欲望与混乱的盛宴。
狂欢渐至高,黑心老鬼酒意上涌,邪笑道:“光喝酒吃肉有什么意思?来人,把前几天抓来的那几个‘青云宗’的探子带上来!听说还是外门弟子?正好用他们的血,给老夫的寿宴添点彩头!”
几名帮众轰然应诺,很快,四个被五花大绑、封住修为、衣衫褴褛的年轻人被粗暴地推搡到大厅中央。三男一女,皆面带惊恐与愤怒,正是青云宗派来调查黑煞山脉一处灵石矿脉异常失踪事件的外门弟子,不慎被血爪帮伏击擒获。
“青云宗的雏儿?”一个独眼大汉狞笑着,抽出腰间匕首,“听说你们的血,比一般人更补?”
那女弟子吓得浑身发抖,一名男弟子目眦欲裂,吼道:“邪魔外道!宗门绝不会放过你们!”
“宗门?”黑心老鬼嗤笑,“等他们找到这里,你们早就化成粪土了!动手!”
独眼大汉举起匕首,就要朝最近一名男弟子的心口扎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大厅内所有的灯火,毫无征兆地,同时熄灭。
不是被风吹灭,而是仿佛光线本身被某种东西吞噬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瞬间降临,不仅遮蔽视线,连神识都如同陷入泥沼,难以延展。
“怎么回事?!”
“谁把灯灭了?!”
“敌袭?!”
喧嚣瞬间变成惊怒的喝问与慌乱。
“慌什么!”黑心老鬼毕竟是金丹修士,虽惊不乱,厉喝一声,周身腾起暗黑色的护体罡气,神识竭力向四周扫去。然而,他的神识触碰到周围的黑暗,竟感到一阵般的冰寒与粘稠,仿佛那黑暗是活物!
“何方道友,在此装神弄鬼?与我血爪帮为敌,可想清楚了?”黑心老鬼色厉内荏地喊道,心中却升起强烈的不安。这黑暗……不对劲!
回答他的,是一阵低沉、沙哑、仿佛两块腐朽木头摩擦的笑声。
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在密闭的大厅中回荡,钻入每个人的耳朵,直抵神魂深处,带来难以言喻的恐惧与恶心感。
“为敌?不……我是来……赴宴的。”
声音落下,大厅中央,那四名青云宗弟子和跳修所在的位置,地面突然融化了!
坚硬的石板如同蜡油般软化、下陷,形成一个直径丈许的、不断旋转的黑暗漩涡!漩涡深不见底,散发出极致的吸力与混乱、腐朽、吞噬的恐怖气息!
“啊——!!!”
惨叫声骤然响起!那几名女修和青云宗弟子首当其冲,本来不及反应,便被漩涡无情吞噬!他们的身体在漩涡边缘扭曲、变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扯,血肉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离,化作缕缕猩红的流光没入漩涡深处,只剩下一张张迅速瘪的人皮和破碎的骨架,随即也被黑暗吞噬,消失无踪。
“混账!!!”黑心老鬼惊怒交加,虽然死的不是他的核心手下,但这等邪异手段当面行凶,简直是对他权威的极致挑衅!他暴喝一声,鼓动全身金丹灵力,一记凌厉无匹的“黑煞掌”朝着黑暗漩涡的方向狠狠拍去!
漆黑如墨的掌印带着腥风与腐蚀之力,足以开碑裂石。
然而,掌印没入那旋转的黑暗漩涡,却连一点涟漪都没能激起,仿佛泥牛入海,直接被吞噬、分解。
“这……怎么可能?!”黑心老鬼骇然失色。
“血食……开胃小菜,不错。”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满足。紧接着,大厅内的黑暗如同水般涌动起来。
“呃啊!”
“我的腿!什么东西抓住我的腿!”
“救命!帮主救……”
惊恐的惨叫此起彼伏!只见从地面、墙壁、甚至天花板的阴影中,探出无数条漆黑粘稠、仿佛由浓缩的阴影和污秽构成的触手!这些触手速度快得惊人,精准地缠绕住大厅内每一个血爪帮众!
无论是炼气期还是筑基期,一旦被触手缠上,护体灵光如同纸糊般破碎,身体以恐怖的速度瘪下去,血肉精华连同神魂都被强行抽离,化作道道血光飞向大厅中央。而他们的惨叫,也在极短时间内戛然而止,变成一具具包裹在衣物内的枯骨,随即被触手拖入阴影,消失不见。
整个大厅,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魔头!我跟你拼了!”黑心老鬼看得魂飞魄散,知道遇到了无法想象的恐怖存在。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双手,双手瞬间变得漆黑如墨,气息暴涨,使出了压箱底的禁术“血煞黑魔爪”,双爪齐出,带着凄厉的鬼哭之声,抓向感知中那邪恶气息最浓郁的方向!
这一次,攻击似乎奏效了。
黑暗被撕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了其后一个笼罩在翻滚黑雾中、双眼猩红如血的人形轮廓。
“金丹修士的精血魂魄……比那些垃圾,美味得多。”轮廓发出愉悦的低语,面对黑心老鬼拼死一击,只是缓缓抬起一只同样覆盖着黑雾、指甲尖锐如钩的手。
五指轻轻一握。
“咔吧!”
黑心老鬼志在必得的双爪,在距离轮廓还有三尺时,仿佛撞上了无形的壁垒,猛地停滞!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更高层次的混乱与腐朽法则之力顺着他的手臂蔓延而上!
“啊——!!!”黑心老鬼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他引以为傲的、淬炼了数百年的双臂,如同风化的沙雕,从指尖开始迅速变得灰败、裂、然后粉碎成灰!那腐朽之力还在急速向上蔓延!
绝望之下,黑心老鬼眼中闪过疯狂,就要自爆金丹,同归于尽!
“安静。”轮廓轻轻吐出两个字。
一股更加强大的混乱意志强行侵入黑心老鬼的识海,将他自爆的念头连同所有反抗意识,瞬间搅得粉碎!黑心老鬼眼神顿时涣散,如同待宰的羔羊。
轮廓张开嘴,做出一个吸气的动作。
黑心老鬼整个人如同漏气的气球,迅速瘪下去,一身金丹修为、血肉精华、乃至痛苦绝望的灵魂,都被抽离出来,化作一道比其他血光粗壮浓郁十倍不止的暗红色光流,没入轮廓口中。
“咕咚。”隐约的吞咽声响起。
轮廓周身的黑雾明显浓郁、凝实了一分,那双猩红的眸子也更加明亮,充满了暴虐与满足。
大厅内,重归死寂。
所有灯火依旧熄灭,只有中央那缓缓缩小的黑暗漩涡,以及静静站立在浓郁黑雾中的轮廓。
数十名穷凶极恶的邪修,包括一名金丹中期的帮主,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内,被吞噬殆尽,尸骨无存。
“不够……还远远不够……”轮廓,正是堕落为“混沌行者”的赵元坤,发出沙哑的呓语。他能感觉到,“混沌魂契”赋予他的力量在欢呼,在渴望更多的“祭品”。黑心老鬼的魂魄与修为,让他稳固了元婴大圆满的境界,但想要更近一步,想要早“唤醒”无忌,需要更多、更高质量的痛苦与灵魂。
他猩红的目光,穿透堡垒的石壁,望向黑煞山脉更深处,也望向青云宗的方向。
“林夜……你逃不掉的。所有与你有关的人、事、物,都将成为我献给伟大主宰的祭品……我会找到你,在你面前,将你在乎的一切,一点点碾碎……”
他身影逐渐变淡,融入阴影,如同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这座死寂的、仿佛被某种可怕存在舔舐净的黑暗堡垒,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混沌的余韵。
血宴初啼,黑暗已张开饕餮之口。